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惊羽落玄沼 ...
-
残冬的最后一股寒流，自北冥之巅倾泻而下，像无数把透明的刀，刮过迁徙队伍最外围的飞羽。
万羽齐飞。
天鹅族的阵列自南溟出发，已经持续了七日七夜。
灵脉的牵引力在每一只天鹅的血脉深处低鸣，那是一根看不见的弦，拉着他们向北，再向北，直至抵达传说中的春归圣地。
阵列最前方，云凛的翅展足有丈余。
额间的五瓣月华纹在稀薄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银辉，那是王室正统的印记，也是整支队伍的锚点。
他微微侧首，锐利的目光扫过身后绵延数十里的白色洪流，最终落在右翼不远处那道飞得过于靠前的矫健身影上。
云珩。
他的嫡长子，下任王位的继承者，额前同样有五瓣月华纹，是天鹅族近百年来血脉最纯正的后裔。
年轻的王子长颈端得笔直，新生的飞羽硬挺如刃，每一次振翅都带着急于证明自己的锋芒。
“阿珩，收势。”
云凛的鸣叫穿透风声，低沉如钟。
云珩闻声略略收翅，却并未退后。
他正处于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右翼刚刚完成最后一次换羽，他渴望一场真正的战斗，来证明自己已不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然而下一秒，他的渴望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应验了。
西面的积雨云，毫无征兆地被撕裂。
数十道漆黑的影子自云层暴冲而出，像一群被狂风卷起的墨点，又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的死神。
他们收拢双翼，沉默地俯冲，金褐色的竖瞳里凝着近乎残忍的冷静。
黑雕！
“列阵——！”
云凛的嘶鸣尚未落尽，为首的那只黑雕首领已化作一支黑色的箭，直直钉向阵列的心脏。
目标明确：国王云凛。
“父王——！”
云珩的鸣叫撕裂了长空。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将全部灵力灌注进右翼。
白色的飞羽在刹那间化作锋利的刃，狠狠斩向黑雕首领黑翼的颈侧——
他斩中了。
羽毛与鲜血同时迸溅。
但代价是，对方另一只铁钩般的后爪，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右翼骨节。
咔嚓。
只听骨裂一声脆响。
剧痛如一道赤红的闪电，从翼根劈入后脑。
云珩眼前炸开一片猩红，灵脉的牵引感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白色的羽毛像雪片一样从身侧剥离、飘散，被高空的气流卷得不知所踪。
云层在上方急速远去。
父王的身影越来越小，黑雕群像一团暴虐的乌云，将那道银色的光彻底吞没。
不能闭眼……还不能……
云珩拼命想振翅，但右翼已经不听使唤。
天光在他眼前旋转、破碎，最终浓缩成一片越来越近的幽暗墨色。
扑通——
温暖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他的嘶鸣，吞没了血腥气，也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恍惚感觉到，有什么庞大而温热的东西，正从岸边的巨石上滑入水中，破开漆黑的波浪，朝他游来。
……
云珩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淤泥、腐烂水草和苦涩的苔藓味，混在一起，闷得他几乎窒息。
然后是触觉，右翅像被烙铁贯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茬。
可那剧痛里又缠着一丝异样的清凉。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见右翅根部的伤口上糊着厚厚一层黏腻的膏状物，墨绿色的，散发着浓烈到刺鼻的草药味，已经半干了，像一层丑陋的痂壳，把断裂的翅骨勉强固定在一个僵直的角度。
他艰难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弧湿冷的泥顶，像一口倒扣的陶锅。
泥层里嵌着细碎的贝壳与螺壳，几缕水草的断根从缝隙里垂下来，被洞外透进的幽绿水光染成半透明的帘。
水珠顺着根须滑落，滴在他颈侧的羽毛上，凉得他一颤。
胸口沉甸甸的。
有什么东西压着他，温凉、一起一伏，还在打鼾。
云珩僵硬地侧过头。
视线先撞上一颗凸出的暗金色球体，离他的喙尖不到半寸。
那暗金色球体莹润剔透，像一颗浸在水里的琥珀，煞是好看。
视线逐渐聚焦，球体中间出现一条横线，正在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是颗眼球？
再往上，是另一颗同样巨大的眼睛。
两颗眼球中间，是一张线条流畅的脸。
好大一只蛤莫！
“啊——！”
云珩的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的惊叫，完好的左翅猛地一撑，右翅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层墨绿色的药膏随着动作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
他顾不上许多，用喙狠狠顶开那颗湿漉漉的脑袋，那触感冰凉滑腻，又惹得他脊背一阵恶寒。
