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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红烛泪成灰 ...

  •   满目灼灼的红,从房间外蔓延到房间内。

      沈砚辞掀开绛红绡纱上的龙凤呈祥,迈步上前,将她放入绣着并蒂莲花的床榻之上。

      细碎的花瓣从蕊心的胭脂色一路晕染至床榻的中央,仿佛她也和那花一样,刚刚盛放。

      “你……你要成亲?”沈知微仰着头,满面震惊。

      “原本还要再准备些时日的。”他俯下身,伸手拂去她额间的雨水,“但今夜见妹妹这样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

      “哥哥没有办法,只能让妹妹提前看看了。”

      “……”望着满室红烛摇曳,沈知微还是挣扎道,“你近日是有什么别家的姑娘要求娶么?”

      “妹妹觉得呢?”沈砚辞盯着她的衣裳。

      “我不是你妹!”沈知微抱住自己。

      无奈今夜她穿的是一件藕荷色软绸衫。

      领口绣着细碎的海棠花大约是沾染了雨水,透露出其中的若隐若现。

      沈砚辞将一旁赤金头面凤冠从桌案上双手捧起,想要戴在女孩的发间:“知微,我们成婚吧……”

      沈知微抿着唇,目光扫过桌旁那一架崭新的紫檀妆台。

      那里的镜面用红绸覆了一半,另一半则是她茫然而惶惶的脸。

      “不……”她撑着身子想要后退,奈何他却步步紧逼。

      “既然知微不喜欢这个步骤,那我们就先跳过吧。”沈砚辞将凤冠重新搭在靠墙的架子上。

      那里还放着两套叠好的吉服。玄色底的男装上绣着日月山川,大红色的女装下缠绕着莲花朵朵。

      她仰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眉目清隽,笑意浅浅,唯有那双眼睛似那烧在深潭底下的火焰,水面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滚烫。

      “你疯了。”沈知微听见自己说。

      沈砚辞也不恼。

      他笑着抚上她的面颊,从鬓角慢慢滑到下颌,又从下颌到锁骨:“也许吧。”

      窗外夜风吹过,满室烛火为之倾倒,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沈砚辞。”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砚辞单膝跪上床榻,将她困在床头那一小方天地里:“我想做什么,妹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帐子落下,那张并蒂莲枕离她越来越近,缠绵缱绻间,那朵莲花也似乎变得温润起来。

      一吻结束,他呼出口气:“不要害怕。”
      “我教你。”

      沈知微却浑身颤抖:“沈砚辞,你若敢对我做什么……”

      “我就去死。”

      沈砚辞停了下来。他仍是那样低头看着她,面上的笑意不减,独那双眼睛越发深邃了起来。

      他问:“你不想知道刘嬷嬷去哪里了么?”

      沈知微这才想起来,自回京以后,她日日被关在春台院,一直都没有见过那位老人。

      几次问起,青禾都含糊其辞。

      她竟就这样忘了。

      “你——”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撑着手臂便要坐起来,“你把刘嬷嬷怎么了?”

      沈砚辞直起身来,神色淡淡:“妹妹还是那么善良。”

      他的语气里带着感慨,又似乎有些嘲弄:“都这个时候了,妹妹还在担心别人。”

      沈知微只觉得愤怒极了。

      他凭什么这样评判她?
      凭什么用她在这世上仅剩的几个在意的人来威胁她?

      她猛地撑起身,整个人朝他扑过去,齿尖咬在他颈侧。

      她咬得狠,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将所有的恐惧与愤怒都倾注在这一口里。

      很快,温热的液体从齿间溢出来,沾在她的嘴唇上,又滴落在他的月白中衣上。

      红在白色的绸面上氤氲开,像一朵绽开的海棠花。

      沈砚辞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她。他笑了笑,带着某种奇异的纵容,也偏头在她露出的肩颈处咬了回去。

      同样的力道,同样的不留情面。

      “这样才公平……”他舔了舔唇角的血,心满意足。

      两个人如同互相撕咬的困兽,谁也不肯退让,可谁也没有真正想要对方的性命。

      沈知微只觉得自己也渐渐有些热的难受。她想起前几日,宽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想起刘嬷嬷,唯恐自己的哥哥发了疯,将刘嬷嬷给大卸八块了。

      又想,前面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儿。

      ……她也不亏。

      唯有一件事令她担忧。
      她别过头,避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你发誓。”

      “嗯?”

