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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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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归家
城门之外晨雾尚未散尽,料峭晨风卷着道旁衰草的细碎枯叶掠过宽阔官道,数万援军列阵整齐,甲胄在淡淡的天光之下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旌旗迎风猎猎翻卷,马蹄踏过地面扬起薄薄尘土,随军的粮车、军械马车一字排开绵延数里,辎重绳索捆扎得严实牢固,只待一声号令便要踏上去往北疆的漫漫长路
陈炔安一身玄色镇北将军战甲,银纹在甲片边缘蜿蜒流转,腰间悬着父亲赠予的那柄布满旧痕的战刀,身侧依旧佩戴那柄御赐南海珍珠短匕,一身装束利落肃杀,早已褪去在京城家中的温软儿女情态,重新变回那个执掌北疆万千兵马的戍边主将,她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正要号令全军,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响
靖王陆祁一身常色锦袍,并未穿戴朝服王冕,只带寥寥数名贴身护卫策马赶来,避开了百官送行的喧嚣人群,独独立于侧方的城楼之下,眼底压着重重思虑,今日大军开拔,朝堂不少官员齐聚城门送行,或是虚与委蛇或是假意恭维,唯有陆祁是特意赶来,只为同她做这最后一场道别
陈炔安勒住马缰,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她翻身下马,对着陆祁端正拱手,战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王爷竟亲自前来相送”
陆祁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身后浩浩荡荡即将远行的大军,又落回陈炔安满身伤痕隐于甲胄之下的身躯,声音压得低缓,避开周遭兵士的耳目
“朝堂百官相送,皆是做给天子看的场面,本王来此,只为叮嘱几句北境要事”
其实皇帝根本没有让她去送,陆祁是自己想去送的
她抬手,一名侍从上前递过一个不大的木匣,匣身朴素无华,没有繁复雕饰,陆祁亲手将木匣递到陈炔安手中
“匣中是几味难得的疗伤寒药,北境风雪酷寒,旧伤遇冷极易反复,是陛下让本王交予你,陛下言军中军医药材有限,你行军在外千万不可逞强硬扛,另外还有几封私函,写给北境几处尚且忠于大启的部落首领,若是遇上交涉对峙之时,或许能省去几分兵戈”
陈炔安双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心中泛起暖意,京城千般纠葛至此落幕,可千里之外的北疆危机才刚刚要直面,她低头看向匣盖,而后抬眼看向陆祁
自古以来那位皇帝会单独给如此贵重的药
“陛下厚意,末将铭记于心,北境山高路远,往后京城朝堂之中,新政推行,将士奏疏,便劳王爷多多照拂”
“这点你大可放心”陆祁微微颔首,眉头轻轻蹙起,言语之间满是对边境局势的担忧
“乌索尔虽已下狱,可他盘结多年的旧部党羽依旧散在各处,军需押运北上路途千里,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暗中破坏,大军沿途驻扎休整,务必多加戒备,新兵初赴北疆,切不可急于投入战事,定要打磨熟稔再行分派,娄岳残部蛰伏边境,时时刻刻都在窥伺机会,切莫因为京城大捷的消息生出轻敌之心”
这一番话句句切中要害,皆是深思边防局势得来的告诫,没有虚浮客套,字字都关乎数万将士生死和北疆疆土安稳
陈炔安重重点头,脊背挺得笔直,战甲衬得她身姿坚毅
“末将谨记王爷教诲,定不负大启国门,不负北境将士”
陆祁望着她,微风拂动他衣摆,隔着君臣的分寸,不再多说私语,抬手指向远方苍茫的北方天际
“盼将军此去,守得北疆安定,待到烽烟消散,早日平安归京”
“就此别过”陈炔安捧着木匣,再次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翻回马背
