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斧下玉兰,旧梦余温 夜色漫过院 ...
-
夜色漫过院中的老枣树,虫鸣此起彼伏,作坊的灯光在地面投下大块柔和的阴影。
我不敢用力触碰那些泛黄的信纸,纸张历经几十年的潮气与光阴,稍不留神就会碎裂。我从背包取出薄的硫酸纸,垫在书信下方,一页一页缓慢展开。
信不多,一共七封。大多是婉清的字迹,写的尽是烟火日常。春日院里玉兰开花,她摘了几朵夹进书页;秋日风寒,叮嘱外出做工的陆守山添衣;谈及往后,盼着能有一方小院,桌椅木柜,全都由他亲手打造。
字里行间没有华丽辞藻,平平淡淡,却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陆晚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安静看着那些跨越时代的文字。“原来他们曾经,也规划过那么多以后。”
可命运没有成全这份期许。
几封信件的末尾,时间越来越密,字句也渐渐虚弱。能看得出来,婉清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无力,纸上还残留着一点淡褐色的旧痕。寥寥数语,不再说春日花开,只盼他往后好好过日子,不必为自己太过挂怀。
读完最后一页,屋内长久无声。
我把书信小心放回木匣,又拿起那枚银簪。簪头雕琢一朵玉兰,做工不算繁复,是陆守山年轻时候攒下工钱,专程给婉清买下的礼物。相片里,她很多时候,发间都别着这一支。
“奶奶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陆晚声音很低,“听父辈说,爷爷那阵子像丢了魂魄,整日坐在还没完工的榆木柜子前面,一坐就是整夜。别人劝他再找一个,他全都婉拒。往后几十年,他依旧做各式各样的家具,帮无数新人打婚床,打造装满期盼的衣柜,可属于他自己的圆满,永远停在了二十七岁。”
他替旁人雕琢人间烟火,自己的思念,只封存在这间柜子。
我继续向内翻看立柜深处。柜子底层,躺着一件尚未完工的小木件。是一只小小的玉兰木梳,梳齿已经大体成型,边角还残留浅浅凿痕,并没有打磨完毕。木料温润,看得出挑选的是上好黄杨木。想来,这是他打算送给婉清,却再也没能送出去的物件。
爱人离去之后,这把木梳便被收进柜底,搁置了一辈子。斧凿停下,心愿就此封存。
我伸手轻轻抚过未打磨平整的梳齿,仿佛能够窥见无数个深夜。偌大的小院万籁俱寂,只有作坊一盏孤灯,陆守山独自坐在工作台前,斧凿起落,把想念一刀一刀刻进木头。痛苦不会呐喊,全部沉进木纹,外人看不见,唯有木头一一收纳。
“爷爷晚年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作坊,对着这柜子发呆。”陆晚回忆道,“有时候会打开柜门,静静看上许久,却从来不把里面东西拿出来示人。小孩子好奇,他也只是合上柜门,不多言语。从前我不懂,如今方才明白,那是他独属于自己的念想。”
世人表达怀念的方式千千万万。有人书写,有人歌唱,有人四处诉说。而陆守山选择木头。木头不会言语,不会泄露心事,安静稳固,可以把一份爱恋安安稳稳存放半个多世纪。岁月流转,人会衰老离世,可木纹记下的情意,不会轻易消散。
夜色渐深,我没有继续翻动。将相片、手帕、书信、银簪,还有那把未完成的玉兰木梳,一一原样放回木匣,合上匣盖。
窗外晚风穿过窗棂,拂过满室木作,刨花淡淡的清香缓缓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