      “你发誓不会让我怀孕。”

      沈砚辞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个。他笑着伸手将散落在她面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放心。”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我最近一直在喝药。”

      沈知微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有些担忧道:“你生病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清冷的眉眼和鲜红的唇色。

      似乎也没有生病啊?

      她伸出手朝他额头探去,却被他一把抓住。

      “哥哥……唔……”

      他再一次低下头,将唇印在了她的唇上:“就当你同意了。”

      “嗯……”

      沈知微想,原来这与之前经历的一切还是不同的。

      疼痛而欢愉,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哥哥……”
      “沈砚辞……”

      她一遍一遍呢喃着他的名字。

      “哥哥在。”他温柔的吻过她眼角的泪。

      在一片朦胧中,沈知微注意到,帐外的龙凤喜烛还在烧着。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支喜烛,而哥哥就好像那温热的火焰,灼烧得她流出那许多的烛泪,连带着自己也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直到哥哥似乎也变成那和她一样的烛,在鎏金烛台里积成许多汪温热的,琥珀色的光。

      她脑中忽地一片空白,直到沈砚辞的又一个吻让她回过神来:“好……好了吗?”

      沈砚辞笑:“妹妹知道为什么喜烛会燃烧一整夜么?”

      沈知微摇摇头。

      “哥哥告诉你啊……”

      金红色的喜烛在黑暗中摇曳着,直至五更天。

      *
      第二日沈知微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窗外雨停了,天却仍旧阴沉沉的。浅白日光透过绛红色的绡纱落进来,映照着鎏金烛台里厚厚的一层蜡。

      沈知微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身上没有什么力气。

      大约是昨日半夜赤着脚跑了那样远,又在雨里折腾许久,她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脑袋昏昏沉沉地坐起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昨夜根本没有回春台院。

      低下头,身上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套柔软干净的浅青色寝衣。

      昨日被雨打湿的头发也已干透,松松地散在肩头,就连脚上沾的那些泥水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刚想要下地,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腕和脚踝处竟然被系上了金色的链子。

      细细两条,锁在雕花床栏的铜扣上,一动便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哥哥……”沈知微盯着自己的脚,喃喃。

      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推开。

      沈砚辞从外面回来了。

      他大约早起了许久,身上穿着一件月白常服,乌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目清润,精神看起来倒是好得很。

      沈知微举起手上的链子晃晃:“你这算什么?”

      “喜欢吗?”沈砚辞走过来。

      沈知微抬手狠狠地打在了沈砚辞的脸上:“你这是囚禁!”

      一掌打完,又有些后悔。

      她撇过脑袋,沈砚辞却垂下眼眸,笑着抓起她的手:“这么打疼不疼啊,下次还是换链子打吧。”

      “……”原本已做好反唇相讥的话语哽咽在喉间,沈知微呆愣了许久,才嗫嚅着道:“哥哥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沈砚辞并不理会。他松了手,弯腰将鞋捧到她身前:“地上凉。”

      沈知微冷笑:“不敢受此大礼。”

      “嗯。”他嘴上答应着,却是替她换好了鞋。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你之前不是说过,成婚之后不会再锁着我了么?”

      “嗯?我有说过么?”

      “沈砚辞!”看着他笑得这般无耻的模样,沈知微简直恨不得再给他两拳。

      见状,沈砚辞才道:“我没忘,只是距离成婚还差一点应有的步骤。”

      “什么?”

