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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城旧空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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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滚烫,卷走了圣榆高中三年冗长的蝉鸣,也终于吹散了萧然十八年困囿一方的阴霾。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萧家别墅安静得诡异。
萧振廷拿着成绩单,脸色算不上好看,却也没再多苛责。萧然发挥稳定,稳稳考出了足以离开这座城市、去往千里之外重点大学的分数。
他从未对家里提过自己的志愿,没有商量,没有报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悄悄填完、确认、提交。
志愿全部填在了南方一座临海的陌生城市。
离家乡一千三百公里。
远到高铁需要六个小时,远到飞机横跨半片山河,远到从此以后,萧家的冷脸、父亲的苛责、继母的漠视、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弟弟——萧景寒,都再也束缚不住他。
十八岁的夏天,是萧然这辈子第一次拥有选择权。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座囚禁了他整个童年与少年的牢笼。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纸质封皮轻飘飘的,落在玄关的茶几上,却像一把沉甸甸的钥匙,打开了他久违的自由。
家里依旧无人在意他的去向。
苏曼筠常年驻扎外地分公司,对两个继子的人生从不过问;萧振廷忙于集团事务,只淡淡扫了一眼城市地址,随口一句“太远了”,再无下文。
偌大的萧家,没有人挽留他,没有人舍不得他。
唯独萧景寒。
彼时的萧景寒刚满十五岁,升高二,正是少年迅速抽条的年纪。
短短三个月不见,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清冷立体,少年气凛冽又干净。只是那双从前温柔澄澈的眼眸,不知从何时起,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放学回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印着陌生城市校名的录取通知书。
指尖落在烫金校名上,微凉的触感,让少年的心脏骤然一缩。
远在南方。
千里之外。
从今往后,他和萧然,隔着整整一座山河的距离。
三年前地下室那句稚嫩的“我保护你”,还牢牢刻在他心底,三年无声的追随、隐忍的暗恋、小心翼翼的靠近,早已成了他青春里唯一的执念。
他眼睁睁看着哥哥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受尽委屈,看着他沉默、孤僻、日渐阴郁,看着他眼底一点点熄灭光亮。
他拼命长大、拼命优秀、拼命变得耀眼,只想能站在哥哥身边,保护哥哥。
可到头来,哥哥第一件事,就是拼尽全力,逃离他。
逃离这座有他的城市。
萧景寒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那张通知书,良久,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酸涩与偏执。
晚饭餐桌上,气氛依旧冷清。
萧振廷难得提起一句:“去那么远,没人管束,自己安分一点。”
萧然垂着眸,安静点头:“知道。”
全程沉默进食,食不言,不辩解,不留恋。
他的平静,落在萧景寒眼里,成了最锋利的刀。
他连一点点舍不得,都没有。
晚饭结束,佣人收拾餐桌,偌大客厅只剩两人。
灯光暖白,落地窗外夜色沉沉。
萧景寒终于忍不住,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低得有些沙哑,带着少年克制的忐忑:“哥,一定要去那么远吗?本地的重点大学,你的分数完全够。”
萧然抬眼看他。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清冷疏离,眼底没有半点温度,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近远,都一样。”
都是这个家,都是这些人,都是让他窒息的过往。
萧景寒喉结滚动,攥紧的指尖泛白,眼底藏着卑微的挽留:“可不可以……别走。”
这是十五岁的萧景寒,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低头求人。
萧然只淡淡移开目光,语气不容置喙:“我已经成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又是这样。
永远的疏离,永远的划清界限,永远的拒他于千里之外。
萧景寒看着他决绝冷淡的侧脸,心底那道常年隐忍的伤口,再次被撕开,疼得密密麻麻。
