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失衡》白玉缠山

1、去星海山庄避一避 十二月

　　十二月，地上已铺起厚厚的一层雪，还在继续堆叠，谁都不想从温暖的家里连滚带爬去到屋外，除了和长辈刚吵完架，且没有任何心情修复这次冲突，正在气头上的人。

　　香晚临算一个。

　　两个小时前的晚宴又是攀比大赛，比较对象是他和他堂哥。人人都说他的堂哥人生道路十分顺畅，事业爱情双丰收，是个学习的榜样。他听得耳朵起茧，要不是身在那种场合恐怕白眼早就翻上天了。

　　他哥是个纨绔子弟，花天酒地几年后祸害一个天真的女人和他结婚，女人生下孩子便撒手人寰，现在又交往一个女人，和那女的如胶似漆，自己的亲身骨肉丢在一边看也不看一眼。他想不通这样的事为什么能成为佳话，不过在他那卑鄙阴险的家族里，这样的事儿算是小儿科了。

　　他的大伯依旧落井下石，询问他多久结婚。每次问到这事儿，他爸就挂不住脸。

　　饭后他爸叫他到书房单独谈话，开门见山地批判了他的穿着。

　　“你看你穿的是个什么东西，哪有男人戴围巾的？还有你那个耳环，马上取下来。”

　　呵呵，平常我还要化妆呢，香晚临心想。“爸，我在做穿搭博主，当然得打扮自己啊。”

　　“我不想听你解释。”

　　骂完穿着又骂工作，骂他废物没用，这么多年没做出个成绩，只知道穿衣打扮。

　　香晚临没回嘴，心想快点骂完放他走。但是没曾想，今天的例行辱骂多出一个环节。

　　“过完年我会给你安排相亲，在此之前，把你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都给我扔掉。”

　　他爸这话说得略带深意，香晚临隐隐约约觉得二人或许猜测过他的性取向，但都不敢亲耳听到真相。只要他瞒着他们一辈子，跟女人结婚，他们就装不知道。

　　可他不能装作不知道。从小男生就更吸引他，记得初中时就已经和女生一起打望帅哥了。

　　“爸，我还年轻，没到结婚的年纪，再让我玩几年嘛。”他如往常一般推脱，但忘记今天没有往常的和谐氛围，当场被他爸甩了一记耳光。

　　“想玩就他妈给我滚出去玩！这段时间别让我看见你。”

　　这次他爸不像是开玩笑，立马打电话给秘书停掉了他所有的信用卡。被赶出家门前，他妈塞给他一张自己的卡。

　　卡还没拿到手，就被他爸打掉，男人的眼中是浇不灭的愤怒，连同女人一起教训。

　　“就是因为你的溺爱，他才这么不成器！从今天起，你敢给他钱花，我要你好看！”

　　女人被吓得欲哭，瞪男人一眼，凑到香晚临耳边低声说道：“去星海山庄避一避吧。”

　　“你要是敢联系他，我就把你也赶出去。等他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回来向我道歉，才准他回来！”男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人同情地看了香晚临一眼，也转身离去。香晚临狠狠瞪着二人背影一眼，跺脚转身离开，走的时候不忘把围巾系好。

　　操操操操！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什么时候他才能不靠他爸过上想要的生活！

　　为了有钱花，整天带着假面寄人篱下，这种日子一点儿也不好过。他想要居高临下地回怼饭桌上的傻叉，自由地在街上与男人接吻，想要像夜店里的小鸭子一样把性感的衣服穿在身上，而不是每次回家都得素面朝天妆都不能化。

　　那些真实的他，快被憋死了。

　　郁郁寡欢地开车，没多久汽车发出警报。在挑车这事儿上他运气也差，偏偏挑到一辆没多少油的车，只得开进加油站加油。

　　这座市郊的加油站，设施欠佳，往来的车辆极少，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员工。汽车加油的时候，香晚临下车去了趟卫生间，风从小窗钻进来，呼呼作响。

　　一阵窸窣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起初他以为是风声，后又听见一阵呻吟，他记得进来的时候没人，心中正奇怪，又听见似猫叫的声音。

　　或许是野猫跑进来了？假如真有只野猫，带回去作伴也不错啊。“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发出异响的单间前面，轻轻推开了门。

　　原本以为会是小猫，却被一个巨大的身影笼罩，他吓得一瞬间遮住自己的脸，透过指缝，看见一个男人。

　　一个虚弱地靠着墙壁，满头是血的男人。

　　“啊！”他拔腿就逃，恶心、害怕、疑虑、惊吓不断在心里穿梭。快跑——快跑——不要惹上麻烦……

　　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如恶鬼索命，他的脚步很快，但怎么也快不过恶鬼。一只手挽过他的脖子，每一寸肌肤都充满威胁。

