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博弈》津染

4、名利场与修罗场 海城的

　　海城的八月，热浪滚滚，连柏油马路都被晒得泛起虚影。
　　但在海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云顶公馆”内，冷气却开得像不要钱一样，将外面的酷暑隔绝在厚重的防弹玻璃之外。
　　今晚是海城商界名流赵老爷子的七十寿宴。
　　说是寿宴，实则是海城名利场的一次大洗牌。谁能拿到赵家的请柬，谁就握住了下半年政商两界的人脉入场券。
　　顾沉舟到的时候，宴会已经进行了一半。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的锁骨。这种略带慵懒的着装风格在一众衣冠楚楚的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为那张冷峻的脸和君合律所高级合伙人的身份，让人不敢侧目。
　　“顾律，这边！”
　　君合的小合伙人老张在人群里冲他招手，一脸焦急。
　　顾沉舟走过去，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还没来得及喝，就被老张一把拉到角落。
　　“我的顾大律师，你怎么才来？出大事了。”老张擦着额头的冷汗。
　　“天塌了？”顾沉舟语气平淡。
　　“比天塌了还严重！赵家的那位大小姐，赵清歌，回来了。”
　　顾沉舟晃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金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一道弧线：“赵清歌？赵家那个在华尔街搞风搞雨的小女儿？”
　　“对！就是她。”老张压低声音，“听说她这次回来是接手家族生意的。刚才一进门，她就在问你在哪。”
　　顾沉舟眉头微皱：“找我干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听说你是海城律政界的一哥，想请你做私人法律顾问？那可是赵家啊，顾律，这可是个大金主，你可得抓住机会……”
　　顾沉舟没理会老张的碎碎念，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宴会厅的主位。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一袭红色的露背晚礼服，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在肩后，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正漫不经心地听着周围人的恭维。
　　赵清歌。
　　顾沉舟的记忆里对这个女人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是赵家最离经叛道的小女儿，行事作风比男人还狠辣。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赵清歌突然转过头，隔着半个宴会厅，精准地捕捉到了顾沉舟的目光。
　　她眯了眯眼，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举起酒杯，遥遥地对他致意。
　　顾沉舟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身欲走。
　　这种场合他向来不喜欢，如果不是因为赵家这个客户对律所很重要，他根本不会来。
　　“顾律，这就走了？”
　　一道娇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沉舟脚步一顿，转过身。
　　赵清歌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近距离看，这个女人更有攻击性。她的妆容精致艳丽，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傲慢和审视。
　　“赵小姐。”顾沉舟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
　　“顾沉舟，君合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号称‘海城律政阎王’。”赵清歌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真人比照片上更有味道。”
　　“赵小姐过奖。”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赵清歌上前一步，逼人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我听说，你是海城最好的律师。我要雇你。”
　　“如果是法律顾问的事，赵小姐可以联系我的助理，我们会安排专人……”
　　“我不要专人，我要你。”赵清歌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我要你做我的私人律师，二十四小时待命那种。”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周围竖着耳朵听墙角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家大小姐这是要干嘛？当众挖墙脚？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沉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小姐，我是律师，不是男模。”
　　“我知道。”赵清歌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只喜欢用最好的。顾律，开个价吧。只要你点头，君合那一半的股份，我帮你买下来。”
　　全场哗然。
　　一半的股份！
　　这简直是天价。
　　老张在旁边听得腿都软了，拼命给顾沉舟使眼色，让他赶紧答应。
　　顾沉舟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赵清歌：“赵小姐，钱买不来原则。”
　　“原则？”赵清歌不屑地嗤笑一声，“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原则算什么？顾沉舟，别装清高了。我知道你们这些搞法律的，表面上一身正气，背地里……”
　　“背地里什么？”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林予安手里端着两杯香槟，穿过人群，优雅地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内搭真丝衬衫，整个人显得矜贵又温柔，像极了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
