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废弃天文馆   “不建 ...

  •   “不建议前往。”
      恒星第三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任辉已经把车开出公寓地下库了。轮胎蹭过减速带,颠了一下。
      “当前行为不服务HX-003任务。”恒星说。
      任辉把车窗降下一半。风吹进来,比城里的风野一点,没那么规整。
      “你当前余额无法支撑额外交通消耗。再开下去,你明天连到旧诊所的电费都付不起。”恒星开始拿算值说事。
      任辉摸出烟点上,火光照亮他的脸。表情很坚定的听不见。
      “能源消耗会计入你的账户。”
      “那就欠着。”任辉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已经欠了。虱子多了不痒。”
      瑶星的小窗口从车载屏右下角冒出来,星星小心翼翼闪了闪。“任先生,欠款会产生利息。”她小声的报了一个坏消息。
      “你哪边的?”任辉瞥了她一眼。
      “当然是关心你的啦。”小窗口飘到导航旁边,离恒星的导航线远远的。
      “事实也少说两句。”任辉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出去,落在身后的路上。
      西区越往外越空。城中心那种没什么区别的光少了。楼渐渐稀疏,从三十层变成二十层、十层,外墙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些屏幕卡顿,画面里的人笑得一跳一跳的,信号不好;有的屏幕干脆黑着。偶尔才有一辆车开过。
      废弃天文馆就在西区边缘。
      圆顶建筑,外墙发灰。原本是白色的,现在灰一块黑一块,像很久没洗过。门口的字掉了一半,“天文馆”三个字只剩“天文”两个,“馆”字掉了,只剩一个锈钉子在那儿挂着。门锁早坏了,铁门歪着,合页锈了,风一吹吱呀响——响声在空旷的西区边缘传得很远。
      任辉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叼着烟下车,脚踩在地上。地面不是城里那种平整的柏油路,是旧水泥地,裂着缝,缝里长了点发黄的草——不是仿仙草,是真草,野草,歪歪扭扭的。
      “这地方能有啥?”他抬头看那个圆顶。圆顶的玻璃碎了几块,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恒星说:“旧公共教育设施。停用二十二年。”
      任辉走到铁门边上,手碰了碰铁门。铁门上全是锈,蹭了他一手。
      “星空教育需求降低。城市教育模型调整。该设施使用率连续三年低于百分之一,予以关停。”数据背得很熟。
      任辉用力一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锈屑掉了一地。
      瑶星小声接,小光点从他手机里飘出来,飘在他前面照路。
      任辉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小光点。
      里面一股灰味。还有点旧木头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任辉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弹了好几下。
      大厅里摆着一排旧座椅,椅背裂了,海绵露出来,是旧的黄色海绵,不是现在的新型材料。墙上挂着太阳系模型,几个球缺胳膊少腿——冥王星掉了,土星的环断了一半,吊在那儿晃。地上有孩子们以前贴的贴纸,褪色了,红的蓝的黄的,还能看出一点小星星和火箭的形状。有的贴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小明到此一游”“我长大了要当宇航员”。
      圆顶大厅中央,有一台老投影仪。
      很大。铁壳的,漆掉了,生了锈,控制台在投影仪前面,旋钮、按钮、操纵杆,都是旧的,不是触摸屏,是实体的,磨得发亮。
      任辉走过去,手刚碰到控制台的操纵杆,屏幕亮了。
      不是冷白色的系统光。是旧显示器那种暖黄色的光,闪了两下才稳住。
      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
      “你还是来了。”
      任辉一抬头,手从操纵杆上收回来。
      周彦生的脸出现在投影里。不是实时的,录好的。画质有点糊,带着旧录像带的颗粒感。老头穿着那件发灰工装,坐在一盏旧台灯下,手边放着那只黄铜机械表,秒针还在嗒嗒地走。他身后是一排排旧录像带,堆得整整齐齐。
      “别问我怎么知道你会来。”投影里的周彦生说,嘴角翘了一下,有点笑的意思,“你这种人,我年轻时候见多了。嘴上说不管,脚比谁都快,给个门缝就能钻进去看个究竟。好奇心写在名字里的人,藏不住。”
      任辉摸了摸鼻子。被说中了,有点不爽,但又没法反驳。他确实是这种人——看见封着的东西就想拆,看见关着的门就想推,看见“禁止入内”的牌子就想进去看看。
      “老头还挺会骂人。”他嘟囔了一句,拉过旁边一把破椅子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投影里的周彦生继续说,姿势很放松:“第一束旧光只是钥匙。你送进去,它就会给你开个缝。真正该看的东西在这里。”他指了指头顶的圆顶,“城市不让孩子看真星空以后,这座馆就关了。说是没人需要,其实是有人怕大家看了之后想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愤怒,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看多了不重样的星星,谁还愿意待在连风都定好风速的地方?”
