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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泥洞初相护 ...


  •   云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跟一只蛤莫——一只浑身黏液、暗金色眼睛、还趁他昏迷时趴在他胸口睡觉的蛤莫——同处一个泥洞,他居然还睡着了?

      第二天,洞外漏进的晨光把他照醒时,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紧了狠狠揪了一下。

      他腾地撑起上半身,完好的左翅下意识护在胸前,右翅的伤处随之撕裂般一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泥洞里空荡荡的,晨光从洞口斜斜地切进来,把潮湿的泥壁照成了温暖的金褐色。

      洞顶的水珠还在滴,但节奏慢了很多,像是昨夜里的雨终于下累了。

      那只蛤莫不在。

      云珩刚松了半口气,目光往脚边一落,浑身的羽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的爪子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食物。

      最左边是三只肥硕的蟋蟀,腿还保持着蹬地的姿态,僵直地叠在一起。

      中间是一只灰扑扑的田鼠,眼睛半闭,被摆得端端正正。

      最右边居然是一条小指粗细的水蛇,盘成规矩的蚊香状,蛇头恰好朝着云珩的方向,像是在对他行礼。

      全都是死的。

      全都码得一丝不苟,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云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寒。

      这破地方,这破洞,他是一分一秒也不能多呆了。

      他捂着右翅,翅膀根上那层墨绿色的药泥已经干裂,随着动作扑簌簌往下掉。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洞口挪。

      泥地湿滑,他只能用左翅撑着洞壁,右翅僵直地垂在身侧,每走一步,断骨处都传来细密的、针扎似的疼。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水草摇曳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像招魂的手。

      就在他即将跨出洞口的一瞬,一道墨绿色的影子从上方落了下来。

      “啪。”

      沧砺稳稳地堵在洞口,后肢微屈,前爪悠闲地搭在胸前。

      晨光从他背后的水面反射过来,给他深墨绿色的皮肤镀了一层碎金,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在这一刻逃跑。

      “早啊,美人。”沧砺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口腔内壁,“我排了一早上的队形,你都不看一眼?”

      云珩下意识后退半步,右翅撞在洞壁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强撑着冷笑一声:“你的……队形?”

      “早餐啊。”沧砺用下巴点了点洞内那排整齐的尸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豪的漫不经心,“蟋蟀是现捉的,田鼠是水里漂来的,那条蛇是我从水草里拽出来的,新鲜着呢。我特意按个头从小到大排列,吃起来有仪式感。”

      他歪了歪头,暗金色的眼睛在云珩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爹还在的时候,总说……总说待客要按客人的规矩来。你们贵族不是讲究个什么……进食礼仪?我这样摆,还满意吗?”

      云珩低头看着那排死物,又抬头看着沧砺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脑门。

      “你们蛤莫……”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不是都有病?”

      沧砺眨了眨眼。

      “把这些东西摆在我脚边,”云珩的声音因为愤怒和虚弱而发抖,“还码得整整齐齐……你们蛤莫,真变态。”

      他本以为会看到沧砺生气,或者至少会尴尬。

      但眼前的蛤莫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

      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对啊。”沧砺一脸认真,暗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我们蛙类确实是变态发育。从受精卵到蝌蚪,再到长出四肢、尾巴退化、肺取代鳃,最后登陆成体——生物学上管这叫完全变态发育。”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知识,左前爪还配合地比划了一下:“我幼体那会儿还有鳃呢,后来才没的。所以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变态’。”

      云珩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活了这些年,经历过雕群的围猎,经历过翅骨折断的剧痛,经历过从云端坠落的绝望,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被一只蛤莫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噎得哑口无言。

      “我……”云珩的喙开开合合,“我不是说这个……”

      “你不吃?”沧砺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目光已经落在他捂着的右翅上,又看了看他头上的五瓣月华纹,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也是,你们天鹅贵族,看不上这些。”

      洞内陷入了沉寂,只听见洞外,玄沼的晨风吹过,苇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叹息。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哗啦——”

      洞外忽然传来踩水洼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摇摇晃晃的脚步声,伴随着含糊的哼唧:“砺、砺哥……我、我来了……荷叶大……看不见路……”

      云珩警觉地抬头。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庞大的身影遮去了大半。

      那是一只比沧砺还要壮实一圈的蛤莫,墨绿色的背上布满深色斑纹,四肢粗短敦厚,他是沧砺的堂弟,也是他的小跟班,沧墩,果然蛙如其名——挺墩实。

      可他的脑袋大得惊人,比正常蛙大出一整圈,左半边却塌了下去,使得那张脸呈现出一种荒诞的不对称。

      他头顶着一片巨大的荷叶,荷叶边缘垂下来,正好挡住了他的右眼,所以他只能歪着脖子、斜着身子,以一种随时要摔倒的姿态往前蹦。

      “墩墩?”沧砺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那种懒洋洋的痞气褪了大半,“你怎么来了?”

