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同辉》多多十六

73、第 73 章 林仕崎

　　林仕崎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没动摇过。"他说，"九十年代末，我那些同学，下海的下海，转行的转行。有一年同学聚会，人家开着自己的车来的，我骑着自行车去的。回来她奶奶还问我，你搞的那个'玻璃丝'，到底能不能当饭吃？"

　　包间里安静下来。

　　"我动摇过。"林仕崎说，"整整动摇了半年。后来想通了。"

　　"怎么想通的？"

　　"我想明白一件事。"老爷子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一个国家，一个行业，总得有人去做那些眼下不热、但将来绕不开的事。热点是追不完的，可地基是跑不掉的。等潮水涨上来的时候，你得已经在水里了。"

　　纪承安静静地听完，郑重地举起了茶杯。

　　"叔叔，敬您。"他说，"这句话，我记下了。"

　　林仕崎看着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忽然道："我听雨童她妈说，你现在做的那个项目，是个大工程？"

　　"国家批的重点项目，我赶上了好时候，在里面负责一块。"纪承安答得谦虚，"说起来，方案最早报上去的时候，还有人说我'天马行空'。"

　　"天马行空好啊。"林仕崎摆摆手，"我们这一行，当年被说'天马行空'的多了去了。工程这件事，敢想是第一步，剩下的，靠笨功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纪承安脸上，添了几分考校的意味："不过，小子，我丑话说前头。光说漂亮话没用。你们的测试数据呢？可靠不可靠，现场验证过没有？"

　　"验证过。"纪承安坐直了，"我们在海南的测试场做了实地联调。第一期指标全部达标，有一项还超出了预期百分之三，不过具体细节保密，还望理解。"

　　林仕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他摆摆手，"搞科研的，张口数据闭口数据，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林雨童在旁边听着，心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她原本设想过无数种局面：爸爸冷脸全程，爸爸考校为难，甚至爸爸中途离席。唯独没设想过这一种。

　　她的爸爸和她的爱人，一个讲当年拉预制棒，一个讲现在跑测试，两个人隔着几十年的行业代沟，聊得热火朝天。

　　饭后，方雨菲带着林雨童在餐厅外面等，包间里，林仕崎留纪承安"再喝杯茶"。

　　父女俩站在餐厅门口的树荫下，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甜。

　　包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里头的说笑声隐隐传出来。

　　"妈，"林雨童轻声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方雨菲笑着，"是你自己选的人好。"

　　她顿了顿，看着玻璃窗里那两个碰杯的身影，声音柔下来："童童，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林雨童摇摇头。

　　"你爸今天笑了。"方雨菲说，"是真的高兴的那种笑。他这个人，一辈子心里装着事，装着遗憾，装着别人不懂的坚持。今天有个人认认真真听他讲，还听得懂——他这些年，缺的就是这个。"

　　林雨童看着玻璃窗里的两个人，鼻子有点酸。

　　而包间里，茶过三巡，林仕崎放下杯子，忽然换了话题。

　　"小子，我跟你说句正经的。"

　　"您说。"

　　"雨童这个孩子，从小要强。她妈当年怀她的时候……"林仕崎顿了顿，"算了，陈年旧事不提。我就说一句，她要强，是从小没人给她撑腰，自己把自己逼出来的。"

　　他抬起眼，看着纪承安，目光第一次收起了考校，露出一个父亲的郑重：

　　"她那个公司，说卖就卖了，说停下就停下了，外人看着潇洒，我知道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接下来要往哪儿走，她还没跟家里说。往后，她认准的路，你拦不住，也别拦。你只要做一件事——"

　　"她往前冲的时候，你给她看着后背。"

　　纪承安站了起来，对着林仕崎，深深地点了头。

　　"叔叔，"他说，"您放心。她的后背，以后我来守。"

　　林仕崎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餐厅的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初夏的叶子绿得发亮。

　　老人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自己把她架在肩膀上去看灯会，她在上头咯咯地笑，他在底下走得很慢，生怕颠着她。

　　那时候他想，这丫头，得护一辈子。

　　后来的很多年，他忙实验，忙项目，忙那些他认为"更重要"的事。

　　等他回过神来，女儿已经长大了，长大了，翅膀硬了，跟他生分了。

　　他一直嘴硬，说是女儿不懂事，为了那个什么公司，连家都不要了。

　　可今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认认真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忽然有点明白，不是女儿不要这个家。

　　是他这个当爸的，从来没学会怎么好好说话。

　　"行了，坐下。"林仕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老学究式的平板，"茶要凉了。"

　　顿了顿，他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回头把我那本书找出来。我给你签个名。"

　　窗外风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把这个平时笨嘴拙舌的男人，藏在茶杯后面的那点柔软，轻轻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