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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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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完全大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薄薄渗进旅馆的房间里。外面的雨彻底停了,空气里面弥漫着雨后潮湿泥土的味道,街上安安静静,只有几声早起飞鸟微弱的鸣叫。
宋叙安一夜都睡得很浅,迷迷糊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断断续续冒出各种各样的噩梦。一会儿是古宅里面漫天的黑雾,一会儿是裴予寒浑身是血倒在废墟当中的画面。只要外面有一点点细微响动,他就会立刻惊醒。等他彻底睁开眼睛的时候,隔壁床上的裴予寒已经醒过来了。
裴予寒没有躺下去接着睡,他靠坐在床头,后背垫着薄薄的枕头,一只手轻轻搭在包扎过的左胳膊上。夜里伤口隐隐作痛,加上灵力透支之后浑身酸软,他根本就没有办法睡得很沉,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脸色比昨天夜里好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眼底一圈淡淡的乌青,是整夜没有休息好留下来的痕迹。
听见床上的动静,裴予寒转过头,看向刚刚醒过来的宋叙安。
“醒了?”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刚睡醒之后的沙哑。
宋叙安坐起身,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脑袋昏昏沉沉的。“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睡不着。”裴予寒轻轻摇了摇头,抬胳膊活动了一下小臂,纱布缠得很紧,稍微大幅度动作,伤口就会传来一阵阵刺痛,“心里总记挂着古井那边的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地图上画出来的那口井。幕后那个人既然把第四块碎片放在那里,就不可能安安稳稳等着我们拿。”
宋叙安心里也清楚,对方说的全都是实话。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一道窗帘。外面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整个小镇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面。地面到处都是积水坑洼,是昨天晚上那场大雨留下来的痕迹。
“先收拾东西吧,收拾完我们去找白砚舟和沈清渡。”宋叙安转过身说道。
两个人简单洗漱完毕,把背包重新整理一遍。符咒按照数量多少分好,匕首、绳索、手电筒、备用电池、急救药品全部检查一遍。昨天在幽灵古宅消耗掉大半符咒,现在剩下的数量不多,每一张都要省着用。裴予寒把外套袖子往下扯了扯,把包扎纱布的胳膊遮起来,尽量不想让另外两个人时时刻刻都为自己的伤势分心。虽然灵力还处在虚弱的状态,但该做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想往后退。
收拾完全部行李,他们走出房间,敲了敲隔壁的房门。没等多久,房门就被拉开,白砚舟和沈清渡早就已经收拾妥当站在屋子里面。白砚舟手里拿着那卷牛皮地图,已经重新核对过一遍路线;沈清渡把短匕首别在腰间,外套口袋里面放了几张护身符咒,神情平静,但是眼神里面藏着戒备。
“看样子大家都没怎么睡踏实。”白砚舟看着两个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条路不好走,我们下楼随便买点吃的带上,路上没时间停下来好好吃饭。”
四个人下楼,旅馆前台的老板已经起来干活。小镇的早餐摊就在街口不远的位置,天刚蒙蒙亮,小摊已经冒起热气。他们简单买了包子、馒头还有几瓶矿泉水,全部塞进背包里面。早饭没有在小摊坐着慢慢吃,一边走路一边随便啃了几口,就快步回到停车的位置。
白砚舟继续负责开车。裴予寒胳膊有伤,不能长时间握方向盘,灵力虚弱,精神也扛不住长途驾驶。坐进车里,车子发动,离开这座小小的小镇,朝着烬阳村的方向开过去。
刚离开城镇范围,柏油马路就走到了尽头。往前剩下的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林。车子行驶在土路上,颠簸得很厉害,车身时不时上下晃动,背包里面的东西跟着哗啦哗啦来回碰撞。越往山林深处开,路边的人烟就越少,房屋慢慢消失,到最后视野里面只剩下望不到头的树木。路边野草疯长,树枝横七竖八伸到道路边上,有些树枝甚至会直接刮到车身外壳。
车厢里面没有太多闲聊的声音。
沈清渡时不时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树林,留意周围环境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白砚舟专心盯着前面崎岖的路面,认真开车;宋叙安坐在后排,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裴予寒。裴予寒大半时间都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不是在睡觉,只是在尽量保存自己体内剩下不多的灵力,为接下来古井下面的战斗留力气。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车子最多只能开到山林外围。”白砚舟眼睛看着前方道路,开口打破车厢里面沉闷的安静,“再往里面走,根本没有通车的路,剩下的一大段路程,我们只能靠双脚徒步穿过去。大概还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真正走到烬阳村村口。”
宋叙安低头翻看背包里面的地图,上面画的路线确实是这样。大片山林横亘在小镇和荒村中间,人烟断绝,很少会有人主动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地方足够偏僻,幕后的人才敢把重要的铜铃碎片藏在这里,不怕被普通人无意间打扰。
