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极终》赴偶

5、笼中鸟 笼底铁栅直

　　脱离钟厅的失重感还没有散尽，耳边那些层层叠叠的钟摆滴答声，一点点消融。

　　周遭的光线骤然转为刺目的赤红。

　　热浪如同滚烫的幕布，狠狠裹住每一个人的躯体。
　　江栩猛地睁开双眼，刺鼻的焦糊气息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半空中悬着数不清的巨型金属鸟笼。
　　粗圆的铁条交错编织，四面全部镂空，笼底也是缝隙宽大的铁栅。向下俯瞰，脚下根本没有地面，只有翻涌不息的赤红火海，烈焰翻滚跳动，火光把整片空间映得通红。

　　每一个幸存者分别关在一个鸟笼当中。
　　刚刚从钟厅活下来的几人，被拆分隔开。江栩环顾四周，寸头的沈砚戈、那名胆小的男医生、女律师，分别落在不同的笼子里，隔着镂空铁栅，彼此能够望见，却无法触碰。

　　没有人现身宣告规则，玄枵并未出现。
　　只有火焰跃动的噼啪声响，在空间里回荡。

　　整套承载六座鸟笼的巨型横梁，发出沉闷的金属嗡鸣。
　　所有人能够清晰感觉到——每过一小段时间，全部六只笼子，便一齐缓缓向下沉降一寸，一点点向着底下翻腾的火海靠近。

　　隔了一道铁栅的另一只笼中，胆小医生脸色惨白，身体紧紧贴着笼壁，视线往下扫过那片翻腾的火海，喉咙发颤，声音压得很轻，带着抑制不住的哆嗦。

　　“我……我的妈呀。”

　　话音不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他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袖口，肩膀微微发抖，连抬头都不敢太久，目光不断躲闪着脚下那片赤红的烈焰。

　　沈砚戈就在隔壁笼子，他望着脚下滚滚翻卷的烈火，喉头狠狠滚动，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大颗汗水顺着下颌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鸟笼铁栅上，“滋”的一声，转瞬就被高温蒸发，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白雾消散在热浪里。

　　他眉峰拧紧，一口港式粤语脱口而出，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唔系吧？咁快就开始?啦？”（不是吧，这么快就开始了？）

　　话音落下，他立刻扒住滚烫的铁栏杆，身体尽量凑近两笼之间的空隙，目光直直望向江栩，声音带着压抑的慌乱，又急切地高声发问：
　　“江栩！咁而家点算啊？到底应该点做？”（江栩！现在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做？）

　　旁边已经有别的玩家彻底慌了，拳头狠狠砸在滚烫的铁栏上，哐哐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恐慌开始在鸟笼之间悄悄蔓延。

　　江栩的目光沉下来，指尖试探碰了一下铁条，转瞬便被灼热烫得缩回。

　　沈砚戈扒着铁栏，情绪急切，身体还在不停晃动，笼身随之微微摇晃。
　　“别乱动！”女律师的声音裹着一丝压不住的温怒，冷静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不要老是动来动去，你没看到你的笼子比别人下降快一点吗？”

　　沈砚戈闻言一怔，手上扒着铁栏的力道骤然松开，身体立刻安分下来，不敢再肆意晃动笼体，胸膛还在急促起伏。

　　滚烫的热浪无孔不入，烘烤着六只缓缓下坠的铁笼。
　　每一寸空气都带着灼烧感，笼身金属温度越来越高，指尖稍微贴上，就是一阵刺痛。所有人都被死死困在悬空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火海一点点逼近，死亡无声逼近，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其中最靠下的一只铁笼，下沉幅度远超其余几只，笼底铁栅几乎贴近翻涌的焰浪。
　　笼内一名中年男人早已濒临崩溃，慌乱中不断跺脚、冲撞铁栏，试图寻找生路。

　　就在他侧身躲闪的一瞬，一缕窜起的火舌骤然穿透铁栅缝隙，舔上他的衣摆。

　　“——！！”

　　凄厉至极的惨叫瞬间撕破整片死寂的火海空间。
　　明火顺着布料疯狂蔓延，瞬间吞噬他的四肢、躯干。高温灼烧皮肉的滋滋声、衣物焚烧的焦糊声刺耳交织。他疯狂挣扎、翻滚、拍打身上火焰，可烈火越烧越盛，根本无法扑灭。

　　短短数秒。
　　挣扎戛然而止。
　　男人蜷缩在赤红滚烫的铁栅上，彻底没了动静，在高温烈焰中被活活烧死。

　　一具死寂的尸体，重重压在笼底。

　　而下一秒，全场所有人亲眼见证了极度诡异的一幕——

　　紧邻它的隔壁铁笼，骤然一轻，猛地向上腾空抬升数尺！

　　大幅度的上浮极其明显，瞬间远离了危险火海，笼内两名幸存者当场愣住，随即眼底炸开极致的狂喜与贪婪。

　　这一幕，击穿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

　　原本压抑、惶恐、克制的氛围，轰然崩塌。

　　没有人懂得横梁配重、锁链制衡的陷阱机制，所有人只看见唯一的“生路”：
　　死人，笼子就会上升。死人，就能活。

　　“能升！笼子真的能往上走！”
　　“是死人的原因！杀了同笼的人，我们就能活！”