　　“林予安？”赵清歌挑眉，“天策律所的那位？”
　　“正是在下。”林予安走到顾沉舟身边，自然地站定，将手里的一杯香槟递给顾沉舟，然后对着赵清歌微微一笑，“赵小姐，好久不见。”
　　赵清歌眯起眼睛：“我们认识？”
　　“三年前在纽约的酒会上，赵小姐曾当众泼了一位骚扰你的暴发户一杯酒。”林予安笑道，“当时我就在旁边，印象深刻。”
　　赵清歌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那个谁，林家的小儿子？”
　　“林予安。”他纠正道。
　　“行，林予安。”赵清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也来凑热闹？怎么，天策律所也快倒闭了，想跟我抢生意？”
　　“那倒不是。”林予安抿了一口酒，目光在顾沉舟和赵清歌之间转了一圈，“只是听到赵小姐说要买断顾律，觉得有些好笑。顾律这个人，虽然贪财，但还没到卖身的地步。”
　　顾沉舟侧头看了林予安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这家伙，是在帮他解围，还是在趁机踩他一脚？
　　“贪财？”赵清歌冷笑，“既然贪财，为什么不答应？一亿美金，买他一年的时间，这买卖不亏。”
　　“亏大了。”林予安摇摇头，“顾律的时间虽然值钱，但他有个毛病，认死理。赵小姐这种强买强卖的方式，只会让他反感。”
　　说着，林予安转头看向顾沉舟，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对吧，顾律？”
　　顾沉舟接过话茬，冷冷道：“赵小姐，我的时间只属于我的当事人。如果你没有具体的法律案件，抱歉，失陪。”
　　说完，他拉起林予安的手腕，转身就走。
　　“哎——”赵清歌没想到会被当众拂面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顾沉舟！你会后悔的！”
　　顾沉舟没有回头，拉着林予安一路走到了露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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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台上海风习习，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闷热和脂粉气。
　　顾沉舟松开林予安的手腕，走到栏杆边，点了一支烟。
　　“谢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闷。
　　“谢什么？”林予安靠在栏杆上，晃着手里的酒杯，“谢我拆你的台，说你贪财？”
　　“谢你帮我解围。”顾沉舟转头看他，“赵清歌不好惹，你没必要为了我得罪她。”
　　“我什么时候得罪她了？”林予安一脸无辜，“我只是陈述事实啊。顾律确实贪财，而且认死理，这谁不知道？”
　　顾沉舟被噎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夸你什么？夸你在法庭上六亲不认？还是夸你在床上……”
　　“林予安。”顾沉舟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好，不说了。”林予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乱了林予安的头发，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眉眼。
　　“顾沉舟，”林予安突然开口，“赵清歌说得没错。”
　　“什么？”
　　“一亿美金，确实不少。”林予安看着远处的灯火，“如果是我，我可能真的会心动。”
　　顾沉舟皱眉：“你缺钱？”
　　“不缺。”林予安笑了笑，“但我喜欢钱。钱能给人安全感。”
　　“我不缺钱。”顾沉舟淡淡道。
　　“我知道。”林予安转头看着他，“顾大律师身价过亿，当然不缺。但我只是个打工的，手停口停。”
　　“你可以来君合。”顾沉舟突然说。
　　林予安一愣：“什么？”
　　“来君合，做高级合伙人。”顾沉舟看着他，眼神认真，“薪水随你开，股份也可以谈。”
　　林予安怔怔地看着他，随即笑出了声：“顾沉舟，你这是在挖墙脚？当着天策律所的面？”
　　“天策给你的，我能给双倍。”顾沉舟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间会更多。”
　　林予安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他看着顾沉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顾沉舟，”他轻声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我们都在君合，那就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了。到时候，我们连在法庭上针锋相对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不好吗？”
　　“不好。”林予安摇摇头，“我喜欢在法庭上赢你的感觉。那是我们之间……最特别的联系。”
　　顾沉舟沉默了。
　　他知道林予安说得对。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脆弱，太畸形。如果剥离了“死对头”这层身份，他们可能什么都不是。
　　“那就别去君合。”顾沉舟掐灭烟头，声音有些哑，“就在天策待着。反正……我也跑不掉。”
　　林予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顾沉舟，”他凑过去，在顾沉舟耳边轻声说，“你这是在向我表白吗？”
　　顾沉舟身体一僵，伸手推了他一把：“滚。”
　　“哈哈哈哈哈！”林予安大笑起来，心情似乎变得很好。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林予安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顾沉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谁？”顾沉舟问。
　　“江寒。”林予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海城检察院新调来的副检察长。”
　　“你的前任？”
　　“……嗯。”
