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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木痕藏岁,一斧一生 晚风收尽最 ...

  •   晚风收尽最后一点暮色,街巷里的车铃声彻底归于沉寂。那些辗转岁月的人间温柔,有人以声留存,有人以纸修补,有人以轮奔赴,各有归途,各有圆满。而我收拾好前一段岁月的余温,奔赴下一场相遇。

      这次的委托,在城郊一处自建老院。

      委托人是一位年轻姑娘,是独居老木匠陆守山唯一的孙女。老人八十九岁,在这座院子里住了足足六十余年,没有搬过一次家。院里两间平房,一间是起居卧房,另一间便是他守了一辈子的木工作坊。

      车子沿着柏油公路往外驶出城区,道路两旁楼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高大的白杨树。落日把树影拉得极长,铺在路面上,车轱辘碾过去,满窗都是流动的碎金。等我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院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木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指尖一推,便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一声,像是时光发出的叹息。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老旧青石板,石板缝隙钻出星星点点的野草。墙角堆着几截风干多年的木料,树皮剥落,木纹裸露,安静地承受昼夜流转。院中央立着一棵老枣树,枝桠向四方舒展,细碎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地上落了不少干枯枣子,踩上去微微发脆。

      孙女陆晚已经等在院内,眼眶泛红,神色安静。她引着我走向侧边那间作坊,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木牌,是老人亲手刻的,“守山木作”,字迹朴拙,棱角被几十年风雨磨得柔和。

      “爷爷走得很安详,睡梦中离开的。”陆晚声音轻轻的,“一辈子和木头打交道,家里没有什么金银财物,大半东西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家具、木件。我不清楚哪些该留存,哪些该处置,也不忍心粗暴翻动,便联系了你。”

      我颔首,接过她递来的钥匙,推开作坊房门。

      一股厚重温润的木香气扑面而来。松、柏、榆木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淡淡旧刨花的干燥味道,瞬间将人拽进一段远去的旧岁月。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屋檐下一盏老旧灯泡垂下来,拉线开关悬在半空。陆晚伸手一扯,昏黄光晕缓缓散开,照亮整间作坊。

      宽大厚重的木工工作台占据房间大半位置,台面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凿痕、斧印,是数十年无数次雕琢留下的印记。台面上整齐摆放着整套木工工具:长短不一的刨子,刃口锃亮的凿子,大小斧头,墨斗,角尺,锉刀。每一件工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铁件没有锈迹,木柄被手掌常年握持,包上一层琥珀色温润包浆。

      刨花薄薄卷成云朵模样,一小堆堆积在工作台角落,仿佛主人方才还放下工具,只是临时走开片刻。墙面上钉满木钉,悬挂卷尺、手锯,还有不少半成品木坯。墙边靠着高矮不一的木料,按材质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四下环顾,满屋皆是木头。柜子、板凳、木匣、相框,大大小小,几乎全部出自陆守山自己双手。没有花哨漆面,大多保留木料原本色泽,只上一层清油,木纹清清楚楚流淌在表面。

      我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工作台边缘。那些交错凿痕里,藏着无数个晨昏。想象得到无数个清晨拂晓,天还未亮,这间屋子就响起刨子推拉的沙沙声响,斧凿起落笃笃轻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爷爷年轻时候手艺在远近一带很有名。”陆晚站在我身后,低声开口,“十里八乡,谁家要打婚床、衣柜、桌椅,都会过来找他。他一生不爱多言,所有心思全都落在木头上面。”

      她伸手指向作坊最内侧,那只立在墙角,并不高大的老式立柜。

      那柜子样式朴素,是早年老式的两开门木柜,选用上好榆木打造,木纹如山峦起伏。柜门上没有繁复雕花,只在门板正中,浅浅刻了两枝并生的玉兰花,刀法浅淡含蓄,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铜制柜环已经氧化,蒙上一层暗哑古铜色泽。整只柜子,是这作坊里保存得最为用心的一件物件。