差不多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的土路彻底被疯长的杂草、灌木丛堵死,汽车再也没有办法往前挪动半步。白砚舟踩下刹车,把车子稳稳停在一片相对开阔平整的空地上。
“只能停在这里了。”白砚舟熄掉引擎。
四个人全部推开车门走下来。山林里面的空气又湿又凉,风穿过树叶缝隙,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阴冷气息,和外面普通山林的味道不太一样。周围到处都是参天大树,枝叶交错,把天上本来就很微弱的天光挡掉一大半,林子里光线暗暗沉沉。地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每一脚下去都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四处静得吓人,连虫鸣鸟叫的声音都格外稀少,仿佛这片山林里面,连活物都不愿意多待。
把背包全部背好,手电筒拿出来检查电量,匕首、符咒全部放到随手就能摸到的位置。做好全部准备,四个人排成一列,朝着密林深处徒步前进。
山路根本算不上是正经道路,只有一条几乎快要被杂草完全盖住的、若隐若现的旧小道。地上到处都是树根、碎石,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崴到脚。树枝到处横生,边走还要边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丛。树叶上面还沾着昨天夜里下雨留下来的露水,没走多久,袖口、裤脚全部被打湿,冰凉的水汽贴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松懈。
沈清渡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一边往前走,一边拨开前面的杂草,同时留意四周树林里面的动静;白砚舟走在第二个位置,时不时拿出来地图对照周围的地形,防止大家在巨大的山林里面走错方向;裴予寒走在队伍中间,虽然灵力还没恢复,依旧下意识把宋叙安护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宋叙安走在裴予寒身侧,心脏一直悬着,神经绷得紧紧的,耳朵仔细捕捉山林里面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树林里面安静得过分。
偶尔会有风吹动树叶,响起哗哗的声响,除此之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正常的深山林子,多多少少会听见鸟叫虫鸣,可是这片山林,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
“有点不对劲。”沈清渡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环顾四周,“就算是荒山野岭,也不该安静成这个样子。”
白砚舟把地图拿出来,反复比对地形:“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前面再翻过前面那一道小山梁,就离烬阳村很近了。恐怕是村子周边溢出来的怨气,已经扩散到这片山林,把山林里的小动物全都逼走了。”
宋叙安听完这句话,心里往下一沉。
连山林里的鸟兽都不愿意靠近,可想而知,前面那座荒村里面积攒了多重的阴气。
几个人没有原地停留太久,稍微休整几十秒,喝两口矿泉水,接着继续往前走。越靠近目的地,空气里面那股阴冷的感觉就越明显,那不是气温低带来的冷,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面钻的寒意。明明身上穿了外套,却依旧感觉浑身发凉。
裴予寒走着走着,眉头微微蹙起来。他现在灵力虚弱,感知能力不如全盛时期,但是依旧能够隐约察觉到,周围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怨气碎片,零零星星,无处不在,只是浓度还不算特别高,暂时还没有凝聚成型化作怨灵。
“大家都把符咒拿一张揣在外套口袋里。”裴予寒低声提醒其余三人,“这些怨气碎片虽然现在伤不到人,但是如果心神不稳,很容易被影响情绪,产生幻觉。”
众人听完,全都照做,各自摸了一张护身符咒放在口袋,指尖随时可以碰到。
翻过那道起伏的小山梁之后,眼前的树木忽然稀疏下来。
隔着一片杂乱的荒草,一座荒废的村庄,就这样静静铺展在几个人的视线当中。
这就是烬阳村。
远远望过去,整个村子死气沉沉。一栋栋老旧土坯房、木瓦房歪歪扭扭立在地面上,屋顶很多已经塌陷,墙体到处都是裂缝。村子里面到处长满半人高的野草,杂草从房屋的门缝、窗台、院子里面肆无忌惮地长出来。
没有炊烟,没有人影,没有一点属于活人的生气。整片村子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蒙黑雾,那层黑雾很薄,肉眼不一定能一眼看清,但是站在山梁上,就能清清楚楚感觉到,整片空间都被一股压抑的阴冷牢牢裹住。
风从荒村的方向吹过来,风中夹杂着腐朽泥土、烂木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是旧纸腐烂掉的怪味。
“到了。”白砚舟把地图收起来,脸色凝重,“我们小心一点往下走,不要分散开,全程四个人尽量待在一起。”
他们顺着山坡的缓坡,慢慢走到村子的村口。村口立着一个快要烂完的木质村碑,木头已经腐朽发黑,上面刻着“烬阳村”三个字,大半已经风化模糊,只剩下残缺的笔画,勉强能够辨认出来。村碑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干枯的藤蔓。
踏进村子的一瞬间,阴冷的感觉瞬间加重了一大截。
脚下的土路早就被野草覆盖,路边到处散落破碎的陶罐、破旧农具,还有不知道哪一年被丢弃的破烂生活用品。家家户户的院门有的敞开,有的直接倒在地上。院子里面灶台坍塌,石缸里面积满浑浊的雨水,水面上面飘着一层绿油油的青苔。
曾经这里也是一个热热闹闹,有村民过日子的村落,可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宋叙安走在村子的巷道里,目光扫过两边破败的房屋,心里很难受。不知道当年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古井底下的阵法慢慢影响了整个村子,还是幕后之人,曾经在这里做过更加残酷的事情。很多疑问盘旋在心底,却没有人能够给他答案。
