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鬼》》萧千屿

2、好奇怪... 初秋的

　　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扫过圣榆私立高中宽阔的林荫道。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碎，碎金似的落在柏油路面上，光影摇晃，喧嚣喧闹。

　　这里是全市最顶尖的贵族高中，几乎汇聚了整片商圈豪门的子弟。豪车络绎不绝，少年少女衣着整洁，眉眼鲜活，举手投足皆是被家庭好好托举出来的松弛与明媚。

　　唯独萧然是例外。

　　今天的萧然刚满十八岁，高三，距离上次地下室那件事过去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少年拔节生长，褪去青涩稚气，长成清瘦挺拔的模样。

　　他身形高挑，脊背总是绷得笔直，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眉眼清隽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不爱笑，不爱说话，永远独来独往，沉默得像是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原生家庭的冷暴力从来没有停过。

　　父亲的苛责日复一日，继母的漠视年复一年。萧家偌大的别墅对别人是归宿，对萧然来说，只是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囚笼。

　　十五岁那年地下室的那碗热粥，那句稚嫩郑重的“我保护你”，不仅没有温暖他，反倒成了他心里一道难以言说的刺。

　　他愈发讨厌萧景寒。

　　讨厌他天真纯粹，讨厌他被所有人偏爱，讨厌他总能轻而易举活得轻松坦荡。

　　三年过去，萧景寒从十二岁的孩童长成十五岁的少年，顺利考进了和他同一所贵族高中。

　　只是他们一个高三，一个高一。

　　一个站在即将毕业的末尾，一个刚刚踏入崭新的起点。

　　明明同在一个校园，同属萧家血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刻意活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萧然刻意避开所有能遇见萧景寒的场合。

　　上下学错开时间，吃饭避开食堂，放学绝不逗留操场，就连偶尔在校道远远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都会第一时间转头避开。

　　他打心底里抵触这个弟弟。

　　萧景寒和他太不一样了。

　　十五岁的萧景寒长开了，眉眼愈发精致优越，骨相利落，气质干净清贵。他生来耀眼，性格松弛温和，成绩拔尖，家世显赫，入校不过短短一个月，就已经成了高一甚至全校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老师偏爱他，同学追捧他，身边永远围着成群结伴的朋友，就连路过的女生都会忍不住驻足回头，偷偷议论这位萧家小少爷的样貌与气质。

　　他是人群的中心，是永远被光簇拥的人。

　　而萧然，是人群之外的阴影。

　　高三（A）班靠窗的最后一排，永远是他一个人的位置。

　　他不爱交际，没有朋友，沉默寡言，成绩中上却从不出风头。老师对他印象平平，同学对他知之甚少，整个高三年级，几乎没人真正了解他。

　　只知道，萧家有两个完全相反的少爷。

　　一个耀眼夺目，众星捧月。

　　一个孤僻冷漠，寡言寡欢。

　　下午第二节是课间大休，二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

　　走廊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打闹声、追逐声层层叠叠铺满整栋教学楼。

　　萧然趴在靠窗的课桌上，单手撑着侧脸，目光淡漠落在窗外。

　　窗外是成片的梧桐林，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光影斑驳晃动。

　　他习惯性戴上耳机，没有放歌，只是单纯隔绝周遭所有喧嚣。

　　十八岁的年纪，别人热烈鲜活、肆意张扬，满心都是少年心事与烂漫憧憬。

　　唯独他，心里是一片荒芜死寂的废墟。

　　三年抑郁的隐性折磨，早已让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期待任何人、任何事。

　　他对所有热闹都无感，对所有人情都淡漠，对所谓青春悸动、懵懂喜欢，更是从未有过半分向往。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冷下去了。

　　无爱无盼，无喜无悲，熬完高中，熬到成年，彻底逃离萧家，从此一个人过完一生。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彻底打乱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萧然同学。”