他沉默良久,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再纠缠,没有再挽留。
可没人知道,少年心底悄然埋下了一颗更偏执的种子——
他等,他忍,他熬。
等他再长大一点,等他足够强大,他一定会去找他。
无论多远,无论多久。
九月初秋,暑气未消。
萧然拖着简单的行李箱,独自离开了生活十八年的城市。
没有家人送行,没有半句叮嘱,孤身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南方。
高铁缓缓驶离站台的那一刻,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飞速倒退、渐渐模糊,萧然紧绷了十几年的脊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风是自由的,天是辽阔的,前路是崭新的。
没有人苛责他,没有人漠视他,没有人用偏爱刺痛他。
十八岁的萧然,终于自由了。
南方的大学城市温暖湿润,四季常青,没有北方深秋刺骨的寒意,也没有豪门别墅终年压抑的窒息感。
校园宽阔干净,同学温和友善,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没有人带着偏见看他,没有人区别对待他。
他终于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活得如履薄冰。
大一的生活新鲜又松弛,摆脱原生家庭桎梏的萧然,慢慢褪去了往日极致的阴郁孤僻。
他依旧安静寡言,却不再浑身是刺、拒人千里。
他开始试着合群,试着与人相处,试着融入普通的大学生活。
也是在这一年,他遇到了沈逾。
沈逾是同专业的学长,比他大一届,性格温柔开朗,待人温和细致,气质干净温润,是院系里公认的温柔学长。
他最先主动靠近萧然。
知道他性格内向安静,便主动带他熟悉校园、帮他梳理课程、提醒他考试重点;知道他独来独往,便常常喊他一起吃饭、自习、散步。
沈逾很温柔,温柔得恰到好处。
不越界,不施压,耐心十足,一点点融化了萧然多年冰封的心防。
经历过长久黑暗的人,最容易被一点点微光打动。
萧然常年紧绷的情绪,在这份温柔包容里,慢慢得到了松弛。
自从高三那场女生告白之后,他长久陷入自我挣扎与认知混乱。
他清楚自己的性向,清楚自己对男生才有悸动,更清楚自己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禁忌荒唐的心动,是对着自己的弟弟。
这件事折磨了他整整一个暑假。
羞耻、惶恐、自责、抗拒,无数情绪日夜拉扯,几乎压垮他本就脆弱的情绪状态。
他太想做一个正常人了。
太想摆脱所有的阴暗、病态、不堪。
太想拥有一段普通、干净、坦荡的感情。
他厌恶那段对着弟弟心动的、见不得光的心事,厌恶那样扭曲不堪的自己。
所以当沈逾温柔靠近、耐心陪伴、真诚示好的时候,萧然动摇了。
沈逾温柔、干净、体面、坦荡。
和萧景寒完全不一样。
没有血缘羁绊,没有家族纠葛,没有年少隔阂,没有那些刺痛他十几年的偏爱与对比。
和他在一起,是光明的,是正常的,是可以坦然示人、不会被世人诟病的感情。
或许,试着和别人在一起,他就能彻底放下年少荒唐,就能彻底忘掉萧景寒。
就能做一个普通人。
抱着这样近乎自我救赎的心态,在大一深秋,萧然答应了沈逾的告白。
他谈恋爱了。
和一个温柔干净的学长,一段光明正大、所有人都看好的恋情。
恋爱的日子平淡安稳。
沈逾很疼他,会记得他不吃生冷,会在降温时提醒他添衣,会陪他熬夜自习,会耐心安抚他偶尔低落的情绪。
身边的朋友都羡慕他,说他终于被人好好偏爱了。
萧然也以为,自己会慢慢变好,会慢慢爱上这份安稳,会彻底和过去割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底那片最深处的荒芜,从来没有被真正填满。
沈逾的温柔是暖阳,温和治愈,却带不来他心底那阵失控的悸动。
他可以心安,可以松弛,可以安稳,却永远没有心跳漏拍的慌乱,没有偏执疯狂的惦念。
他在刻意爱人,刻意温柔,刻意正常。
他在演一段完美的、适合自己的人生。
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
萧景寒彻底变了。
十五岁的少年,在萧然离开之后,彻底褪去了所有温顺柔软。
他不再爱笑,不再温和,待人疏离冷淡,眉眼常年覆霜。
曾经全校皆知的温柔天才,变成了清冷寡言、沉默偏执的模样。
他依旧耀眼,依旧优秀,依旧是旁人遥不可及的存在。
只是再也没有一丝少年暖意。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为何骤变,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的光,走了。
他唯一想要守护的人,拼尽全力逃离了他。
这一年,萧景寒疯狂学习,疯狂拔高自己,拼了命地成长。
别人读书是为了前程,他读书,是为了奔赴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他无数次翻看地图,一遍遍丈量南北两座城市的距离。
一千三百公里。
不远。
他可以等。
等他高考,等他毕业,等他彻底拥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他就去找他。
他可以等三年。
哪怕这三年,杳无音信。
萧然刻意切断了所有和家里相关的社交,拉黑了家族群,屏蔽了父亲的消息,对萧景寒的联系方式,更是彻底尘封,绝不触碰。