沈清渡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短匕首握在掌心,每走过一间屋子,都会简单扫视一遍屋内的情况。屋子里面空荡荡的,桌椅东倒西歪,地上落着厚厚的灰尘,看不见怨魂直接冲出来袭击他们,可越是这样平静,越是让人心里不安。暴风雨来临之前,往往就是这种死寂。
“地图上标注,古井的位置,在村子最靠里面,村子的中心位置。”白砚舟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穿过前面这几条巷道,就能看见。”
巷道弯弯曲曲,两旁房屋层层叠叠。一路上,他们没有看见成型的怨灵冲过来,但是地面的杂草丛里,偶尔会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耳边时不时飘过很轻很轻的低语,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等你认真去听的时候,又直接消失不见。
好几次宋叙安都恍惚觉得,眼角余光看见破旧的窗户后面,站着一道人影。可是等他猛地转头认真看过去,窗户后面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东西都没有。
“别被幻境干扰。”裴予寒注意到他的状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道,“不要盯着那些黑影、异响深究,越在意,越容易被怨气钻空子。”
宋叙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四处张望的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道路上。
又往前走了十多分钟,穿过几条交错的小巷,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村子的正中心,是一块很大的空地。空地的正中间,立着一口古老的石井。
井身是用一块块青灰色老石头垒砌而成,石头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青苔、黑色的污渍爬满井壁。
井口是圆形,边缘的石头被长年累月的摩擦磨得光滑圆润。最让人心里发寒的是,井壁石头上面,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刻满了一圈又一圈古怪扭曲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线条弯弯曲曲,互相勾连缠绕,组成一整套完整的阵纹。纹路缝隙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污渍,不知道是陈年的泥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股刺骨的寒气,直接从井口当中源源不断往外冒,站在距离古井还有十几米远的空地上,都能够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寒意。
四个人慢慢停下脚步,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立刻就往井口边上凑过去,全部神色严肃,盯着空地中央的古井。
四周静得可怕,风停了,连野草晃动的沙沙声都小了很多。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模糊的声响,从幽深漆黑的井底,慢悠悠传了上来。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井底下,一下一下,轻轻撞击井壁。
声音很闷,隔着厚重井水、层层石壁传上来,音量不算很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除了撞击声之外,还夹杂着一阵模模糊糊,分不清是哭还是呻吟的呜咽声,幽幽沉沉,缠绕在井口上方。
宋叙安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部竖了起来。明明还没有靠近井口,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危险。第四块铜铃碎片就在这口深井底下,可井里面等待他们的,绝对不只是一块安静的碎片。
白砚舟缓缓往前迈出一小步,目光紧紧盯着那一圈诡异的刻纹:“这些就是阵法纹路,整套阵的根基,就埋在古井的井下。只要我们下井拿碎片,就一定会直接触发阵法。”
沈清渡皱紧眉头,目光扫视整片空地四周。周围房屋的阴影,杂草丛生的角落,到处都可以藏东西。“不要只盯着井口,我们还要提防周围。幕后之人不一定待在井下,他有可能躲在村子的某个角落,就在暗处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裴予寒的脸色同样凝重,他试着调动体内剩下不多的灵力,指尖微微发烫。现在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如果井下爆发大战,他能发挥出来的实力,远不如在幽灵古宅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扎严实的胳膊,伤口在阴冷环境下,又开始隐隐作痛。可现在不是顾及伤痛的时候。
“绳索准备好了吗。”裴予寒转头看向白砚舟。
“都在背包里面,长度足够下到井底。”白砚舟回道,“但是不能所有人全都下去。井下空间狭小,一旦出事,很难全部施展得开。需要有人留在井口上面放绳子,同时守住地面,防止外面的东西突然偷袭,切断我们的退路。”
这句话一说出来,现场陷入短暂沉默。
谁下井,谁留守在地面,变成了一个很难选择的问题。井下危机四伏,留在井口也不见得安全,荒村到处都是怨气,暗处随时可能冒出袭击。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安排,都要承担对应的风险。
井底,那沉闷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那幽幽的呜咽声,也还在顺着漆黑的井口,缓缓飘到地面上来。整片烬阳荒村,如同一个已经完全张开的陷阱,而他们四个人,已经站到了陷阱的正中央。
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丝阳光,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