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海岸线》落墨于星

6、【万铜古镜·铜锈古城】1合作 什么都听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太平了。
　　像是在店里敲定售后条款，冷静、公允、一板一眼，把人情、亏欠、补偿全部换算成可以结清的规矩。在他眼里，自己带江蒲明误入险境，便该兜底，该负责，该赔付，仅此而已。没有半分逾矩的私心，也完全没察觉这句轻飘飘的话，在绝境里有多特殊。
　　江蒲明脚步轻轻一顿。
　　巷底阴风幽幽，满城铜器仍在暗处蛰伏，那种被千万锈蚀眼眸静静盯着的寒意始终贴在皮肤上。四名劫匪在后头低声喘息、惴惴不安，人人都在怕死、怕触禁忌、怕这座城突然收命。
　　只有江蒲明，半点不慌。
　　他甚至觉得新鲜。
　　他见过绝境里推人挡灾的，见过自顾逃命的，见过翻脸无情的，唯独没见过沈英瑞这样。
　　明明自身也深陷泥沼，却还要恪守分寸，还要替陌生人担责，还要一本正经地许诺补偿。
　　太守规矩。看似密不透风，可规矩本身，就是最大的缝隙。
　　江蒲明眼底那层温顺的薄皮底下，冷冽的暗潮轻轻漾开一点，像深水翻了细浪，转瞬又被乖巧笑意盖得严实。
　　他快步跟上，依旧卡在那个不远不近的半步距离，声音软、调子乖，像真的只是听话晚辈在顺话：
　　“那我要是全程乖乖的，不乱碰、不乱跑，沈老板最后真的什么都肯赔？”
　　沈英瑞步履未乱，视线始终审慎扫过两侧铜器与巷角阴影，神经绷得很紧。
　　他没回头，只淡淡应声，态度坦荡又克制：“合理范围内，都可以。”
　　在他看来，这是承诺，是履约，是弥补牵连。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
　　江蒲明看着他端正挺拔的背影，看着这人明明身处诡谲凶局，却依旧端着一身君子规矩，心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别人在躲灾，他在识人。
　　别人在恐惧古物的注视，他在贪恋这人难得的稳妥。
　　江蒲明微微偏头，气息放得更轻，近乎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偏偏刚好能落进沈英瑞耳里：
　　“那我可当真了。”
　　这句话的尾音带了点浅浅的纵容，藏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沈英瑞这才微微侧眸，余光扫了他一下。
　　少年眉眼干净，笑容温顺，看起来干净又听话，乖巧得像个不经世事的普通学生。
　　沈英瑞毫无疑虑。
　　只当是小孩在绝境里慌了，抓着他这句承诺当救命稻草。他心底更生几分责任感，语气也微缓，带着安抚性质的笃定：
　　“当真。我说话算数。”
　　他顿了顿，还细心补了一句，彻底把立场钉死在“责任”上：
　　“是我把你拖进来的，我会带你出去。”
　　江蒲明望着他侧颜，笑意没变，眼底深处却静静落了一记无声的笃定。
　　很好。
　　沈英瑞太讲良心，太讲责任。
　　那他就乖乖听话，好好表现。
　　一点点、把对方出于道义的“负责”，慢慢变成独一份的“例外”。
　　巷风掠过铜墙，远处某面铜镜悄无声息亮了一线冷光。
　　前路死寂沉沉，危机未消。
　　巷道里的死寂没维持几秒，身后便传来罗胖子不耐烦的呵斥。
　　“喂！我说你俩能不能靠谱点？不想着怎么出去，反倒在这闲聊？”
　　矮子立刻跟着附和，语气满是猜忌和不安：“就是！看你们俩半点不紧张，该不会是故意耍我们、拿我们送死吧？”
　　江蒲明闻言，眉眼瞬间冷敛。
　　他最反感这种无端猜忌、胡乱插话的小人。抬眼淡淡扫过去，澄澈的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度，一抹刺骨的冷色转瞬划过。
　　沈英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未变，心底却暗自权衡局势。
　　他转身看向满脸不耐的罗胖子，神情端正严肃，字字清晰：
　　“没有故意整你们。这些东西，不是我做的。”
　　他看了一眼罗胖子：“你是他们老大吧？”
　　罗胖子哼了一声，没接话。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出去的条件是打破轮回、找到主镜、击碎它。但凭一个人的力气，走不出这座城。”
