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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门外的马车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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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门外的马车
清晨的寒气还未褪去,于连已经穿过拉莫尔府邸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他刚刚从布洛涅森林骑马归来,靴底还沾着几片湿润的枯叶。
他隔着衣料,碰了碰贴身放在胸前口袋里的那封信。那里面装着玛特尔亲笔签名的原件,以及他伪造的副本。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一个小时前的布洛涅森林。
晨雾中,他坐在马背上,将那封带着昂贵香水味的信件递给马下的卢西恩,迫不及待地向伯爵展示自己的筹码。
“看吧,这就是那些拥有古老姓氏的贵族。”于连冷笑着,向卢西恩和盘托出自己如何伪造信件、如何准备在侯爵面前扮演一个被吓破胆的无辜修士,“只要我表现出对阶级鸿沟的恐惧,侯爵为了掩盖这桩丑闻,一定会迫切地把我赶出去。而这封信的原件,就是我确保自己不会被他暗中除掉的护身符。”
于连本以为,卢西恩会称赞他的敏锐,或者与他一同嘲笑拉莫尔家族的虚伪。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要在卢西恩赞赏的目光中,好好品尝一番将旧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
然而,卢西恩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那封足以毁掉一个贵族千金的信件,便将它递还给了于连。卢西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他的脸上。
以卢西恩的阅历,他太清楚一个才华横溢的平民青年,在触碰旧贵族逆鳞时会面临怎样致命的反扑。他根本不在乎这封信作为筹码的价值,他只在乎这个计划所伴随的危险。
“这确实是个好计划,于连。”卢西恩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分外温和。他没有去扫青年急于证明自己的兴致,只是平稳地陈述着自己的决定,“但我不希望你在那座府邸里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我会让马车停在拉莫尔府邸的正门外。我就坐在车里等你。”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于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堂堂蒙特克莱尔伯爵,巴黎社交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竟然要冒着卷入丑闻的风险,像个等待主人的随从一样,把马车停在另一个贵族府邸的门口,只为了接应一个平民秘书?
陌生的酸涩感猝不及防地撞击着他的胸腔。于连感到一阵慌乱,为了掩饰这种软弱,他立刻竖起了浑身的尖刺。
“伯爵先生,您把马车停在拉莫尔府正门外,简直就像个生怕主人在外面受委屈的忠诚侍从。”于连坐在马背上,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恶毒的冷笑,试图用颠倒阶级的言语来刺伤对方,“您就不怕这种有失体面的举动,沦为整个巴黎社交界的笑柄吗?”
“如果连接我的未来男爵回家这点小事都要顾忌名声,那我这伯爵当得未免也太无趣了。”卢西恩只是仰着头,灰绿色的眼眸里满是纵容的笑意,完全没有被他的刻薄激怒,“去吧,于连。只要你觉得不对劲,随时走出来,我就在门外。”
面对那双眼睛,于连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的刻薄在这个男人面前毫无用处。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猛地一抖缰绳,栗色马发出一声长嘶,载着他向前窜去。
在寒风中疾驰时,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为了不让自己沉溺于那种可怕的安全感中,他的大脑开始疯狂地将这一切合理化。
“看啊,这就是跨越阶级的滋味。”他咬着牙,在风中冷酷地向自己宣告,“一位在巴黎呼风唤雨的大贵族,甘愿为了我放弃那份体面,像个随从一样等在门外。他已经被我的头脑和魅力彻底折服了,这不过是一场属于我的伟大胜利,是我应得的战利品!”
他用这种自欺欺人的狂妄,强行压下了胸腔里那股酸楚的悸动。他以为自己是在享受征服者的得意,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因为那句“我就在门外”而彻底放松了下来。
当思绪收回,于连站在侯爵书房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前时,他忽然发觉一件事——
过去,每一次准备在侯爵面前演戏,他的手心都会渗出冷汗,胃里会因为紧张而翻江倒海,因为他知道那是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今天,他的双手异常干燥,心跳平稳得不可思议。
于连挥去了脑海里马车和卢西恩的影子,强行归因于玛特尔亲笔信件这个完美的筹码。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些属于年轻人的鲜活与不自知的底气和眷恋收敛得一干二净。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便成了一个深知阶级森严、被贵族千金的疯狂举动吓得六神无主的外省修士。
他抬起手,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书房里传来侯爵略显疲惫的声音。
于连推开门。他刻意放重了呼吸,脚步显得有些凌乱。在踏入那块名贵的波斯地毯时,他甚至故意绊了一下,随后深深地弯下腰,用近乎虚脱的姿态站在了书桌前。
拉莫尔侯爵正端着一杯热巧克力,看到于连这副模样,他立刻放下了瓷杯,原本威严的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关切。
“出了什么事,我的孩子?你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侯爵甚至站起了身,语气中带着长辈对器重晚辈的慈爱,“是那些繁杂的公文累坏你了吗?我早就说过,你不需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听到这声“我的孩子”,于连的心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冷意。
“侯爵大人……”于连的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他没有直起身,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封伪造的信件副本,双手捧着递了过去。他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甚至连信纸都在空气中发出簌簌的轻响。
“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大人。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可怕的事情。我只知道,拉莫尔家族的清誉绝不能因为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平民而蒙受污点。”
侯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封信。
当目光触及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和签名时,侯爵脸上的慈爱瞬间凝固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于连低着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种名为“阶级”的透明壁垒,在这一刻轰然降下,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过了许久,侯爵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于连,那目光中不再有半点看待“半个儿子”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遭到背叛的痛心,以及根深蒂固的排斥与厌恶。
“我把你从外省的泥潭里拉出来,索雷尔。”侯爵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微微发抖,“我给你穿上体面的礼服,让你坐在我的书房里,我甚至在心里把你当成我自己的骨肉一样栽培!而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竟然敢把手伸向我的女儿?伸向拉莫尔家族纯正的血脉?”