号角声骤然响起,浑厚绵长的声响冲破晨间薄雾,旌旗高高扬起,陆祁立在城门之下,静静望着那道玄色战甲的身影随着浩荡大军一同启程,人马车马缓缓向北而行,队伍越走越远,一点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疏影走到陆祁旁边“王爷,您为何不直接告诉将军那是您给的”
“疏影,本王和镇北将军只数面之缘便亲自给将军送药,怕是会引起疑心”陆祁望着前方的军队的身影“而且,本王恍惚中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幽怨”
北上路途千里迢迢,大军昼夜兼程,逢城池便短暂休整,一路严加防范押运粮草饷银的车队,沿途排查可疑人员,幸而早有新规传令各州县配合接应,虽偶有小股宵小试图窥探辎重队伍,都被巡防骑兵及时驱散,未曾酿成大乱
一路上陈炔安大半时间都在马背上翻阅陆祁赠予的部族卷宗,推演布防方略,偶尔停下便召集援军的大小将领,问询新兵操练情况,一路边行军边初步规划到北境之后的部署,朔风一日冷过一日,草木渐渐枯黄,天地间寒意越来越重,越靠近北境,旷野之上便越是荒芜,等到远处地平线上看见北疆连绵起伏的关山轮廓之时,众人心中都清楚,他们终于踏上北境故土
踏入北境地界的那一刻,萧瑟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细沙碎石打在甲胄之上沙沙作响,视野之内少见良田屋舍,满目是苍茫戈壁与冻土
残破的边关堡垒残垣断壁静静立在旷野之间,处处都还留着此前大战过后的痕迹,断折的箭镞埋在冻土沙土之中,不少荒原之上还留存旧战场灼烧发黑的土地,留守北境的将士早早接到传讯,几队骑兵疾驰前来迎接援军大军,远远望见主将的玄色战旗,骑兵队伍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风沙吹起将士破旧的战袍,声音穿透呼啸北风
跟着去迎接的士兵们看到他们的将军回来了,都激动得过来迎接她,而她旁边的人带着朝廷的圣旨对着那些士兵们宣读圣旨
领头的将领便是那位暂时领兵的武将军,武汤毅
“属下拜见镇北将军”
陈炔安骑在马上,望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心底翻涌万千,离开不过短短数月,可历经朝堂风波再归来,只觉眼前这片土地沉重万分,这里是无数将士浴血死守的家园,她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穿过呼啸寒风清晰传到众人耳中,她立即下马去扶起武将军
“武将军快快请起,诸位将士辛苦了,这段时间幸苦武将军了”
“将军此行才是凶险之极,末将也已听说了,娄岳人竟如此狡猾,混入朝堂这么久竟无人察觉,多亏了靖王啊”
陈炔安也是点点头
大军继续向前行进,并未直接全数涌入镇北将军的主营大营,陈炔安依据路途之上早已想好的计划,下令援军分作三批,分别驻扎在三处外围临时营寨,不立刻拆分调往各个关隘,严格执行混编操练的安排,两万京中来的援军,多是未曾见过北疆风雪厮杀的新兵,若是直接派上防线,非但无法助力守御,反倒容易酿成祸患
抵达镇北主营的当日,天色已经垂暮,营寨之内火把次第点燃,一簇簇火光驱散北疆的沉沉暮色,营帐连绵铺展在冻土之上,巡逻的兵士往来不绝,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铁器与寒地独有的凛冽气息,主帐之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北境舆图铺开在宽大案几之上,案边堆满积压许久的各处关隘呈报上来的文书,账册,堡垒损毁记录,部族动向密报
陈炔安卸去外层沉重战甲,只留贴身软甲,肋下旧伤经过连日车马颠簸,又开始泛起一阵阵钝痛,她咬着牙隐忍下来,将陆祁相送的木匣取出,把疗伤寒药交由随军军医妥善收好,又将那卷记载各部族情况的卷宗摊开放在舆图一侧,随即传令召集北境原有各营主将,还有援军的各级将领,即刻前来主帐议事
一众将领陆续踏入大帐,有人是跟着陈炔安历经数次血战的旧部,也有刚刚随大军北上的京中将领,帐中气氛肃穆,火把噼啪燃烧,火光在每个人甲胄脸庞之上明明灭灭
陈炔安站在舆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向地图上一处处残破的关隘堡垒,率先开口定下第一件要务