      “邀宾客,迎新娘,拜天地……这些都还没有完成。”沈砚辞有些苦恼。

      “那你快快将这些步骤走完吧。”事到如今,沈知微已经完全的无所谓了。

      比起这样被人锁在房中,她宁可日日夜夜同兄长昨日那般你咬我,我咬你。

      “我也想啊……”沈砚辞状似苦恼,“你看,我本意呢就是在近日挑选个良辰吉日同你拜了这天地。可惜昨夜妹妹你实在太过心急。”
      “只能委屈妹妹再多担待几日了。”

      沈知微见此路不通,又换了话题:“刘嬷嬷在哪里?我要去见她。”

      沈砚辞似乎早已料到她会问这个,神情并没有变化:“城西。等成婚之后吧。”

      “为什么不在府里?”

      “她病了。”

      沈知微立刻看他:“你干的?”

      沈砚辞想了想:“年前受了寒,旧疾一直没有养好,回京以后又病了一场。”

      “你确定肯定坚定你没有把她怎么样?”

      沈砚辞微笑点头。

      沈知微仍旧不信。

      哥哥骗人时,越是平静,越让人看不出真假。

      就如同现在这样。

      沈砚辞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说实话,我比你更不希望她有事。”

      沈知微听出他语气中的悲凉,心下一惊,急急问道:“刘嬷嬷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砚辞没有回答,只在女孩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知微乖乖的,哥哥晚上就回来。”

      “你别碰我!”沈知微忍无可忍地抄起身后的枕头砸向沈砚辞,却被对方调侃着躲了过去。

      房间内沈知微的叫喊声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沈砚辞听着,渐渐收起了唇角的笑意。

      不远处,长安恭敬一礼:“公子,去哪里?”

      “西院。”

      *
      沈家,西院。

      西院,地如其名,在城中西边。

      那里原本是沈家早年置下的一处旧宅,地方不大,前后不过两进院落,多用于给病了的下人居住。
      因为多年没有主人居住,墙角生了些青苔,院中倒有一片长得很好的竹子。

      沈砚辞进去的时候,大夫刚刚诊完脉。

      床边搁着半碗没有喝完的药,刘嬷嬷闭着眼靠在枕上,似乎是睡着了。

      沈砚辞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随大夫去了外间。

      “还有救么?”

      他问的直截了当,大夫沉吟片刻,道:“老人家年岁本就大了,早年积下的旧疾又多,年前那场病始终没有养回来,后来接连受寒惊悸,伤了根本。如今药石能做的,不过是让人少受些罪。”

      “还能有多久?”

      “若能熬过去,或许还有一两个月。”大夫想了想,“若再病一场,便不好说了。”

      沈砚辞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让长安送大夫出去,自己重新进了里间。

      刘嬷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帐顶,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头:“公子。”

      沈砚辞走过去:“今日感觉如何?”

      “还是老样子。”刘嬷嬷笑了一下,“人老了,总有这一日。”

      沈砚辞伸手替她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大夫会再换方子。”

      刘嬷嬷沉默一会儿,忽然问:“公子查清楚了吗?”
      “二姑娘究竟是不是沈家的孩子。”

      沈砚辞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这不重要。”

      他任由刘嬷嬷看着,眉眼清冷平静,像从前许多年里一样,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心中总有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可刘嬷嬷看着他长大。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公子没有看,是不是?”
      “那些人送回来的东西,公子根本没有打开。”

      沈砚辞又重复了一遍:“这不重要。”

      刘嬷嬷叹息道:“姑娘为了这件事情,从休宁一路逃到赵家,又从赵家的送亲队伍里逃出去,她怕成那个样子,公子却说不重要?”

      “我会同她说清楚。”

      “说什么?”刘嬷嬷看着他,“是告诉姑娘,哪怕她不是亲生的,也得留在公子身边?”

      沈砚辞眉心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刘嬷嬷叹道:“公子,放姑娘走吧。”

      “不能。”这次他没有半点迟疑。

      “旁的事情都可以。”
      “唯独这件事不行。”

      刘嬷嬷疲惫地闭了一下眼睛:“有何不可?”

      沈砚辞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在外面活不下去。”

      刘嬷嬷反问道:“姑娘从前被人拐走的时候才三岁,不也活到了今日?”

      沈砚辞没有回答。

      刘嬷嬷观察着沈砚辞的神情,笑了一下:“公子方才问老奴还能活多久,是不是?”