在这一刻,侯爵终于现出了原形。无论他平时多么赏识于连的才华,一旦这个平民妄图触碰他高贵的家系,于连在他眼里,就瞬间变回了那个卑贱的木匠之子。
“我怎么敢,大人!”于连猛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惊恐与惶惑,“我只是个外省的平民,承蒙您的恩典才能在这座府邸里谋得一份差事。玛特尔小姐的举动……那一定是她为了惩罚我的愚笨而开的残酷玩笑!如果我真的顺着梯子爬上去,您的护院一定会把我当成窃贼当场击毙!”
于连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书桌旁,双手死死攥住侯爵的衣角:“我怕死,侯爵大人!我更怕失去您给我的庇护!”他语无伦次地恳求着,将一个贪生怕死、只看重蝇头小利的外省平民演绎得淋漓尽致,“求求您,发发慈悲吧!给我一笔微薄的路费,把我远远地打发走。只要能让我离开这个可怕的旋涡,我宁愿在祈祷中度过余生!”
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青年,侯爵眼底的痛心逐渐冷却,化作了纯粹的鄙夷。
他原本还会为失去一个才华横溢的“儿子”而感到一丝惋惜,但现在,看到于连这副为了保命而摇尾乞怜的怯懦模样,他彻底释然了。平民终究是平民,骨子里永远刻着贪生怕死的劣根性。
“你很聪明,索雷尔。至少,你比我那个被浪漫小说冲昏了头脑的女儿要清醒得多。”侯爵冷笑了一声,一把将那封信拍在书桌上。他准备将这封信直接投入壁炉。
“大人!”于连惊呼了一声,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侯爵的动作吓坏了,“那……那只是我为了向您汇报,连夜抄写的一份副本。”
侯爵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利刃般刺向于连:“你说什么?”
“我太害怕了,大人。”于连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我怕我还没来得及向您坦白,就会被人在暗巷里灭口。所以我把原件……原件寄给了我远在外省的朋友福凯。我告诉他,如果我在这周内没有活着离开巴黎,就把那封信交给法庭……”
于连死死咬住下唇,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请您原谅我的自私和卑鄙,我只是想活命!只要我安全离开巴黎,我发誓,福凯会立刻把原件烧毁!拉莫尔家族的秘密将永远烂在我的肚子里!”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侯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青年,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看错了他作为“儿子”的忠诚,也低估了他作为平民的狡猾。
但他别无选择。一个疯狂的女儿,一个贪生怕死的知情者,还有一封流落在外的信件。用一笔钱把这个麻烦远远地打发走,是目前代价最小的处理方式。
“够了。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侯爵厌恶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角,仿佛多碰一下都会弄脏他的手。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支票簿,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于连的面前。
“这是一万法郎。足够你在外省买下一个小教堂,舒舒服服地做你的神父。”侯爵的声音恢复了政客的冰冷与决绝,彻底斩断了过去的恩情,“立刻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我的府邸。如果我在巴黎的街头再看到你,或者听到关于玛特尔的任何流言,我保证,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让你那个叫福凯的朋友,连同你一起,死得惨不忍睹。”
于连看着飘落在地毯上的那张支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就是旧贵族的温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他立刻用双手将支票捡了起来,死死地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他全部的生命。他站起身,不停地向侯爵鞠躬,嘴里念叨着语无伦次的感恩之词。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愿上帝保佑您,侯爵大人!我这就走,我永远不会再踏入巴黎半步!”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橡木门。在拉开门把手的那一刻,他最后一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于连脸上的惶恐、卑微和眼泪,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背靠在冰冷的橡木门上,缓缓挺直了脊背。但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在心底慢条斯理地品尝胜利的果实。相反,在卸下伪装的这一刻,陌生的急躁与迫切突然从四肢百骸里窜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攥出褶皱的支票。一万法郎。在过去,这笔巨款足以让他狂喜到彻夜难眠,但现在,他看着这串数字,心里竟生不出一丝波澜,只觉得这张纸片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那身蓝色的秘书礼服,那些陈旧的神学书籍,他统统都不需要了。
“快走。脱身局已经完成,该去向那位伯爵兑现我的筹码了。”他在心底这样对自己下达着冷酷的指令,试图用利益交换来解释自己此刻反常的急切。
可是,当他转过身,向着拉莫尔府邸的正门走去时,他的步伐却越来越快。穿过幽暗的长廊,走下大理石台阶,他连一件抵御初冬寒风的外套都忘了拿,脚步几乎变成了半跑。
理智还在喋喋不休地宣告着这场阶级博弈的伟大胜利,但只有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知道——他根本不是去接收什么战利品,他只是连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座府邸里多待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门外有一辆马车。
那个人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