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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拥抱的温度

      巴黎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枯黄的落叶在马蹄下打着旋儿。

      于连推开拉莫尔府邸沉重的锻铁大门,连一件御寒的外套都没穿,单薄的衬衣在风中微微发抖。但他根本感觉不到冷。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街道,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转角处的黑色马车。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当他终于来到马车前,一把拉开门时,胸膛还在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还没等他完全看清车厢里的景象,一股平稳的拉力便攥住了他的手臂。于连整个人跌进了一个充满雪松香气的温暖怀抱。车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将巴黎的寒冬彻底隔绝在外。

      两匹马开始平稳地向前迈步,拉着马车驶离拉莫尔府的大门。

      车厢内,卢西恩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于连的后背,将他用力拥入怀中。男人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

      “我担心你,我一直担心你。”

      卢西恩的声音在于连耳畔响起,带着明显的后怕与如释重负:“我太清楚一个才华横溢偏偏自尊心强的平民青年,会在旧贵族圈子里受到什么磋磨了。现在,你终于离开那里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于连冻得冰凉的双手悬在半空中。

      “磋磨”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毫无预兆地切开了他层层包裹的盔甲。在拉莫尔府邸,他每天都在计算如何讨好侯爵,如何反击那些小侯爵的嘲笑,如何应付玛特尔的喜怒无常。他以为自己早就在这种勾心斗角中变得刀枪不入。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抱着他,没有称赞他的手腕,而是真真切切在心疼他作为一个平民所咽下的屈辱。

      从来没有人如此精准地命名过他的痛苦。陌生的酸涩感直冲鼻腔,他那套越发纯熟的“防御机制”,在这一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几乎就要面临停摆的危险。有那么一秒钟,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在这个怀抱里彻底软化、承认自己确实满身疲惫的冲动。

      但这种失控的软弱立刻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慌。

      “不,我不需要同情。同情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于连的大脑疯狂运转,强行将那股即将破堤而出的感动拦截下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卢西恩拥抱他时双臂的力度,以及那句“我担心你”中透出的急切。

      那套名为“征服”的逻辑立刻以十倍的马力重新接管了他的大脑。

      “看啊,” 于连在心底对自己宣告,借此来平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他竟然为了我的安危而乱了分寸。他把我抱得这么紧,分明是因为害怕失去我。这根本不是什么怜悯,这是他彻底沦陷的证明,是他主动献上的忠诚!”

      这套自我说服的逻辑一经启动,便顺滑地抚平了他所有的慌乱。只要把卢西恩的理解与关切解释为臣服,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温暖,而不必交出自己的软肋。

      于是,于连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推开卢西恩。相反,他顺从地靠在这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缓缓抬起手,环住了男人的后背。

      他像一个宽容的主君安抚自己忠诚的骑士那样,在卢西恩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您的担忧显得多余了,伯爵先生。”于连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他微微退开半步,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赢家的光芒,“拉莫尔侯爵不仅没有把我怎么样,反而十分慷慨地赠予了我一万法郎的路费。您看,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忧,我是带着丰厚的战利品,体面地从正门走出来的。”

      他迫不及待地展示着自己的战绩,以确认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主导权。

      卢西恩顺着力道松开了手,他看着这个将自己全副武装的青年。于连的话语里是赢家的从容,但那张清秀的脸庞却冻得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单薄的肩膀还在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明明连一件外套都忘了拿就仓皇跑了出来,却非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卢西恩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怜惜。他没有去拆穿青年那漏洞百出的谎言,也没有计较他试图占据上风的野心。

      他只是叹了口气,直接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衣,披在于连的肩上,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是,你赢得很漂亮。”卢西恩顺着他的话,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纵容。他伸出手,将大衣的领口拢紧,温热的指背不经意间擦过于连冰凉的脸颊,“但我依然会害怕,在没有见到你之前。”

      羊绒大衣上残留着卢西恩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于连身上的寒意。

      于连被裹在这份温暖里,身体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继续在心底完善着自己的逻辑:看,这位大贵族完全是在围着我转。他脱下大衣给我取暖,这正是他沦陷的证明。我接受他的伺候,是理所应当的。

      为了让这场关于权力的对话继续下去,于连故意用一种审视自身财产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卢西恩:

      “那么,既然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离开了拉莫尔府,”于连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野心,“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您来兑现承诺了?蒙特克莱尔男爵的身份,进展如何了?”