      “送、送饭!”沧墩终于蹦进洞里,使劲一甩头,那片荷叶“啪嗒”一声落在云珩面前。

      他塌掉的左脸随着说话微微抽动,暗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云珩,露出一种天真的热忱,“白、白鸟……吃……吃了长翅膀……”

      云珩低头看向荷叶。

      正中央趴着一只巨大的龙虱,暗金色的甲壳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六条细腿还在徒劳地划拉。

      龙虱周围,用三根草茎整整齐齐串着三串“糖葫芦”。

      串的却不是山楂,是三条肥硕、碧绿的天蛾幼虫,每一只都有手指粗细,身体一拱一拱地蠕动,表面还沾着晶莹的黏液。

      角落里,几朵“花”被精心摆放。

      云珩定睛一看,差点背过气去,那是几条吸饱了血的蚂蟥,被盘成了规整的螺旋状,像几朵暗红色的肉花。

      “我、我早起捉的,”沧墩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但因为脑袋太重,挺到一半又歪了回去,“大甲虫……嘎嘣脆……糖葫芦……甜……甜丝丝……”

      他伸出一只带蹼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拨了拨那串青虫,生怕它们掉了,然后转向云珩,塌掉的左脸上挤出一个笨拙的笑容,“白鸟……飞、飞回家……”

      云珩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这些年,在黑雕的利爪下都没抖过,此刻看着那串还在蠕动的青虫,颈羽却根根倒竖,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泥壁上。

      “他不吃这个。”沧砺及时挡在云珩面前,后腿踢了踢,把那荷叶往旁边挪了挪,语气无奈又温和,“墩墩,白鸟是天鹅,天鹅贵族,不吃虫子。”

      云珩觉得沧砺没有抓住重点:“不是贵不贵族的问题,我们天鹅不吃肉,我们吃水草、浮萍。”

      沧墩歪了歪那颗畸形的大头,完好的那只眼睛和塌陷的那只眼睛一起眨了眨,露出极度的困惑:“草……不好吃……没、没肉……”

      他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荒谬的事实,“不吃肉……怎么长肉?不长肉……翅膀怎么好?”

      “没关系,有哥在呢,”沧砺用爪子拍了拍堂弟塌陷的左颅,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去,帮我采些新鲜的蛙涎草来,要咱家地底深处的那种,别采错了,知道吗?”

      蛙涎草长在玄沼深处,只长在有玄沼蛙的洞穴里,有消炎止痛、止血生肌的神奇功效。

      “知、知道!”沧墩被分配了任务,立刻高兴起来,转身就往内洞蹦,沧砺的泥洞很大,他住的位置是外洞,向里走还有内洞,站在外洞朝里看,只看得到弯弯曲曲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头。

      沧墩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眼睛直直看向云珩的右翅,那里还糊着干裂的墨绿色药泥。

      “白鸟……”沧墩慢吞吞地蹭过来两步,在云珩戒备的目光中,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自己塌陷的左脑袋,“你这里……疼吗?”

      云珩一愣。

      “我、我这里……”沧墩的爪子在自己瘪下去的左脸上按了按,发出轻微的“噗”声,“以前……被大鱼咬过……疼……很疼很疼……现在……不疼了……”

      他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塌掉的左脸,随着咀嚼肌的抽动一颤一颤的,“就是……就是有时候……想事情……里面会……嗡嗡响……像、像有蜜蜂……”

      他说着,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的口腔和短粗的牙齿:“但是……砺哥说……嗡嗡响……是脑子在长大……长大……就聪明了……”

      云珩看着那只塌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阴霾,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明亮。

      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墩墩。”沧砺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一丝柔软,“蛙涎草。”

      “哦!哦!”沧墩猛地回神,转身就往内洞蹦,身体沉重,砸得地面震颤,“我、我去采!要咱家地底下的!不采错!”

      他庞大的身影消失在内洞的阴影里,头顶上还顶着一片残破的荷叶碎片,像一面歪歪扭扭的小旗。

      洞里安静下来。

      云珩望着那个摇摇晃晃消失的背影,半晌,低声问:“他……一直这样?”

      “嗯。”沧砺已经把那荷叶上的“早餐”卷起来,准备扔去洞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三叔走得早,三婶改嫁后,墩墩就跟着我。他脑子不灵光,但手巧,认草药从没错过。玄沼里的老龟都说,要是他脑袋没缺那一块,说不定比我还精。”

      他顿了顿,把荷叶团成一团,暗金色的眼睛看向云珩:“他喜欢你。”

      “……什么?”