　　沈英瑞顿了顿。
　　“而且——这里是有时间限制的。”
　　他说“时间限制”的时候，目光移向了罗胖子身后。
　　那个瘦子蹲在墙根，双手抱着自己的右手。从袖口露出来的手指已经变了颜色——指节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比刚才在街上看见的时候又蔓延了一截。他不停地用左手去抠、去擦，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可那些铜纹分毫不褪，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他的手指，”沈英瑞收回视线，看着罗胖子，“和刚才不一样了。”
　　罗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沉了沉。
　　矮子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怂恿：“罗老大，先合作保命要紧！等出去了，有的是时间找他们算账！”
　　高个子也跟着附和，眼神藏着阴狠算计：“没错，暂时联手就行，实在不行，到时候让他们俩顶在前头当肉盾。而且勋子这状态，根本撑不了多久，耗不起。”
　　四人凑在一处，低声争执商议，句句都是利己的算计。
　　沈英瑞懒得深究他们心底龌龊，侧过头打算同身侧少年统一想法。
　　他极少主动与陌生人绑定一路同行，念出名字的瞬间，舌尖莫名滞涩。
　　“...江蒲明。”
　　“你也听到了。合作才有可能出去。如果你不愿意——”
　　“嗯，”江蒲明打断了他，“我都听沈老板的。”
　　他说完，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眉眼干净，看着很乖巧。
　　“只要带我出去，什么都听沈老板的。”
　　沈英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人的笑来得太轻易了。在海边的时候在笑，被满街铜器围堵的时候没笑，现在危险刚过、前面还是一片未知，他又开始笑了。
　　是强行故作镇定，强撑着掩饰恐惧？
　　还是……他的心理素质，本就异于常人？
　　沈英瑞眸光微沉，心底的疑惑，又悄悄多了一层。
　　沈英瑞不太确定这份轻松是真是假。他见过很多人用笑容盖住恐惧，也见过一些人纯粹是因为不晓得怕。江蒲明是哪一种，他还看不出来。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人没有拖后腿，也没有添乱。
　　沈英瑞收回视线，决定暂时不深究。
　　一番纠结权衡过后，罗驰终于松了口，同意暂时联手。
　　但他眼底依旧藏着强势与算计，沉声抛出条件：“合作可以，全程所有人必须听我安排，不许私自行动。”
　　他吃准了眼下绝境求生必须抱团，想顺势攥住队伍的主导权，把所有人拿捏在手里。
　　沈英瑞对此早有预判，并不意外。
　　他神色平静，坦然应下：“可以。”
　　不等罗驰面露得意，他紧跟着补出自己的底线，语气清淡却不容商量：“但我有一个要求，全程我和江蒲明一队，行动不分开。”
　　沈英瑞心底自有考量。江蒲明只是普通年轻人，对古城里苏醒的古物毫无防备手段，若是分散开来，很难熬过接连不断的危险。于情于理，他应当照看好对方，这只是道义上该负起的责任。
　　这话一出，罗驰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沈英瑞会争权、会提有利条件，万万没料到对方只求绑定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少年。没有利益冲突、不抢指挥，对他掌控队伍毫无威胁。
　　罗驰略一思忖，毫不犹豫点头：“行，这点随你们。”
　　一旁的江蒲明也倏然愣住。
　　余光里，他看到江蒲明偏了一下头，视线落在他侧脸上，像在打量什么。那一眼很短，短到罗胖子完全没有察觉。沈英瑞没有回头。
　　合作敲定，几人互相通报了姓名。
　　为首霸道嚣张的胖子名叫罗驰，是四人的领头；指尖被铜锈寄生、持续异化崩溃的瘦子是勋子；一直沉稳照看勋子、心思缜密的高个是仲威；常年跟在罗驰身后、胆小趋利的矮子名叫阿通。
　　沈英瑞与江蒲明也简单报出名字，算是正式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