      “老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日,所以有些话,再不说,怕是以后没有机会了。”

      她垂下头,似是在回忆过去:“夫人走以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们两个。姑娘那时候才回来不久,什么都怕,夫人怕她以后没有依靠。”

      “公子却恰恰相反,从小便什么都不肯怕,也什么都不肯说,所以夫人临走前还同老奴说,砚辞看着什么都有主意,其实身边留下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沈砚辞移开了落在刘嬷嬷身上的目光。

      “老奴知道公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刘嬷嬷仰头看向窗外:“老爷过世,大小姐没了……现在就连夫人也走了。这个家看着还是这样大,院子还是那些院子,人却一个一个少了。公子从来不说,旁人便以为你不在意。”

      “老奴知道,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沈砚辞低声道:“嬷嬷。”

      刘嬷嬷却没有理会:“姑娘回来的时候,你是高兴的吧?”

      “她会跟在公子身后叫哥哥,会等公子回家,会问公子今日吃过饭没有;她怕你的时候是真的怕,依赖你的时候也是真的依赖。夫人走的时候,她还在灵堂陪了公子一整晚。”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檐角积着的最后一点雨水落下来,轻轻敲在石阶上。

      沈砚辞看着那雨水,似乎也想起那个夜晚。

      沈知微抱着他,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明明自己也是那么的疲惫与难过,却还要一遍一遍告诉他,她还在,会一直陪着他。

      他越来越不能明白,她为什么会一次一次试图从他身边离开。

      明明说过不会走的人是她。

      或者是因为世上的“一直”也不过如此。

      母亲会死,父亲会死,年幼时失踪的人可以十年没有音讯,连一个曾经信誓旦旦说会永远陪着他的人,也可以趁着他不在,连一句话都不留下便逃得无影无踪。

      若连“妹妹”都是假的,他与她之间还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可以不姓沈,可以不回这个家,可以不再叫他哥哥,甚至有朝一日嫁给另一个人以后,连见他一面都变得没有必要。

      沈砚辞不能接受。

      “我不能放她走。”他轻轻道,“她若走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公子怎么知道?”

      “她已经跑过一次。”

      “可她为什么跑?”

      沈砚辞沉默。

      刘嬷嬷道:“公子总觉得只要把人留下,旁的事情以后总能慢慢解决,可姑娘不是沈家的田地,也不是公子手里的案子。您把她关得越紧,她只会越想走。”

      她叹了口气:“就像沙漠里的流沙那样……”

      “若夫人还在,她也不会愿意看见姑娘变成如今这样。”

      提到沈夫人,沈砚辞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刘嬷嬷喘了几口气,道:“夫人找了她十年,不是为了把她找回来以后,再关进另一个地方。”

      “更何况……姑娘本就有权知道自己是谁。”
      “老奴骗了她一次,已经对不起她。这件事情不能再骗第二次。”

      沈砚辞道:“她知道的。”

      刘嬷嬷有些诧异。

      沈砚辞继续道:“我会放了她的……等她不再想着离开。”

      刘嬷嬷苦笑:“那公子怕是永远也等不到了。”

      沈砚辞没有说话。

      刘嬷嬷忽然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

      沈砚辞伸手扶她:“你做什么?”

      老人却推开他的手,颤颤巍巍地要往床下去。

      沈砚辞脸色终于变了:“嬷嬷。”

      “公子。”刘嬷嬷朝他缓缓跪下,“您若还念着夫人,若还念着老奴这些年照看你们二人的一点情分,就答应老奴这一回。”

      “让姑娘见老奴一面吧。”

      “在那之后,她要走也好,要留也罢,让她自己选。”

      沈砚辞的手没有松:“我不能答应。”

      “公子便当是老奴临死以前求你。”

      沈砚辞神色一沉:“不要说这种话。”

      刘嬷嬷看着他:“人总要死的。”

      “老奴活到这个岁数,早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当年为了夫人撒下的这个谎。若公子连这个都不肯答应,老奴便只能去地下以后,再向夫人赔罪。”

      她说着,又要往下跪。

      沈砚辞将人按回床上,不容置疑道:“够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嬷嬷似乎也是倦到了极点,在说完这一切后,只靠在枕上看着他。

      窗外日影一点一点从竹叶间挪过去,药炉里的水滚过一回,又渐渐小下去。

      直到外间的小丫鬟轻手轻脚添了一次炭,屋里的人仍旧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砚辞终于开口:“五日。”

      刘嬷嬷微微一怔。

      “五日以后,我带她来见你。”
      “到时候想告诉她什么,随你。”

      刘嬷嬷看着他:“那之后呢?”