      “他从不给陌生人送吃的。”沧砺笑了笑,“他给你送的是‘糖葫芦’——那是他眼里最好的东西。小时候我受伤,他都没舍得给送我一串。”

      云珩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卷“早餐”,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内洞,有风吹出来,风里似乎夹杂着一声笨拙的哼唧,和重物落进水洼的扑通声。

      云珩刚想说什么,却见沧砺忽然往前跳了半步。

      那半步跳得极轻,像一片落叶沾地,却恰好落在云珩身侧,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玄沼深水特有的潮湿气息。

      晨光从洞口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云珩的颈侧,将他雪白的羽毛照得近乎透明。

      沧砺的目光就落在那片光里。

      “他送的是吃的。我嘛……”沧砺往前凑了凑,“我给的,是命。你这条命。”

      云珩猛地抬眼。

      暗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一团烧不化的、黏稠的蜜。

      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露骨的打量——从他的喙尖,滑过颈侧微微起伏的羽管,再落到他因疼痛而半拢的右翅上。

      那视线像实质的触手,扫过哪里,哪里的羽毛就莫名地发紧。

      云珩的呼吸一滞,颈羽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

      “你……”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背却抵上了湿冷的泥壁,退无可退,“你看什么?”

      “看你啊。”沧砺说得理所当然,暗金色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你低头的样子,比刚才张牙舞爪要咬我的时候顺眼多了。”

      他伸出一只前爪,轻轻拨了拨云珩垂落在泥地上的一缕断羽。

      蹼掌上的吸盘若有似无地擦过云珩的翼尖,那触感冰凉、潮湿,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激得云珩整个左翅都麻了一下。

      “别碰我!”云珩的声音陡然拔高。

      “好,不碰。”沧砺忙收回爪,却没退开,反而微微偏过头,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打量着云珩瞬间红透的耳羽,那撮位于眼后最敏感的绒羽,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但你得让我换药。”沧砺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实,可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依旧黏在云珩身上,“你翅膀上那层蛙涎草浆已经干裂了,再不换,骨头长歪了,以后飞起来就是只歪脖子天鹅。”

      云珩咬着喙,没吭声。

      他想说“我自己来”,可右翅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连抬都抬不起来。

      “转过去。”沧砺说。

      云珩猛地转过身,动作太大,右翅的伤处撕扯得他眼前发黑。

      他不得不低下头,将受伤的右翅暴露在沧砺面前,雪白的颈项弯成一个脆弱而僵硬的弧度。

      这个姿态让云珩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

      他是一只天鹅,天空中最高傲的生灵,此刻却不得不弯着脖颈,让一只蛤莫在自己的羽翼间逡巡。

      沧砺没再说话。

      洞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洞顶水珠滴落的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云珩能感觉到沧砺的气息拂过他背羽的根部,潮湿、温热。

      那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不再是戏谑的打量,而是近乎虔诚的凝视,却因此更显滚烫。

      蹼掌贴上他右翅根部的瞬间,云珩浑身一颤。

      “疼?”沧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近得不可思议。

      “……不疼。”云珩硬撑着。

      “撒谎。”沧砺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空气微微发颤,连带着云珩背上的羽毛也跟着抖了抖,“你这里,”他的蹼掌轻轻按在翅骨断裂处的上方,“在发抖。”

      他的动作其实很轻,剥开干裂的药泥时小心翼翼,可那冰凉湿润的蹼掌每触碰一处,云珩就觉得那处的羽毛像被火燎过一样,烫得发慌。

      那不是伤口的疼,是一种陌生的麻痒,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他想逃,却又被按在原地。

      “云珩。”沧砺忽然叫他的名字。

      云珩没应,只是把脖颈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的羽毛里。

      “你的羽毛真白。”沧砺的语气轻得近乎耳语。

      云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撞进一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眸子里。

      沧砺离他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瞬膜上细微的纹路。

      那一刻,云珩忽然明白了。

      这只蛤莫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伤员,也不是在看一个异族。

      那是在看……

      云珩不敢往下想。

      他仓皇地别开眼,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里的空气都在发颤。

      他告诉自己那是伤势带来的虚弱,可耳后那撮最敏感的绒羽却诚实地炸开,在幽暗的泥洞里,像一小簇被风吹乱的雪。

      内洞里,沧墩采药的脚步声遥遥传来,伴随着含糊的哼唧。

      云珩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期盼那只塌脑袋的傻蛤莫快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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