“嘶——”那蛤莫被他顶得往后一仰，前爪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干什么干什么……”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却意外地清亮。
云珩捂着右翅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泥洞低矮，他站不直，只能半弓着脖颈，雪白的羽翼拖在泥泞的地面上，沾满了褐色的泥浆。
右翅的断骨随着每一步移动发出可怕的摩擦感，眼前阵阵发黑。
他朝着洞口那缕水光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哎，站住。”
身后的声音忽然清醒了。
一阵劲风掠过，那只蛤莫竟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敏捷，从他头顶跃过，“啪”地一声落在洞口，四肢撑开，堵住了半人多高的出口。
幽绿的水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边。
蛤莫甩了甩头，暗金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云珩，目光在他垂落的右翅上停了一瞬，挑了挑眉：“翅膀都折成这样了，还往哪儿跑？”
云珩惊怒交加，左翅本能地护在胸前，右翅却无力地垂着：“让开。”
“让开？”蛤莫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了洞外摇曳的水草和幽暗的水色。
“行啊。出去就是玄沼深水区，现在外面有暗流，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有好多黑雕还在天上盘旋。”
云珩一怔。
黑雕。
这个物种的名字像一根刺，瞬间扎醒了他混沌的记忆——天空中的墨云，折断的翅骨，父王惊骇的眼神，还有那片托住他的幽暗水域。
“你……”云珩的声音沙哑，“是你救了我？”
“嗯，我正在湖边晒太阳呢，天下突然掉下个鹅妹妹，”沧砺懒洋洋地用前爪挠了挠下巴，“我可费了老大劲，才把你弄进我家里来。”
他歪了歪头，暗金色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我叫沧砺。你呢？”
“云珩。”
“云珩。”沧砺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忽然笑了，露出粉红的口腔内壁，“听着，云珩。你现在出去，不是飞回族人的身边，是飞到黑雕的爪子底下。你那翅膀，别说飞，扑腾两下都得散架。”
他往前跳了半步，逼近云珩，暗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想死我不拦着。但别浪费我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
云珩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的族人还在迁徙，我父王——”
“你父王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会很高兴。”沧砺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平淡，“要是知道你拖着断翅膀出去送死，大概只会觉得白瞎了那只替你挡灾的右翅。”
提到父王，云珩迫降之前，看见一堆黑雕围着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云珩缓缓坐到泥地上。
他不想进到洞里去——那里面太暗、太闷，而且还有只蛤莫。
可他也出不去，右翅的断骨稍微牵动就疼得钻心，别说飞，连扑腾都做不到。
他就那样坐在洞口，半截身子浸在洞外透进来的幽绿水光里，半截还留在阴影中。
泥地湿冷，寒气透过腹羽往骨子里渗，他却浑然不觉。
眼前总是闪过迫降前的画面：黑翼那柄弯钩似的喙，父王雪白的身影被数十道黑影绞在中间，像一片被墨汁围困的雪。
他听见父王的鸣叫，愤怒而嘶哑，然后就被黑翼一翅拍散了视线。
再后来，就是坠落、入水、黑暗。
“父王……”云珩无意识地低喃，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盯着洞外摇曳的水草，那些细长的影子在暗流中摆动，像极了黑雕扑击时的翼尖。
每一道晃过的阴影都让他颈羽倒竖，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张弯钩似的喙从水草后刺出来。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儿，守着半人高的泥洞，做一只折翅的废物。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沧砺在洞里翻了个身。
他好像感觉到了云珩的满心愁闷，竟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只安安静静地守在洞内阴影里。
只有洞顶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嗒、嗒、嗒。
滴水声在寂静泥洞里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落下，像倒数的刻钟，一分一秒拉长了这份空落落的煎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