　　温柔清甜的女声在桌边响起，轻轻的，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紧张。

　　萧然微微回神，缓缓抬眼。

　　站在他课桌旁的是隔壁班的女生，林知夏。

　　长相温柔白净，成绩优异，性格文静，是学校里公认的温柔系女神。追她的男生数不胜数，可她偏偏在今天，鼓足勇气，站在了萧然面前。

　　走廊依旧喧闹，可女生站在这里，像是刻意隔开了所有嘈杂。

　　她攥着手里精心折了很久的情书，指尖微微泛白，脸颊泛红，眼神紧张又认真：

　　“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二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

　　“萧然，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原本打闹路过的同学纷纷停下脚步，偷偷侧目望过来，眼底满是惊讶与看热闹的兴致。

　　谁都没想到，温柔漂亮的林知夏，会主动告白全校最孤僻冷淡的萧然。

　　萧然看着眼前脸红羞涩、满眼期待的女生，心底没有丝毫悸动，没有慌乱，没有欢喜，甚至连一点点诧异都没有。

　　只有一片极致的平静，甚至隐隐有几分说不出的违和与别扭。

　　他不讨厌这个女生，林知夏温柔礼貌、安静得体，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打扰。

　　可他，真的毫无感觉。

　　一丁点都没有。

　　无论是心动、欢喜、羞涩、期待，所有属于青春期心动的情绪，他通通体会不到。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抱歉。”

　　“我不谈恋爱。”

　　拒绝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余地。

　　林知夏眼底的期待瞬间落空，泛红的眼眶涌上一层委屈，却还是强撑着体面，轻轻点头：“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没有想逼你答应……你不用有压力。”

　　她说完，攥紧情书，微微鞠躬，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居然被拒了？”
　　“萧然也太冷淡了吧，林知夏这么好看……”
　　“他好像从来对谁都不上心，真的太冷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顺着空气钻进耳朵里，萧然全然不在意。

　　他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回桌面，心底却第一次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为什么？

　　他问自己。

　　为什么面对一个温柔漂亮、所有人都觉得般配的女生告白，他心里毫无波澜，甚至隐隐抵触？

　　十八岁的少年，不是不懂情爱。

　　他看过校园里成双成对的情侣，看过男生对女生的心动追逐，看过青春期最普遍的懵懂好感。

　　他一直默认，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男生喜欢女生，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未来大概率也会按照世俗轨迹，结婚、安稳、过完一生。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意识到——他对女生，真的没有半点恋爱的欲望。

　　没有心动，没有向往，没有想要靠近的冲动。

　　甚至会觉得亲密相处、恋爱暧昧，是一件让他极其不适、无比排斥的事。

　　那一瞬间，一种陌生又惶恐的疑惑，第一次悄悄钻进他的心底。

　　他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萧然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慌乱与无措。

　　他强迫自己移开思绪，闭眼靠在椅背上，试图平复这份陌生的躁动。

　　可命运偏偏在此时，让他抬眼，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那道身影。

　　高一教学楼连通高三走廊的转角处。

　　十五岁的萧景寒，静静站在梧桐光影下。

　　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身姿清挺修长，比同龄男生更为挺拔利落。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侧脸线条干净优越，眉眼清冷又漂亮。

　　他本该和所有高一新生一样，在自己的楼层打闹、说笑、热闹。

　　可他不知何时，悄悄走到了高三这一层的走廊尽头。

　　刚刚那场女生告白，他全程看完了。

　　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遥遥距离。

　　萧景寒的目光，直直落在靠窗的萧然身上。

　　那双眼，不再是三年前地下室里稚嫩软糯、满是担忧的模样。

　　十五岁的少年眼底，藏着褪去稚气后的隐忍、偏执，还有无人窥见的、汹涌滚烫的暗恋与占有。

　　他站在阴影与阳光交界处，安安静静看着被女生告白、从容拒绝、眉眼冷淡的哥哥。

　　没有人知道，这位全校最耀眼、被无数人暗恋追捧的萧家小少爷，从十二岁那年地下室开始，心里就只装过一个人。

　　只装过一个，永远讨厌他、避开他、排斥他的亲哥。

　　十二岁到十五岁，整整三年。

　　萧景寒的暗恋，安静、沉默、偏执、疯魔，藏在无人知晓的岁岁年年里。

　　他看着萧然从小少年长成清隽冷淡的十八岁青年，看着他永远孤僻独处，看着他永远眉眼覆霜，看着他被人告白、永远无动于衷。

　　刚刚看到女生告白的那一刻，他心脏骤然紧缩，疼得发闷，指尖泛凉。

　　他怕萧然答应。

　　怕哥哥会喜欢上别人。

　　怕这个永远活在黑暗里、无人疼爱的哥哥，会被别人捂热，会走向别人的世界，从此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直到听见那句干脆利落的拒绝，他紧绷三年的心，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执念与不甘。