　　顾沉舟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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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寒显然是看到了林予安，径直走了过来。
　　“予安，好久不见。”
　　江寒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完美的假笑：“江检，好久不见。恭喜高升。”
　　“都是为人民服务。”江寒笑了笑，目光转向顾沉舟，“这位是？”
　　“君合律所，顾沉舟。”顾沉舟伸出手，礼貌地握了一下。
　　“哦，顾律，久仰大名。”江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经常听予安提起你。他说你是他在法庭上最强劲的对手。”
　　林予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提起过？他恨不得把顾沉舟的名字从字典里抠掉！
　　“是吗？”顾沉舟面不改色，“林律也很优秀，我们……棋逢对手。”
　　“棋逢对手好啊。”江寒点点头，突然转头看向林予安，语重心长地说，“予安，你这个人太感性，做律师容易吃亏。以后遇到顾律这种狠角色，要多长个心眼。”
　　林予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多谢江检关心，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江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老地方。”
　　“抱歉，江检。”林予安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晚上我还有个案子要处理。”
　　“案子？”江寒挑眉，“什么案子比叙旧还重要？”
　　“宏远科技的那个专利案。”顾沉舟突然开口，“我是原告律师，林律是被告律师。我们今晚确实要加班。”
　　江寒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笑，“那就不打扰二位工作了。不过……”
　　他凑近林予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予安，别玩火。有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顾沉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林予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没事吧？”顾沉舟低声问。
　　“没事。”林予安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我们走吧。这里太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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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车里，林予安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在副驾驶上。
　　顾沉舟发动车子，没有说话。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顾沉舟，”林予安突然开口，“你知道江寒为什么反对我们在一起吗？”
　　顾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因为他是检察官，我是律师。”林予安自嘲地笑了笑，“在他眼里，律师就是为坏人说话的恶魔。而顾沉舟你……”
　　他转头看向顾沉舟：“你是恶魔里的魔王。他怕我被你带坏了。”
　　顾沉舟冷笑一声：“他管得太宽了。”
　　“是啊。”林予安闭上眼，“他以前就管得很宽。我不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甚至交什么朋友，他都要管。跟他在一起，就像是在坐牢。”
　　“所以分了？”
　　“嗯，分了。”林予安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但我没想到，他会调来海城。”
　　“怕他找你麻烦？”
　　“不怕。”林予安坐直身子，眼神变得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是敢在案子上给我使绊子，我就让他知道，林予安不是当年的林予安了。”
　　顾沉舟看着他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说得对。”
　　“不过……”林予安突然转头，一脸严肃地看着顾沉舟，“顾沉舟，你刚才说我们要加班？”
　　“嗯。”
　　“加什么班？宏远科技的案子不是休庭了吗？”
　　“去我家。”顾沉舟目不斜视，“研究一下怎么对付赵清歌和江寒。”
　　“这理由也太烂了吧？”
　　“那你说去哪？”
　　林予安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去你家。我想吃你煮的面。”
　　顾沉舟嘴角上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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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驶入夜色，朝着滨江壹号的方向开去。
　　而在他们身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江寒正拿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顾沉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是，江检。需要查多详细？”
　　“底朝天。”江寒看着前方那辆红色的尾灯，眼神冰冷，“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弱点，所有的黑料。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查清楚他和林予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
　　江寒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予安，”他喃喃自语，“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