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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泪水 姑娘……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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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市内的医馆挂着两扇灯笼,静仙看清并非巡夜之人,本想回身找观若菱。
他行至一半,又不知想到何事,驻足在原处。
昏暗夜色,观若菱瞧不清他的动作,只以为他仍在观望。
周身寒风旋绕,身后的空巷里阴风流窜,她想走到静仙身旁,刚迈出步子,耳边又一阵凉意。她抬手捂着耳垂,手背却不知碰到了什么。
似乎是有人低头在她脸颊旁轻轻吹气。
观若菱僵在原处。
巷里传来人声唤她:“姑娘。”
是湛儿的嗓音。
他是太监,遇害时还小,声色柔软,此刻听起来像在哭。
“姑娘……”
这一声又不像湛儿了,是女子的嗓音。
从她身后传出的呼喊让她难以分辨,乌泱泱哭成一片,男女莫测,听着让人心中发闷。
一路走来,她面颊上的冷意,原来都是有鬼在戏弄她。
观若菱屏住呼吸,装得毫无异样,她不敢乱瞧,摸到颈间的福珠,莲蕊硌在掌心,她才察觉自己出了冷汗。
不要紧。
她胡乱想着,只是些无处可去的野鬼,伤不了她。
静仙就在巷弄的另一边,她还有福珠带在身上护体,这些鬼顶多作弄人,不值得害怕。
忽的,幽巷里的哭闹声一齐止住,在她脸颊旁的寒意也飘然远去。
巷子深处传来威严的女声,是小泉。
“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
观若菱松了口气,姑姑如何察觉她跑了出来?少不得要被她数落一顿。她放下捂着脸的手,转身望向那处:“姑姑,我想去瞧瞧河灯,我……”
巷弄尽头站着的单薄身影如石像般,看不清样貌,也不接话。
漆黑的影子不再开口,观若菱迟疑唤道:“姑姑?”
小泉历来不苟言笑,这会儿抓到外出的她,应当早就走过来扶住人,再好好问责。
她至少也该提个灯笼、多叫上两个侍女或是护院,而不是站在黑漆漆的窄巷一动不动。
细看几眼,这人的腰间连湛卢剑也没有。
观若菱心中骇然,原本还要自欺欺人,尽头原本沉寂无声的影子,倏然有了动作。
它极快地向她奔来,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青灰短衫,只有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姑娘……姑娘……”
观若菱甚至来不及反应,它的动作太快,眨眼间几乎要奔到她眼前,月光从它的脖颈照到下巴,她闭上眼不敢再瞧,掌心被人攥住。
“主人?”静仙的嗓音传来,容色疑惑,“为何闭着眼?”
有先前的事,观若菱一时半会不敢认他,只怕又是鬼魂在戏弄。
她僵着不动,脸色惨白,静仙把人抱在怀里,行至医馆的灯笼旁,又替她揉肩捏腿,哄了好一阵,观若菱才活过来。
她气得大骂:“那些鬼吓唬我,装成姑姑喊我的名字。”
静仙往里瞧了眼,捏着她的手指认错:“是我不好,没想到这一会儿的功夫,它们也不安分。”
观若菱想都不想:“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她气冲冲地怨怪他,手却拉得更紧,“不许离开我一步。”
“好,”静仙答得也快,手背蹭了蹭她的面颊,替她系好兜帽,“主人罚我就是……等看完河灯再罚。”
走到了此处,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观若菱走不动,静仙便背着她走。
原本诡谲的夜晚,有他在就不可怕。她半梦半醒地用脸颊蹭他,两人在街道上走走停停,天底下似乎只剩下她和静仙。
她累极了,却兴奋得无法入睡。坊市内荒无人烟,静仙带着她从南门旗亭的后方溜出去,观若菱气喘吁吁。
“你如何知晓这些?”她好奇,“你是妖怪,为什么学凡人伎俩。”