　　萧然不喜欢女生。

　　那……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他还有机会？

　　遥遥相望的走廊两端。

　　十八岁的萧然，隔着人群，猝不及防撞进萧景寒沉沉的目光里。

　　那道目光太沉、太直、太灼热，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浓烈得让他心口骤然一紧。

　　萧然瞳孔微缩，下意识皱眉，心底瞬间升起熟悉的抵触与厌烦。

　　又是这样。

　　萧景寒永远这样。

　　无论他怎么躲、怎么避、怎么疏远，这个人总能精准找到他，目光永远执拗落在他身上，阴魂不散。

　　他最讨厌萧景寒用这种眼神看他。

　　像是看透了他所有狼狈，像是死死盯住他不放，像是要侵入他唯一仅剩的、狭小的世界。

　　萧然几乎是瞬间偏过头，刻意错开视线，神色冷硬，浑身覆上浓浓的疏离与排斥。

　　他不愿意看他，不愿意和他对视，不愿意和他产生任何一丝牵扯。

　　可偏偏，就在移开目光的那一秒。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十二岁的少年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捧着温热的小米粥，眼底纯粹又认真。

　　轻轻贴着他耳畔，稚嫩又郑重地许诺：

　　“哥哥，等我长大，我保护你好不好？”

　　那句话沉寂了三年，被他刻意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愿想起，不愿触碰。

　　可在这一刻，轰然重现。

　　伴随着少年如今挺拔清隽的身影、灼热偏执的目光，狠狠撞在他心上。

　　萧然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很重、很沉、很陌生。

　　不是厌烦，不是抵触。

　　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的悸动与慌乱。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指尖微微发颤，呼吸骤然乱了节奏。

　　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会因为萧景寒的一个眼神、一句年少承诺，心跳紊乱？

　　刚刚面对漂亮女生的告白，他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可仅仅是遥遥对上弟弟的一眼，他的心，却乱得一塌糊涂。

　　这一刻，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疑惑，彻底破土而出，汹涌席卷了他所有思绪。

　　他不喜欢女生。

　　可他，会为男生心动。

　　会为……萧景寒心动。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十八岁萧然的心底。

　　恐惧、慌乱、无措、茫然、羞耻、抗拒……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死死困住了他。

　　他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清醒地认知到——

　　他的性向，从来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不喜欢女生。

　　他喜欢男生。

　　而让他第一次心跳失控、第一次产生异样悸动的人，偏偏是他最抵触、最想远离、最不该动心的弟弟。

　　走廊尽头的萧景寒，依旧静静望着他。

　　目光温柔又偏执，隐忍又深情，藏着三年无人知晓的盛大暗恋。

　　风吹过走廊，卷起少年校服衣角，梧桐叶落簌簌作响。

　　年少的风，吹乱了两个人的心事。

　　一个人藏爱三年，沉默奔赴，步步追随。

　　一个人初窥心意，惶恐无措，寸寸沦陷。

　　萧然死死攥紧手心，指尖掐进皮肉，泛起细密痛感。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慌乱、挣扎与碎裂的波澜。

　　心底只有一个冰冷又清晰的认知——

　　完了。

　　他不仅人生灰暗、原生残缺。

　　他连喜欢，都错得彻彻底底，荒唐得无可救药。

　　风错少年意，心动错良人。

　　从此，他的年少荒芜里，多了一份永远不能宣之于口、永远见不得光、永远要拼命压抑的禁忌心事。

　　而遥遥相望的另一端，十五岁的萧景寒尚且不知。

　　他隐忍三年的暗恋，终将成为困住哥哥一生、也治愈哥哥一生的，唯一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