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世安宁》比翼鸟love

12、辞别

　　自陈炔安那日大殿直谏过后，并未安享京城给予的封赏优待，大半时日都埋身在将军府书房之中，翻阅北境送来的密报，核对将士名册与军械损耗账目，把京城议定的各项条令逐条梳理，预想回到北境之后该如何一一推行落地
　　几日光阴转瞬而过，乌索尔党羽的清查已有初步眉目，大批被截留的粮草兵器从隐秘别院起运，向着北境方向分批输送，国库补足的饷银也已经装箱封缄，只待随援军队伍一同北境，援军兵马操练完毕，定好了五日后启程开拔北境，天子陆峥下旨准许陈炔安处理完京中私务，随同大军一同返回边关
　　天色微明，晨露还凝在庭院草木枝叶之上，陈炔安换下一身威严的银绣将军朝服，穿了一身素色常衫，不带护卫侍从，只随身佩戴那柄御赐南海珍珠短匕，去往城西的陈府
　　府门的铜环被指尖叩响，门房见到归来的陈炔安，脸上立刻漾开喜色，连忙躬身引着她向内院走去
　　庭院之中老槐树枝叶繁茂，细碎晨光穿过叶隙洒落在青石板地面，陈父正立于廊下擦拭一柄旧战刀，刀身布满深浅交错的磨痕，那是他年轻戍守边疆时随身佩戴的兵器，听见脚步声抬首望来，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手中擦拭刀身的布巾缓缓停下
　　林夫人林飞燕也就是陈炔安的娘亲听闻消息，快步自屋内走出，眼眶微微泛红，几日里京城到处都在传颂镇北将军大败娄岳的功绩，可做父母的心中记挂的从来不是朝堂的赫赫功名，远在北境刀光剑影之中的女儿，才是日夜悬在心尖的牵挂
　　陈炔安走上前去，对着二老深深屈膝行跪拜之礼，双膝落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脊背依旧挺直却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锋芒，眉眼间尽是儿女的温软“爹爹，娘亲，女儿不孝，常年驻守北境，不能守在双亲身侧尽孝”
　　林夫人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搀扶起身，指尖轻轻抚过她肩头，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想要从衣着神态之间看出女儿身上是否还藏着未曾愈合的伤痛
　　那日麟华殿庆功宴的消息早已传入陈府，听闻她于满堂王公朝臣面前，不惧权贵揭开北境缺饷受困的旧事，陈母心中既为女儿傲骨骄傲，又免不了替她捏上一把冷汗。“为娘知晓你身负边关重任，家国在前，忠孝自古难以两全，只是每回收到北境传来战报，夜里总是难以安睡，总怕边关刀剑无眼”
　　陈麟在外赈灾还未回来，若是陈麟在朝堂上定不会让妹妹一个人对抗那批人
　　陈炔安抬手握住母亲温热的手掌，肋下旧伤依旧会时不时泛起钝痛，她不愿让双亲再徒增担忧，便将伤痛尽数藏起，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如今娄岳主力已经遭受重创，朝堂又革新了军需调兵的规制，往后北境不会再重演半年前孤立无援的绝境，女儿定会珍重自身性命”
　　一旁的陈父把手中旧战刀搁在廊边木案，神色肃穆却难掩藏在眼底的惦念，他一生历经边镇风霜，比旁人更加明白沙场的凶险，也懂得镇北将军肩头扛着数万将士与北疆万里疆土的重量“为父不求你在朝堂博取多少封赏荣光，只盼你领兵在外，既要守好大启国门，更要顾惜麾下万千士卒性命，那日你在麟华殿敢于直面圣驾百官，为北境将士争公道，这份风骨无愧于镇北将军的名号，只是朝堂风云变幻，往后行事，也需懂得几分迂回自保”
　　父女二人立在槐树下闲谈，陈炔安把北境当下的局势缓缓道来，讲起那些在绝境之中浴血死守的兵士，讲起如今朝廷追缴军饷、调拨援军的种种安排，也说起新定下的边关报送军情、军需转运的新规
　　陈父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出言提点几句过往戍边积攒下的经验，告诫她边境残余娄岳部族心怀叵测，万万不可因一场大捷便心生懈怠，边防守备一刻都松懈不得
　　屋内婢女端来热茶点心，一家人围坐在廊下小桌旁，林飞燕不停往她碟中添置吃食，絮絮叮嘱北境天寒地冻，衣物被褥务必要备足，行军在外饮食粗粝，切莫要强硬扛，若是身上旧伤复发，切不可像往日一般隐瞒不报，一定要寻军医及时诊治
　　又说起京中家中诸事，府中田产仆役皆已安顿妥当，二老身体尚且康健，无需她在边关分心牵挂家中，只管安心守好北疆就足够
　　陈炔安安静聆听母亲细碎的叮嘱，心中暖意与离愁交织缠绕，她知晓父母嘴上不说，心底满是离别之忧
　　此番回北境，归期渺渺，战火随时有可能再起，谁也说不准来日变数。她取出两份薄薄的手书，递到父母手中，纸上写下若是往后京中遇有难处，可去寻哪些可靠之人求助，字字句句思虑周全“女儿此番重返北境，不知何时方能再度回京，府中大小事宜，劳烦二老多保重身体，若是遇有难以处置的事端，不必顾虑我的身份，尽可依照纸上所写寻求助力，不必事事遥遥寄信北境等候我的回复”
　　晨光渐渐抬升，日头爬过院墙，离别的时刻终究将近。陈炔安起身再度向父母躬身作别，陈母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不愿徒增女儿行路的牵绊
　　陈父拍了拍她的臂膀，将那柄伴随自己半生的旧战刀赠予她，愿这柄历经沙场的旧刀，护她北境平安。陈炔安接过战刀妥善收好，转身走出陈家老宅，跨上候在门外的骏马，没有再多回头，生怕回望之时便会动摇奔赴边关的决心