整整一年,萧景寒没有他半点消息。
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不知道他在陌生城市会不会受委屈,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出现别人。
无数个深夜,少年翻遍所有可能的渠道,只为捕捉一丝一毫关于他的痕迹。
执念深重,无人可解。
次年五一小长假,五天假期。
北方城市人人出行热闹,萧家更是无人挂念远走的长子。
唯独萧景寒,独自一人,瞒着所有人,买了去往南方的高铁票。
十五岁,未成年。
孤身一人,跨越千里山河。
没有目的,没有理由,只是太想他,太想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平安顺遂,就够了。
高铁六个小时,贯穿南北。
窗外风景从萧瑟沉郁变成温润青绿,一如萧然挣脱过往的人生。
萧景寒走出高铁站的时候,南方潮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陌生的城市烟火缭绕。
他凭着提前做好的攻略,一路辗转,找到了萧然所在的大学。
五一的大学校园格外热闹,情侣结伴,游人往来,满是松弛温柔的气息。
少年身形清挺,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眉眼清冷出众,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格格不入。
他一步步走着,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张路人的脸,心底藏着一年未见的忐忑与期待。
他无数次预想过重逢的画面。
预想过哥哥变开朗了,预想过哥哥不再阴郁,预想过哥哥终于过上了安稳轻松的生活。
他可以远远看一眼,默默祝福,默默守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千里奔赴而来,见到的第一幕,就是最锋利、最残忍的背叛。
校园人工湖畔的梧桐道下。
阳光温柔洒落,树影婆娑,微风轻缓。
他心心念念、牵挂整整一年、甘愿隐忍等候一生的哥哥,正微微偏头,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那是萧景寒从未见过的、松弛柔和的模样。
十八九岁的萧然,褪去了所有阴郁冷戾,眉眼温和干净,侧脸柔和舒展,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恬淡。
他身边站着一个温润清秀的男生,身姿温和,气质干净,是沈逾。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极近,姿态亲昵。
下一秒,沈逾微微侧身,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萧然的发顶,语气温柔缱绻:“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私房菜。”
萧然没有躲开,甚至微微弯了弯眼,轻轻点头,声音是萧景寒从未听过的柔软:“都可以。”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画面温柔般配,岁月静好。
亲昵、默契、温柔、般配。
是属于恋人独有的氛围。
那一刻。
千里奔赴的执念,整整四年隐忍的暗恋,年少所有的期盼、守护、许诺、等候——
轰然崩塌。
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萧景寒站在不远处的梧桐阴影里,浑身瞬间僵住。
周遭所有喧闹、风声、人声、笑语,全部瞬间消失。
整个世界鸦雀无声。
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紊乱、濒临破碎的心跳。
他看着从未对自己展露过半分温柔的哥哥,对着别人眉眼弯弯、温顺柔和。
看着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一生的人,早已在千里之外,有了属于别人的温柔与偏爱。
他视若神明、执念一生的人,早已拥抱了别人的春光。
原来。
哥哥不是天生冷漠。
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不属于自己。
原来。
哥哥不是不需要偏爱。
只是他想要的偏爱,从来不是自己给的。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指尖骤然冰凉,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眼底最后一点少年暖意,彻底熄灭,坠入无边无尽的黑暗与偏执。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无声无息。
旧空辽阔,远城温柔。
可从此以后,萧景寒的世界,彻底荒芜无春。
所有温柔尽数作废,只剩偏执入骨的占有与不甘。
你不要我没关系。
你逃离我没关系。
你爱上别人也没关系。
萧然——
这辈子,我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