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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大年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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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林雨童是被堂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的。
她睡在外婆家靠窗的那张旧木床上,身上盖的,还是被外婆翻出来,晒得满是太阳味的那床被子,浅蓝色小碎花的被套,摸上去蓬松柔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还没大亮,只有远处零星几声没睡够的鞭炮,懒懒地响一下,又归于寂静,像是这座老城在打呵欠。
这栋老房子,她其实也没住多久。
可不知为什么,一睁眼,闻到那被子上太阳晒过的味道,听见窗外巷子里若有若无的狗叫,她就觉得,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那响动断断续续,很轻,很碎,像是什么人正数着东西,一件件往纸箱里码,再轻轻合上盖子。
林雨童翻了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想再赖一会儿。
可那声音停了一阵,又响起来,她终究还是彻底醒了。
她披上外婆夜里塞在她床尾的那件厚棉袄,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堂屋里,方雨菲正蹲在地上,身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八个红彤彤的礼盒,脚边还放着一沓崭新的红包。
她一个一个地把红纸贴在礼盒上,又往红包里塞钱,动作又稳又熟,像是做了一辈子的活计。
“妈,”林雨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儿拜年呀?”
方雨菲抬起头,见是女儿,笑了笑:“你醒啦?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雨童蹲下来,也帮着把几个礼盒码好,“你这是给谁准备的东西?”
方雨菲没停手,把最后一个红包封好口,才直起身子,锤了锤腰:“给你外婆这栋楼的邻居们准备的。”
林雨童愣了一下:“邻居?”
“嗯。”方雨菲说,“你外婆一个人住。虽然平时请了阿姨,白天会过来给她做做饭、搭把手,可阿姨总有下班的时候。剩下的那些零碎,买菜、拿药、收快递,甚至半夜头疼脑热,靠的都是这栋楼的邻居们搭把手。这些年,多亏了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透着股笃定:“人家帮了你外婆这么多年,逢年过节的,我总得上门道个谢。给人拜个年,是应该的。”
林雨童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去年过年,给外婆打电话,外婆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隔壁张姨刚给我送了一碗汤圆”。
那时候她只觉得寻常,现在才明白,那碗汤圆背后,是多少个她缺席的日子。
林雨童一时没接上话。
她忽然有些惭愧,这些年,她一个人在上海,为了公司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回武汉的次数屈指可数。
外婆的日常,她只停留在电话里那句“童童,别累着自己”。
外婆到底怎么一个人过的,谁在照顾她,这些细枝末节,她从来没认真想过。
原来,替她守着外婆的,除了那个她只在电话里听过的阿姨,还有这一整栋楼、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邻居。
“这些礼数,我确实不太懂。”林雨童低声说。
“你不是在念书,就是在外打拼,哪里懂这些。”方雨菲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没关系,妈教你。”
林雨童心里一暖,重重点了点头。她也不再多睡,麻利地洗了把脸,换上昨天新买的那件米白色羽绒服,又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妈,我跟你一起去。”她说,“我帮你提东西。”
方雨菲看着她,眼里有点欣慰:“好。”
于是,初一的一大早,母女俩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怀里揣着一沓鼓鼓囊囊的红包,出了门。
外婆家的这栋楼,是上世纪的,一共六层,没有电梯。
楼梯又窄又陡,墙皮有些剥落,但楼道里打扫得很干净,每家每户的门上,都贴了新崭崭的红对联,透着股热乎气。
方雨菲熟门熟路,先敲了三楼东头第一家。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一见方雨菲,眼睛就笑眯了:“哟,雨菲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张姨,过年好!”方雨菲笑着递上礼盒和红包,“这一年,又麻烦您照顾我妈了。”
“哪里的话,远亲不如近邻嘛。”张大妈连连摆手,目光却落在了方雨菲身后的林雨童身上,忽然眼睛一亮,“这是……童童吧?”
林雨童没想到还有人对她有印象,愣了一下,赶紧上前,甜甜地喊了声:“张奶奶,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哎哟,真是童童啊!”张大妈一把拉住她的手,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么标致!你小时候,你外婆天天抱着你下楼遛弯,我们整栋楼都认得你。这一晃,多少年没见着啦!”
林雨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红:“张奶奶,我工作忙,回来得少。”
“忙好,忙好,年轻人就该闯。”张大妈拍着她的手背,一个劲儿地夸,“你外婆可没少念叨你,说你外孙女又乖又孝顺,天天盼着你回来。这不,回来就帮着妈妈来拜年,多好的孩子啊。”
林雨童听着,鼻子莫名有点酸。
“又乖又孝顺”,这五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根细细的针。
她哪里配得上“孝顺”二字,一年到头,她给外婆打的电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当着张大妈热络的笑脸,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更紧地握住老人的手,笑着点头。
从张大妈家出来,母女俩又去了对门、楼上、楼下。
对门住着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姓陈。
老人八十出头,耳背,说话得凑近了喊。
可他一见方雨菲,眼睛就亮堂起来,颤巍巍地塞过来两个红苹果:“雨菲啊,又来看你妈啦。你妈人好,可帮过我不少忙。这苹果你拿着,给童童吃。”
方雨菲连忙推辞,老人却板起脸,非要把苹果往林雨童怀里塞:“拿着!大过年的,图个吉利。”
楼上是开小卖部的一对夫妻,姓刘。
刘叔刘婶一见林雨童,二话不说,就抓了一把糖果和橘子往她兜里装,嘴里念叨:“童童小时候,天天来我家买辣条,可逗了。”
林雨童被说得脸又红了,却也不再像刚出门时那样局促,反而笑着道谢,接过那一捧热乎乎的心意。
一圈下来,林雨童才真正看清了外婆这些年的生活。
原来,外婆的邻居们,无一例外地,都认得“童童”,都能说出她小时候一两件糗事,也都由衷地夸她“乖巧孝顺”。
林雨童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心里竟慢慢生出一股奇异的、踏实的暖意。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上海打拼,好像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这么多善意,替她守着外婆,也守着她“家”的那一部分。
她忽然有点理解了,为什么妈妈这些年,即便再累,也要一年年地回来,把这些人情走动得妥妥当当。
原来,那些她曾经觉得繁琐的、无用的礼数,恰恰是妈妈替这个家,一点一点织起来的安全网。
拜完了最后一家,已经快到中午了。
母女俩回到家,外婆已经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回来啦?”外婆笑呵呵地问,“都拜到啦?”
“都拜到啦。”方雨菲走过去,给外婆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林雨童搬了把小凳子,坐到外婆身边,把脸靠在老人干瘦却暖和的肩膀上。
“外婆,”她轻声说,“我给你剥个橘子吧。”
“好,好。”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外婆接过橘子,也不急着吃,只是看着林雨童,絮絮叨叨地说:“童童啊,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外婆给你剥橘子,你总要抢着先吃一口,说‘外婆剥的橘子最甜’。”
林雨童听着,心里软成一片。
那些被忙碌和距离冲淡了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又涌了回来,琐碎的、温暖的片段,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此刻却一件件地、清晰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