　　嘶哑、癫狂的嘶吼从不同笼子接连炸响。极致的求生欲撕碎了所有道德底线，恐惧催生出最丑陋的人性。

　　原本各自沉默隐忍的幸存者，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冰冷、充满杀意。

　　裴野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喉结剧烈滚动，不敢再乱动分毫，低声惊喃：
　　“弊……弊家伙……原来系咁……”

　　他彻底慌了，亲眼目睹生死颠倒的规则，心底只剩下彻骨寒意。

　　隔壁笼子的小医生浑身发抖，双腿发软，死死蜷缩在笼子最角落，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盯着同笼的陌生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同笼男人亲眼见到笼子上浮，眼中泛起贪婪，一步步朝他逼近。

　　江栩一眼瞥见，立刻高声提醒：
　　“别待在角落！挪到笼子中间，不要背对他，和他拉开距离。你缩在死角，正好给他下手的机会。”

　　那男人脚步猛地顿住，计划被戳破。
　　沈砚戈在一旁见状，低声倒吸一口冷气。

　　烈火噼啪作响，滚烫的热气不断从铁笼的缝隙涌进来，身上的皮肤被烘得一阵阵发疼。四周不断传来嘈杂的动静，有人嘶吼，有人慌乱拍打栏杆，隔着镂空的笼架，能看见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变了，全都被刚刚那一幕死死攫住。

　　江栩站在笼中，目光落在那只向上浮起的笼子上。刚刚发生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人死了，笼子就升上去，远离底下吞噬一切的火海。所有人都把杀戮当成唯一的生路，他也亲眼见证了全过程。

　　思绪不断在脑子里打转。
　　难道想要活下来，就只能对身边的人下手吗。他做不到去伤害别人，可死亡就悬在头顶，笼子还在一点点往下沉降，时间正在不断流逝。如果杀人是游戏给出的答案，那一定还有别的途径。一定存在不用夺去他人性命，同样可以活下去的办法。

　　能不能想办法晃动笼身，靠自己的动作改变笼子的高低？可方才沈砚戈只是稍稍扒拉栏杆晃动几下，笼子并没有出现上升的迹象，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定。那等待别的笼子里不断死人，靠别的笼位重量变化，间接带动自己这一只笼子抬高？可这等于把性命完全交到陌生人手上，他完全控制不了旁人的选择，风险大到根本不敢赌。

　　那会不会游戏还有别的触发条件，只是至今还没有任何人发现？会不会需要等待，熬到某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游戏就会自动结束。可看着笼子一刻不停向火海靠近，谁也不知道还要熬多久，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刻，高温持续消耗着每个人的体力，没有人清楚自己的身体还可以坚持多久。

　　他又想，能不能隔着铁笼和其他幸存者达成约定，所有人全都克制住，谁也不要动手。但视线扫过其余牢笼，到处都是互相戒备、彼此提防的人。绝境里面，人性根本赌不起，只要有一个人打破约定，一切就全部作废，劝说只会引来敌意，甚至会被当成可以下手的目标。

　　各种各样的设想轮番在脑中闪过，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被现实的困境推翻。他绞尽脑汁地思索，拼命搜寻不杀人就能够求生的出路，可翻来覆去，始终找不到一个稳妥可行的方案。他只能压下心底的焦躁，继续观察四面八方的动静，寄希望于能够从正在发生的事情里，抓到一丝转机。

　　江栩还在笼中凝神思索，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所有不杀生求生的可能，试图在这场扭曲的游戏规则里，找出一条两全的生路。周遭的热浪持续翻涌，耳边的嘶吼、喘息、铁栏摩擦的刺耳声响层层叠叠，所有人的理智都濒临崩溃，每一只铁笼里都绷紧了一触即发的杀意。

　　就在这死寂又狂乱的瞬间。

　　江栩隔壁笼子里，一名身形魁梧的肌肉男彻底疯魔。他满脸狰狞赤红，眼底只剩极致的求生贪婪，见同笼之人死死戒备不肯束手就擒，干脆放弃缠斗，双臂死死箍住滚烫的铁栏，爆发出骇人至极的蛮力。

　　“啊啊啊——！”

　　粗狂的嘶吼响彻整片火海空间，肌肉男浑身青筋暴起，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摇晃、拉扯整座铁笼。

　　剧烈的震荡瞬间席卷相连的整套悬挂横梁！

　　两座相邻铁笼瞬间失控，开始疯狂螺旋式剧烈晃动，左右狂摆、上下颠簸。铁笼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滚烫的铁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咯吱声，整座笼体摇摇欲坠。

　　江栩立足不稳，身体被剧烈的晃动感甩得狠狠向后撞去。

　　后背重重砸在烧得滚烫的铁栅上！

　　滋——

　　灼热的高温瞬间穿透衣料，狠狠烙在皮肉上。尖锐、刺骨的灼痛感骤然炸开，顺着脊背蔓延全身，疼得他背脊猛地僵直，喉头骤然一紧。

　　失控的铁笼还在疯狂倾斜下坠，笼底铁栅直直朝着下方翻滚的赤红火海压去！汹涌的烈焰几乎贴在眼前，死亡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