      卢西恩看着青年那副理直气壮索要筹码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卢西恩从身侧的暗格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于连面前,“那位远亲男爵在收到信的当晚,就签下了这份认亲文书。法庭那边的手续,我已经派人去打通了。一周以后,巴黎所有的报纸都会刊登蒙特克莱尔家族寻回血脉的公告。”

      于连接过那份厚重的羊皮纸。上面鲜红的火漆印章和繁复的花体字签名,昭示着一个全新阶级的入口正向他敞开。

      他轻轻摩挲着纸面,用熟练的逻辑将这份激动归档:这都是我应得的战利品。

      “一周。”于连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他抬起头,直视着卢西恩的眼睛,“看来,我很快就要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认识这座城市了。”

      “不仅是认识这座城市。”卢西恩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锁在于连的脸上,“于连,一周后,当你以男爵的身份踏入巴黎社交场时,你将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将拥有与巴黎任何一位贵族平起平坐的资格。而我……”

      卢西恩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我将作为你的同盟,或者……你的追随者,站在你的身侧。”

      “追随者。”这个词让于连的虚荣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马车在石板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将拉莫尔府邸远远地抛在身后。车厢里温暖如春,淡淡的雪松香气萦绕在鼻尖。

      于连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大脑还在喋喋不休地回放着“追随者”“战利品”这些充满权力的词汇,但他的身体却已经在这个男人的身边里彻底卸下了防备。紧绷了数月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安稳。

      黑色马车平稳地驶入蒙特克莱尔府邸宽阔的庭院。与拉莫尔府邸那种透着沉闷压抑气息的古典建筑不同,这里的宅邸呈现出一种明快舒展的风格,午后的阳光毫无阻挡地倾洒在白色的外墙和宽大的玻璃窗上。

      没有阴暗狭长的走廊,没有阴沉的祖先画像。当于连踏入这栋宅邸时,迎接他的仆人们只是得体地欠身行礼,眼神里没有任何傲慢与探究。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拉莫尔府邸要轻盈几分。

      “跟我来,于连。”卢西恩将脱下的外套递给男仆,十分自然地向于连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去看看你的新房间。在办理男爵身份的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

      他们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旋转楼梯拾级而上,停在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橡木门前。

      卢西恩亲自推开门。

      充足的光线瞬间盈满了于连的视野。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套房,布置得品味高雅却不显奢靡。深色的胡桃木书桌上摆放着整齐的白纸和崭新的羽毛笔,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舒适的天鹅绒躺椅,而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上,甚至已经放满了各种关于历史、经济和哲学的精装书籍。

      这里没有半点属于“寄人篱下者”的局促。这是一间真正为宅邸主人准备的起居室。相比之下,于连在拉莫尔府邸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狭小房间,简直就像个储物间。

      于连环视着这一切,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暗自在心底宣告:这是他应得的待遇,是这位伯爵向他献上的诚意。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内侧的一面墙壁时,动作微微一顿。

      在那面挂着风景油画的墙壁中央,有一扇不显眼的红木小门。它与通向走廊的正门不同,显然是连接着相邻的某个房间。

      “那扇门通向哪里?”于连转过身,黑色的眼眸里立刻竖起了一丝防备。在别人屋檐下生活的经验告诉他,任何暗门都意味着监视与掌控。

      卢西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十分坦然:“通向我的卧室。”

      听到这个回答,于连的心脏猛地一跳。

      “您的卧室?”于连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刺的冷笑,试图用尖锐的言辞来掩饰内心的悸动,“伯爵先生,您口口声声说给我准备了私人的空间,却在墙上留了一扇直通您卧室的门。看来,您那份关于‘追随者’的承诺,也不过是漂亮话罢了。您依然习惯把别人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以便随时发号施令,不是吗?”

      面对这番质问,卢西恩并没有辩解。他迈开长腿,走到那扇红木小门前,伸手握住了黄铜门把手,轻轻向下一压。

      “咔哒”一声,门没有开。

      卢西恩转过头,看着于连:“你仔细看看,于连。这扇门的黄铜插销和锁眼,安装在哪一边?”

      于连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他这才发现,那把厚重的黄铜插销,以及用来反锁的钥匙孔,全都安装在他这一侧的房间里。

      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个事实,卢西恩已经松开门把手,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在马车上说,你是带着丰厚的战利品离开拉莫尔府的。”卢西恩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但你似乎遗漏了一件贵重的附加品——我。”

      于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也是你的战利品,你理应对我拥有完全的支配权。”卢西恩的目光描摹着于连清秀的眉眼,将亲密关系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了权力法则,“这扇门的控制权在你手里,因为我的私人领地,连同我本人,现在都归你全权处置。”

      卢西恩再次向前逼近了半步,成熟男性的温热气息拂在于连的耳畔:

      “如果这里的主人想要行使他的权力,无论是为了商讨同盟的计划,还是仅仅想在深夜消遣,你只需要推开这扇门。我的房间对你永远不设防,而我,随时听候你的差遣。”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于连的神经上。

      卢西恩没有谈论感情,而是精准地使用了“战利品”“支配权”“差遣”这些足以让于连血液沸腾的词汇。他将自己打包成一份昂贵的财产,将两人之间可能发生的任何亲密举动,都定义为于连作为主导者在行使权力。

      于连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卢西恩,试图从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找出一丝戏谑或施舍,但他看到的只有纵容。

      这种将主动权彻底交出、甚至引诱对方来行使特权的姿态,比任何强势的掠夺都更加致命。于连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是权力与情欲交织带来的强烈冲击。他骨子里的野心和激动的身体在疯狂叫嚣着去彻底占有眼前这位伯爵;但他的理智却在尖叫着发出警报——这太危险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找回平衡。

      “您真是个大胆的赌徒,伯爵先生。”于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低哑。他微微扬起下颌,用虚张声势的傲慢看着卢西恩,“把门锁交到一个野心勃勃的平民手里,您就不怕有一天,我会把这扇门彻底锁死,把您这件‘战利品’永远扔在角落里蒙尘吗?”

      “一件被锁进金库里的珍宝,依然属于金库的主人。”卢西恩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仿佛看穿了青年色厉内荏的伪装,“即使你把它锁起来,能成为你的私人收藏,也是我的荣幸。但我更期待,有一天你会主动解开封印,来验收你的财产。”

      于连咬紧了牙关。他不敢再听下去了,他怕自己再多听一句,就会忍不住揪住这个男人的衣领啃咬他的嘴唇。

      他猛地转过身,当着卢西恩的面,将那枚黄铜插销重重地推入锁槽。

      “咔哒”一声脆响。

      “那您恐怕要等上一阵子了。”于连用理所当然的主人姿态下达了逐客令,“现在,我需要独自休息一会儿。在拉莫尔府邸应付那些虚伪的旧贵族,耗费了我太多精力。”

      “如您所愿。”卢西恩温和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被拒绝的恼怒,“好好休息。晚餐时我再来听候您的吩咐。”

      随着正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房间里彻底陷入了安静。

      于连站在那扇被锁死的红木小门前,维持着那个推插销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确认卢西恩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像脱力一般,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沮丧地发现,自己刚才推上插销的动作有多么坚决,内心的溃败就有多么狼狈。他根本不是在行使什么主导权。他锁上门,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如果卢西恩再靠近半步,他的理智就会彻底断裂。

      他会忍不住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把对方狠狠按在床上,撕碎那身体面的伪装,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粗暴,去逼迫那位从容的伯爵在自己面前喘息。

      “这只是征服欲……”于连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我只是想看一个权势煊赫的大贵族,是如何彻底臣服于我的。这只是我对权力的渴望,仅此而已!”

      他拼命在心底重复着这套冷酷的逻辑,试图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只会为了利益而行动的清醒者。

      可谎言终究是谎言。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享受权力,他为什么会感到如此难以启齿的饥渴?为什么刚才卢西恩用那种纵容的语气说出“随时听候差遣”时,他感到的不是大权在握的得意,而是一阵让他浑身发热的悸动?

      于连猛地睁开眼,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他终于明白了卢西恩交出门锁的真正用意。

      那位伯爵根本不需要用任何强迫的手段。卢西恩主动把支配权递过来,是因为他太清楚这其中的诱惑力了。卢西恩笃定,于连骨子里那股被压抑的狂热和对他的贪恋,迟早会逼着于连自己亲手拔下这枚插销。

      卢西恩连催促都不屑于做,就那么从容地站在一旁,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笃定,等待着于连为了这份致命的诱惑,心甘情愿地交出理智。

      这种被反向拿捏的认知,狠狠刺痛了于连的骄傲。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的自控力竟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但与此同时,疯狂的好胜心在他的血液里燃烧起来。

      “您以为交出特权,就能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失去理智吗?”于连死死盯着那扇红木小门,眼底的慌乱逐渐被冷酷的锋芒取代。

      他咬紧牙关,缓缓直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刚才的紧绷而有些凌乱的衣领。既然这场游戏已经彻底越界,既然对方想玩心理战,那他就绝不能做那个先暴露出软弱的人。

      “这扇门会一直锁着,伯爵先生。”于连在心底向那个男人下达了战书,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我绝不会如您所愿,做那个迫不及待推开门的人。我会一直等,等到您自己忍耐不住,亲自站在门外恳求我拔下这枚插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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