静仙抓着她的衣袖,笑道:“主人也听过一叶障目的道理,旁人知晓我是妖,就不会往别处想。”
她听罢,想起方才在巷内听见湛儿的声音。
那不是湛儿,只是冤魂吓唬她……观若菱的衣袖被静仙拉着,他示意少女伏到他的肩头,观若菱久久没动。
“主人。”他温声提醒。
观若菱回过神,什么也不曾说。
出了坊市,只费了半柱香的功夫就行到护城河旁。
吴郡的护城河是月牙形,登高望远可见这一轮新月包裹着城池,城中河水澄澈见底。观若菱只坐在车马中远远见过断桥与河岸,从未离得这样近。
她从静仙身上下来,顾不得河边泥泞,快步走去。
水灯中的烛火荡漾在河中,水如星夜天如墨,天地颠倒。她有些狼狈地吸着鼻尖,贪婪地嗅着外面的气味。
眼前这样的深夜,没有丫鬟们口中的市井烟火气,只有河边青草发出缕缕锈味。
静仙与她找了个干净的河岸,两人并肩而坐,他摸着观若菱的脸颊与额头,确认无碍才收回手。
“好看么?”他瞥了眼身前。
只论景,家中也为她放过烟火、寻过名画,可那些不能与眼前的生动鲜活比较,观若菱看着形状各异的水灯,眸中亮莹莹的:“好看啊。”
她的脑袋靠在静仙肩头,稍平复情绪,娇声数落:“方才那些鬼吓坏了我。”
“我不会让你有事,”静仙安慰,“主人害怕,先前为何不承认。”
观若菱不想让人看轻,她寻由头:“它们变成了湛儿的模样。”
她的视线望着河景,不曾留意静仙冷然的面容。
“原来是这样啊。”他恍然,话尾拉长了些。
观若菱今夜不想提那些旧事,难得不曾应声,她望了一会儿:“静仙,这些祈福的灯真的有用?”
祈福也好,发愿也罢,静仙沉思:“只要能让人心里好受些,它们就有了用处。”
否则,凡人在这世道,还能做什么?
他为观若菱打理碎发,两人四目相对,静仙又道:“我在观中研习,师父教我们成仙的第一步就是认命。主人相信人各有命,对么?”
这是他初次在观若菱面前,真正提及在外修行的事,观若菱惊异地睁大眼,颔首:“我信。”
静仙身上的香气没入她鼻尖,他的鸦发也被吹乱了些,飘在她面上。
“修行是知天命之后逆势而行,注定坎坷、千难万险。”
“你不怕苦?”观若菱闻着他衣襟与发间的气味,眼前的所有都太美好,她心疼他,“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事,折腾自己半生,你看小泉那样厉害,到头来也没能成仙。”
“还不如留在府上,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外面多得是江湖骗子。”
静仙带着笑意,听她说完这些话,唤她:“主人。”
他乌黑的眸子凝着她,万分珍重的模样,观若菱不知作何反应:“嗯?”
“主人真的不信凡人成仙么?”他敛眸思忖,“主人见过妖鬼,见过道士,去过昆仑圣山……却不相信凡人能□□成圣?”
她缄默无言。
静仙见她沉闷,像从前那般抱着她,鼻尖轻蹭她的颈窝:“主人在想什么,我也想知晓。”
观若菱只看着河流,眉心紧锁,倔道:“我不能相信这些事。”
他侧耳倾听。
这事说起来显得她太狭隘,观若菱难堪道:“一旦我信了,心里会很痛苦。”
她活得就像一条被拴在院里的狗,除了怨天尤人,别无他法。她也试过好好喝药、练些强身健体的剑法,可那都只是徒劳,镜花水月一场空,让她自取其辱。
观若菱难以想象世上真有凡人能得道成仙,她连走多少路、能咽几口饭,都要看老天的眼色,怎能接受有和她一样的凡人能修成大道。
凭什么?
她仅仅是想象,都生出无尽的恨意,嫉妒在心胸蔓延。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她希望那个人去死,永远不要踏上这条路。
“对不住,”观若菱倾吐了太多的阴暗,她歉疚道,“我不应该有这样的念头。”
让静仙听到这些没什么,她只是为自己的想法认错。
人直面内心的丑陋时,不仅会为肮脏的想法而内疚,也会在自我剖析的过程中,得到扭曲的发泄。
静仙是狐狸,应当不懂这些。
观若菱没有听到静仙的回话,她推了推静仙的胳膊,少年迟缓地坐直身子,与她相视。
清艳的面容上,鸦睫垂颤,有泪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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