“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堡垒修缮,朝廷拨付的修缮物料已经随同辎重车队在路上,不日便会抵达北境,各个关隘统计损毁程度,分出轻重缓急,优先修补直面娄岳残余部族的几处前沿堡垒,征调兵士分作两班,一半继续值守防线警戒敌情,另一半投入修缮工事,不可因修筑城防便放松边境巡逻,防备敌人趁工事未毕前来偷袭”
帐下将领纷纷记下命令,有老将上前禀报,不少堡垒城墙坍塌,器械损毁严重,冻土之地动工艰难,石料木料筹措也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陈炔安微微颔首,心中早已有考量,她继续排布各项安排
“粮草饷银很快便会尽数运抵北疆,待到物资到营,第一笔优先抚恤战亡士卒的家属,再补齐各营军械兵器损耗,将士冬装御寒毡毯按人头分发到位,绝不容许再出现此前缺衣少粮的窘迫处境,各营清点名册,统计伤病兵士,重伤者安置后方营寨调养,不可强令随军值守,军医物资统一调配,旧伤隐疾不可忽视”
说完军需抚恤,她指尖划过地图边境外围零散分布的大小部落,想起靖王陆祁的提点,还有匣中那几封私函,神色变得审慎
“娄岳主力虽败,残部依旧四处流窜,时常裹挟小部族作乱,往后边境守备不可只知一味征伐,我们分出人手密切监视娄岳残余人马的动向,同时派遣懂部族语言的使者,带上安抚物资前往那些中立的小部落,拿出靖王递来的信函交好示好,分化敌方的助力,若是部落愿意归附安分守己,大启便予以庇护,若是依附娄岳残部滋扰边境,则集合兵力予以清剿,恩威并施,稳固北疆外围局势”
谈及援军混编,帐内京中新来的部分将领神色微微变化,不少人心中自持京城调来,不愿与边军混杂一处,陈炔安目光扫过大帐之内所有人,语气沉稳威严不带半分妥协
“两万援军分驻三座外围营寨,从今日起开始混编操练,京来士卒与北境旧部互相搭配组队,边军将士传授风雪旷野作战的经验,援军带来新式军械战法也要互通教习,所有兵士都要适应北境严寒、风沙作战环境,未完成完整操练,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往前线关隘,各营主将务必严加管束麾下,若有怠惰、不服调度者,按军法处置”
此言落下,帐中鸦雀无声,京中前来的将领也清楚镇北将军军令如山,纷纷拱手领命
紧接着,陈炔安又安排了军需押运沿途接应布防,安排多支轻骑分段巡护后续赶来的粮饷车队,防备乌索尔旧党勾结外敌半路劫掠物资,又定下军情奏报的规制,往后各处关隘的战报、部族异动消息、军需消耗账目,都要留下完整副本存档
按照京城新颁定的条例整理文书,一式两份,一份留存北境大营,一份快马递交京城,规避往后朝堂之中有人篡改前线实情,让北境将士的处境可以如实传达到天子与靖王手中
各项军务一桩桩排布下达,帐内将领各自领受任务,又陆续禀报北境当下潜藏的各类隐患,有侦查骑兵回报娄岳残部近日有小规模游骑在边境外围出没,试探我方防线虚实,也有地方禀报部分苦寒营寨冬衣尚且不足,等待辎重抵达,还有堡垒修缮工匠人手短缺的难题,陈炔安一一聆听,当场商议可行对策,记录在册,一一给出处置指令
大帐之内的议事持续了许久,帐外夜色越来越深,呼啸北风拍打营帐布面哗哗作响,帐内火把燃去大半,烛火摇曳,待到诸多军务大致敲定,各将领才陆续退离主帐,回去落实各项军令
偌大的主将大帐只剩陈炔安一人,她缓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凛冽寒风扑面而来,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营寨跳动的点点火光,无边的黑夜向着北方无尽延伸,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刚刚熬过一场浩劫,却依旧不能卸下防备,危机依旧潜伏在看不见的远方
她伸手按住腰间父亲赠予的旧战刀,肋下旧伤阵阵作痛,脑海之中闪过京城家中双亲的叮嘱以及城门之外陆祁的临别嘱托,麟华殿之上为将士争取公道的一幕幕,万千重担再度压上肩头
回京一场,争来饷银,争来援军,争来新政条令,可真正守护北疆疆土,护佑数万将士性命的厮杀谋划,才刚刚真正开始,前路风雪漫漫,战事变数难料,她站在寒风之中,目光望向漆黑苍茫的北境远方,心中已然笃定,无论前路何等艰险,都要守好这一方国门,护得麾下万千将士,盼有朝一日北疆烽烟止息,换得这万里北疆长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