　　辞别双亲过后，日已过午，陈炔安调转马头去往靖王府邸，那日麟华殿之上，靖王陆祁当庭佐证乌索尔抄家所得的物证，在朝堂众臣尚未尽数看清利害之时，便站出来体恤戍边将士的委屈，很多次朝堂暗流涌动之际，陆祁都愿意客观看待北境的难处，给她诸多提点相助
　　如今即将离京奔赴北境，于公于私，她都该登门拜谢
　　靖王府院落清幽雅致，没有寻常王府铺张奢靡的布置，庭院多处摆放着舆图与兵书，处处可见边防山河的印记。下人通报过后，陈炔安被引至临水的书斋之中，陆祁正凭窗而立，手中展开一幅偌大的北境山河舆图，指尖落在边境各处隘口堡垒之上，细细端详北境山川地势，听见脚步声便缓缓转过身来
　　“陈将军大驾光临，想来是归京的诸事已然料理妥当”陆祁声音低沉平和，抬手示意一旁侍从奉上茶水
　　陈炔安收束身上风尘，对着陆祁郑重拱手行武官大礼“多谢王爷，五日之后，援军大军便要拔营北上，末将特来登门拜谢。那日麟华殿庆功宴，若不是殿下出面佐证乌索尔抄获的赃物实情，朝堂之上尚有诸多纠葛，北境将士蒙受的委屈，未必能够这般顺利得到伸张”
　　陆祁摆了摆手，上前一步将她扶起，目光重新落回桌案铺开的北境舆图之上，神色褪去几分闲散，添上几分凝重“乌索尔罪证确凿，本王不过是据实直言罢了。真正敢于撕破庆功宴上的盛世假象，敢为数万戍边将士讨要公道的人，是你陈炔安”
　　说到这里陆祁正了正神色“只是北境如今的局面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娄岳部族主力虽遭重创，残余部落四散游走在边境之外，伺机窥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两万援军虽已齐备，可新兵与京中调遣的兵士，未必熟悉北境苦寒作战的章法，这便是你回到北境之后，要面对的第一道难关”
　　陈炔安移步走到案边，目光落在舆图蜿蜒起伏的山川关隘，指尖点过几处损毁严重的边关堡垒“王爷所言极是，末将心中亦有顾虑，援军抵达北境之后，不能直接分派驻守关隘，需要与原有戍边兵士混编操练，熟悉北境风雪战事。另外，大批追缴回来的军饷粮草物资陆续向北运送，路途遥远，沿途州县虽有新规核验押运，依旧要防备残余奸人暗中作祟，半路劫掠军需”
　　二人立在书斋之中，抛开朝堂虚礼，就北境布防、军需转运、士卒抚恤、堡垒修缮一件件细细商议。陆祁久研边防谋略，知晓不少边境部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内情，提醒陈炔安除了武力守备之外，也需留意边境部族之间的拉拢分化，不必一味硬碰硬，可借娄岳战败的机会，安抚中立小部落，以此稳固北疆外围局势。也同她谈及京城朝堂，乌索尔虽已收押待秋后处斩，可朝堂之上依旧有不少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往后北境递送至京城的奏疏文书，依旧免不了多方博弈，要她凡事多留凭证，借新定的规制保护前线将士的权益
　　窗畔微风拂动书页，窗外池水泛起层层细碎涟漪，不知不觉间日影西斜。诸多边防要务商议完毕，书斋之中一时安静下来。陆祁取过一卷装订完好的卷宗放到案前推到陈炔安面前，卷宗封皮朴素，内里抄写的是这些年搜集整理而来，北境周边各部族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此物赠予你，回到北境，处置边境部族事务，或许能够派上用场。京城这边你大可放心，革新军需调兵的新规，本王会在朝堂之上持续助推落实，也会时时留意北境送来的奏报，若是朝中有人想要阻挠新政推行，我自会据理力争，不让前线将士再受后方掣肘”
　　陈炔安伸手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粗糙的封皮，心中满怀感激，再次深深拱手“王爷这份心意，末将替北境数万将士谢过。身在北境，山高路远，朝堂诸多事情鞭长莫及，有王爷在京中照拂边防诸事，前线方能无后顾之忧。此去北疆山高水远，往后京北两地相隔千里，朝堂消息往来全靠驿马传信，往后诸多事宜，便要劳烦王爷多费心”
　　“将军在外浴血守土，本王居于京城，不过是分内之事”陆祁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却恪守君臣分寸不曾流露半分，“前路风雪漫漫，北境苦寒凶险，望将军万事珍重，盼北疆烽烟平息，他日能够平安再归京城”
　　陈炔安将那卷部族卷宗稳妥收入随身的行囊，不再多做叨扰，躬身辞别靖王，踏出靖王府的朱漆大门。暮色已经漫上京城的屋舍楼宇，街市之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市井之间一派太平热闹景象，这是万千边关将士舍命守护而来的烟火人间
　　接下来的几日，陈炔安彻底忙碌起来。
　　去往兵部核对援军布防的文书，前往户部确认饷银物资启运清单，入宫面见天子陆峥，一一回禀自己归北之后的各项安排，领下御赐用于北境堡垒修缮的物料诏令，又返回镇北将军府，整理行装，清点铠甲兵器，挑选随同北上的亲卫，把将军府京中一应事务托付给可靠属官打理。府中堆着诸多天子赏赐的金银珍宝，她大多封存入库，只挑选部分实用药材、御寒毡毯带上行装，其余珍宝财物，分出一部分预备带回北境，犒赏沙场有功的将士
　　转眼便到大军启程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