      “这柜子,爷爷从来不许旁人碰。哪怕家里搬家翻新,别的家具陆续更换,唯独这一只,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身边。”陆晚的目光落在柜身上,带着几分怅然,“小时候我好奇,想要打开看看,还被爷爷轻声呵斥过。这么多年,就连我的父母,也不清楚柜子里面装着什么。”

      暮色从窗棂缝隙渗进来,落在木柜表面,玉兰刻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满屋喧嚣都沉淀下去,周遭只剩下风吹枣树沙沙响动。我站在原地,望着那只沉默的木柜,隐约明白,陆守山一生封存的秘密,应当就安放在这层层木板之后。

      我没有立刻上前开启。遗物整理最忌讳急躁,每一件旧物都有自己的节奏。我先绕开立柜,开始清点作坊其余物件。把工具逐一归类,将散落的小木件小心收拢,把堆叠木料做好标记。陆晚在一旁帮我搭手,偶尔说起零碎的往事。

      陆守山二十出头拜师学艺,青年时代走乡串户上门做工,三十岁建起这座小院,此后便再没有离开。他成家不算早,妻子早年间便因病离世,此后漫长数十年,他没有再续弦,独自将孩子拉扯长大。外人都说木匠性子木讷寡言,仿佛心里只装得下斧凿木头,旁人很难看透他心底藏着怎样的情绪。

      等到屋外天色彻底沉落,院内虫鸣四起,作坊内灯泡光晕愈发显得温暖。其余物件清点大半完毕,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只榆木立柜。

      “要打开吗?”我转头看向陆晚。

      姑娘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有几分忐忑。“爷爷已经不在了,有些封存一辈子的东西,也该重见天日。”

      木柜没有复杂锁具,只是一只简单铜搭扣。我指尖捏住搭扣,轻轻向上拨开,“咔嗒”一声轻响,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柜门,终于可以开启。

      两扇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没有金银,没有贵重珍宝。柜子里层层叠叠安放的,全是细碎温柔的旧时光。

      上层摆放数个大小不一的木匣,全部是陆守山亲手刨制打磨。往下,叠放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布料是早已过时的老料子。柜子内侧木板上,用铅笔浅浅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淡得快要消散:予婉清,岁岁平安。

      婉清,应当便是他早逝的妻子。

      我小心翼翼取出最上方那只最大的木匣。匣盖边缘打磨得温润圆滑,匣面同样浅浅刻着一朵玉兰。指尖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几样物件:褪色黑白相片,半块绣着玉兰花的旧手帕,一卷泛黄书信,还有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银簪。

      照片上年轻男女并肩而立。男人眉眼沉敛,正是盛年模样的陆守山;身旁女子眉眼温婉,鬓边别着一朵玉兰,笑意浅浅,安静望向镜头。岁月侵蚀相纸,边角已经卷曲,可照片里的温度,却没有被时光磨灭。

      陆晚凑上前来,望着相片,鼻尖微微发酸。“这是奶奶。我只在长辈口中听过她的故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我轻轻拿起那方手帕。丝线老旧,部分绣线已经脱线,玉兰花的轮廓依旧清晰。匣底的书信,纸张发脆,字迹俊秀,是女子手笔。想来,便是数十年前,陆守山与婉清往来的信件。

      原来这个在外人眼中沉默木讷,终日与斧凿木料相伴的木匠,心底,藏着这样深重绵长的情意。爱人早早离去,他没有大肆哭诉,没有向旁人反复诉说悲伤。只是把所有念想,一点点刻进木头里,封进这一方柜子。岁岁年年,一人一柜,守着一柜子思念,走完往后漫长余生。

      作坊里静悄悄的,灯泡微微晃动,光影在木匣与旧相片上面来回摇晃。木头沉默无言,却记住了所有说不出口的深情。世间的怀念未必都要轰轰烈烈,有些人,把悲伤与眷恋,全部悄悄凿进木纹缝隙之中。

      我将木匣捧在手心,能够真切感受到木料之下,沉淀了半个世纪的重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木痕藏岁,一斧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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