　　“别动……”

　　完了。

　　他吓得站在原地，舌头僵硬得说不出话，不停在心里咒骂为什么偏挑这个时候来上厕所。

　　那人的气息一直喷薄在他的后颈，淡淡的血腥味伴随温热的呼吸进入他的脑海。

　　“去开车。”

　　天啊，要他开车带他去哪儿啊？身后的人不会是个逃犯吧，要他开车，其实是想趁其不备杀了他抢走他的车。他可不想就这样被抛尸野外啊。脑海中不断闪现曾经看过的犯罪纪录片，香晚临的眼中竟然涌出热泪。

　　很想说不，但他哪里敢惹怒身后的男人，小命全在男人手中，万般不愿也只得点头。

　　一阵冰冷的触感漫过他的肩膀，脖子上的围巾被取走，北风刮过他裸露在外的脖子，激得他一抖。

　　围巾被男人抢走了。

　　“走。”

　　被男人搂着，香晚临僵硬如木头，连正常走路都忘记了。来到外面，刚想同工作人员求助，却见那人睡眼惺忪，只盯着显示屏，压根没注意他身后多了个男人。

　　“不要乱说话。”男人一说完，不知什么东西，就抵住他的后背。

　　员工把油枪取下来，掏出收款码，闭上眼伸了个懒腰。

　　“多……多少钱？”

　　“440。”

　　操，连油钱也这么不吉利。

　　香晚临的心瞬间沉到水底，在男人的威胁下乖乖付好钱，乖乖上了车。

　　加油站外白茫茫一片，不知前路如何，雪下得像在给他撒纸钱，睡眼惺忪的员工一步步远去，即将进入安全的小屋，只有他一个人，在天寒地冻的夜晚，殒命郊外。喉咙在一瞬间撕裂，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忽然，一束冷光从副驾驶刺过来。

　　男人一动不动地瞧着他，头顶的血滑落至眼睛里，犹如两个血窟窿。

　　“开车。”

　　用围巾遮住脑袋的男人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神过于骇人，香晚临只对上一眼，就急忙转移。

　　颤抖着发动汽车，香晚临慢慢驶出加油站。一路上很少的车，往常他会放音乐来听，但现在，他的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把车开得很慢，希望可以慢到让后面的人引起警觉，但这显然先引起男人的警觉。

　　“开快点。”

　　一脚油门给上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听男人的话。这条笔直的路，从一个讨厌的地方出来，又即将去到另一个讨厌的地方。可他想知道他们到底去哪儿，至少给他准备一个体面的葬身之地。

　　嘴艰难地张开，害怕惹怒男人，香晚临低声道：“开去哪儿？”

　　轻轻哒哒两声，香晚临顺着男人的手指看去，恨不能一头撞死，那上面正是他导航的星海山庄。

　　开始后悔跟他爸吵架，后悔选了一辆没油的车，后悔去加油站上厕所，他的人生为什么这么背，这么小概率的事也遇得上。

　　男人的目光像架枪抵在他身侧，就连后视镜都只能小幅度偏头去看。不过他发现身旁的男人身高并不矮，一双长腿几乎占满了前面的空间，而且穿着西裤和皮鞋，不是亡命天涯的打扮。

　　他在心中不断祈祷：到了地方，男人只要他的钱和车，不要他的命。

　　剧烈的胆怯与害怕在紧张的开车和无休止的自我麻痹中降低许多，知道男人不会现在杀掉自己后，香晚临只能脑中构思等会儿脱身报警的方法。

　　三十分钟后，汽车驶入星海山庄，半山腰的别墅群安静得像墓地。停在自家门口，门口的路灯不亮，前后都没灯光，像是一幢鬼屋，没有比这儿更隐秘的地方了。双手依旧僵硬地抓着方向盘，他不敢下车，直到男人叫他开门下车。

　　踉跄着下车，被男人推在前面，他摸了一下兜里的手机，稍微安心。

　　打开别墅大门，男人陡然发力，暴力地推他进屋，巨大的关门声震得香晚临心跳骤停。外面的冷风也跑进来捣乱，钻进他的外套。

　　没有灯光，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唯一可闻的，是男人沉重的呼吸声，正面对着他，犹如黑暗中的老虎，盯上了他这个猎物。

　　“你……”

　　刚想说什么，脖子却传来钝痛，他感觉自己变成一匹枣红色大马，不是奔跑在草原上那种，是旋转木马里不停转圈的那种。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