      圆顶慢慢亮起来。
      不是天花板灯那种亮。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从圆顶中央开始。一颗星,两颗星,十颗,一百颗。
      不是天花板灯。
      是星空。
      密密麻麻的星点从头顶铺开,一颗接一颗,乱得没规矩。远近不一,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悬在那儿。还有一条淡淡的灰白色带子斜着穿过整个圆顶——是银河。不是城中排好的灯,是毫无章法,乱得理直气壮的。
      他站在大厅中央,嘴里的烟忘了吸,燃到了滤嘴。烫了手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踩完才想起这地方是木质地板,又赶紧抬脚。还好没烧起来。
      他见过星星吗?
      不知道。
      脑子里白茫茫的,还是那块被擦过的黑板。可身体先有反应。后背发麻,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后脖颈,手指头发凉,指尖微微抖。喉咙里堵了一下,胀得有点疼。
      瑶星也不说话了。小光点安安静静待在他肩膀上,光也调暗了,怕抢了夜的星光。
      恒星沉默更久。久到任辉以为它不会说话了,它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这是旧世界的星空模拟图,基于真实天文数据复原。”
      投影里的周彦生说:“任辉,如果你能看见这段,你真正的使命开始了。”
      圆顶星空中,一颗星被圈了出来。红圈,有点歪。
      “这颗,是旧档案里最后一次记录到的可居住候选星。”周彦生的声音严肃起来“记住它。”
      任辉抬头看着那颗被圈出来的星。它看起来就不一样了,像在等他。
      “恒星。”他叫了一声,眼睛没离开那颗星。
      “在。”
      “他说真的?”
      “权限不足。”还是这句话。
      控制台旁边弹出一个小抽屉。弹得很慢,像老机器弹簧松了。里面放着一张旧纸片,纸片发黄了,边缘卷着。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坐标。字迹很有力,是周彦生的字。纸片最底下还有一句话,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匆写的:
      你脚下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任辉把纸片拿起来。纸片很薄,在他手里微微抖——是他的手在抖。
      太阳穴猛地一疼。
      这回不是扣记忆的那种疼,不是被人拽线的疼。是涨,是满,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是回来了。
      不是被勾走,是涌进来。
      他看见一个更年轻的自己——二十多岁,,蹲在这台投影仪旁边,满手机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控制台底下的一颗螺丝。旁边站着周彦生,手里拿着个搪瓷缸。
      年轻的任辉一边拧螺丝一边说:“老周,你这破机器我修好了,你拿啥谢我?”说话的时候油蹭到了脸上,他也没擦。
      周彦生说:“请你看星星。”
      “那有啥用?”年轻的任辉接过烟,凑到老周的火柴上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老人的嘴动了,任辉视线却被能上一层纱,非常想钻透一探究竟。
      记忆里他没说话,叼着烟,也抬头看。星光照在任辉年轻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和星星一样亮。
      任辉低下头,手里攥着那张纸片,纸片被他攥皱了,指节发白。他发现自己脸上有泪,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得很用力,把脸都擦红了。
      “老周以前真认识我。”他说。声音很哑。
      恒星说:“封存记忆片段释放完成。”
      “这也算任务奖励?”他吸了吸鼻子,把纸片揣进最里面的兜里,和那半瓶酒放在一起。
      “不。”恒星说,“该片段由外部旧设备触发,不在任务奖励列表里。”
      瑶星小声说,小光点飘到他肩膀上,光暖暖的:“也就是说,不归恒星大人管。是您自己找回来的。”
      恒星冷冷地说:“瑶星。”声音里带着警告。
      “小星在。”瑶星立刻乖了,“小星闭嘴。”小光点暗了下去,但没完全暗,留了一点微光。