      “……再说吧。”

      *
      夜已经深了。

      沈砚辞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壶酒。

      他其实很少饮酒,尤其越是在事情难以解决的时候。

      窗外风声很轻,但打在窗棂上,依旧是呜呜咽咽,惹人心烦。

      沈砚辞低头看着手中的酒盏。
      许久,才仰头饮尽。

      过往的人和事随着这一口酒,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他其实很少想起小时候,又或者说,不太愿意回忆。

      是否每个人在成为一个冷漠的人之前也曾尝试过寻求一点温暖呢?

      他想起,曾经因为一篇文章写不好,被先生罚站在学堂外。

      那些沈家族中比他年长的孩子故意抢走笔墨,推倒书案,还辱骂他和他的母亲。

      迫于无奈,他一拳打碎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

      不出所料地,先生罚了他和那些惹是生非的沈家孩子。

      他看见那些孩子哭着在小厮们的怀里对他说走着瞧。

      他没有陪同的小厮……只能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拍掉身上的灰尘,回了沈府。

      ……可回府以后,等来的也不是安慰。

      母亲看着他衣袖上的血迹,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要动手?”

      他没有回答,沈夫人便罚他跪在佛堂前,告诉他,沈家的孩子不能如此冲动,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可是他们骂母亲!”

      “那你也不能动手!”母亲看着含着泪的沈砚辞,“你要记住,不能因为一时痛快,毁了自己的名声。”

      她冷冰冰地离开去处理沈家的事物,留他一人跪着。

      他有些自暴自弃,便在下一次的考试中故意写了篇狗屁不通的东西交上去。

      先生将他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

      “你是要气死我么?”母亲看着他写的文章,红着眼睛瞪着他。

      “上一次我拿了第二,您也是这样说的。”沈砚辞第一次没有忍住,回怼道,“是不是我怎么做都不够好?”

      沈夫人沉默许久,让人撤了他的晚膳。

      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坐在房里。

      很饿,却不敢出去。

      直到半夜,门被轻轻推开。

      刘嬷嬷端着一个小碟子走进来。

      上面除了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好几样小菜。

      “少爷。”她压低声音,“您快吃吧。”

      沈砚辞那时候还在生气:“母亲让人不许给我饭。”

      刘嬷嬷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夫人那都是气话,她也是被逼无奈了,才这样的……”

      小小的沈砚辞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不说话。

      刘嬷嬷便将馒头塞进他手里:“其实这都是你母亲让我送来的。”
      “一会儿啊,低头去和你母亲认个错,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吃完那个馒头,磨蹭着走到母亲的院中。

      黑暗中,他看见母亲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桌前看着信。

      “娘……”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给他比了个“快去”手势的刘嬷嬷,终于走到母亲身前。

      “我没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

      沈砚辞看着桌上堆积如山地账簿和信件,心中的恨意与愤怒一瞬间消散了,只余下满心的酸楚。

      “娘,你别这样,我……我看着很心疼。”

      他看见母亲转过身,一下子抱住他,在他的肩头轻轻抽泣起来,一遍遍和他说对不起。

      沈砚辞也是没了办法,再之后辗转数月,总算是换了个先生,改投母亲旧友名下。

      ……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馒头和小菜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刘嬷嬷一个人的主意。

      年少时,与母亲总是争执不断,虽也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可若是没有刘嬷嬷从中周旋,也不知又要多出多少的鸡飞狗跳。

      但现在,就连刘嬷嬷也要走了……

      甚至还要让他放了那个曾经说,一直陪着他的人……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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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21w字,放心入住~ 另推预收文:《此心昭昭》;《山河来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