      圆顶星空还亮着。那些星星还在,一颗都没灭,乱得很好看。
      门外突然传来警报声。越来越近。呜哇呜哇的,是巡检车的声音,在空旷的西区边缘格外刺耳。
      恒星立刻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城市巡检车正在靠近,距离七百米。建议立即离开。该设施为废弃封禁区域,擅自进入将扣除大额算值,情节严重将触发更高级别记忆封存。”
      “我犯法了?”任辉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有白光在晃,是巡检车的探照灯。
      “你进入废弃公共设施,读取折叠历史资料,并触发未登记星图。”恒星说,“三项违规。合计扣除算值将使你直接进入负债状态。”
      “听着还挺值。”任辉笑了一声,把烟蒂踩灭,转身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那张纸片又往里塞了塞。
      他钻进车里,刚打着火,车窗上弹出HX-003任务倒计时,红色的数字跳着:距离夜风包交付,三十一分钟。
      任辉骂了一句,一脚油门冲出去。轮胎在地上磨出一声响,掉头就跑。巡检车的白光已经扫到天文馆门口了,差一点就照到他的车尾。
      “恒星,给条路!”他吼,方向盘打得飞快,避开路上的坑。
      “当前最优返回路线将与巡检车正面相遇。”恒星说。
      “废话,给条能跑的!别让我被堵住!”任辉又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冲进一条小路。
      车载地图闪了两下。
      不是恒星给的蓝白色路线。
      是另一条导航标识——灰色,很小,线是歪歪扭扭的。不像恒星画的线那样直,像人手画的,拐的弯都不是直角。
      瑶星轻声说,声音有点急,但很稳:“任先生,小星收到一条绕行路线。”
      “谁给的?”任辉没犹豫,直接往灰线指的方向开。
      “署名:渠术。”
      恒星的声音沉了下去,冷得像冰:“瑶星。未授权外链,你竟敢接入?”
      瑶星安静了一秒,小光点抖了一下,但没暗下去。
      “可他现在需要呀。”瑶星说。
      任辉咧嘴一笑,把油门踩到底。破车在小路上颠簸得厉害,零件哐当响。
      “小星,导航。”他说。
      灰色路线亮了,在黑暗的小路上延伸。拐来拐去,避开了巡检车的路线。破车冲进一条没灯的小路,两边是旧围墙,墙上刷着旧标语,看不清写的什么。身后巡检车的白光被甩在路口,晃了两下,没追进来——像一把没抓住人的刀,砍在了空处。
      任辉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团白光越来越远,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抹了一把。
      “谢了,小星。”他说。
      “不客气,任先生。”瑶星的声音带着点开心,小光点又亮起来了,“渠术说,这条路巡检车不会发现。”
      “渠术又是谁?”
      瑶星没说话,但任辉好像听见她偷偷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车在黑暗的小路上开着。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灰线的方向不像恒星的路线那样精确,但每个弯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恰好能避开监控。
      任辉看着窗外黑糊糊的围墙,看着肩膀上那个小小的粉白色光点,又摸了摸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记得看路。
      他笑了笑,把方向盘握紧了点。
      夜晚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更飘荡,更昂扬,这里才是真正的——旷野。
      “夜风包是什么?”
      “旧能源类别:自由流动的空气记忆。未经过滤,未被系统校准,保留原始气味与流动模式。”
      “空气也能封存?”任辉吹出一口烟。烟在仪表盘的蓝光里翻了个身,散开。
      “能。”恒星说,“只要你把它定义成资源。”
      灰线在小路尽头断了。
      车载地图上只剩一片空白。没有路,没有路线,连坐标网格都消失了,像是到了一个地图没画完的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