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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搬进去(四) 人生是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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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房间里终于出现可以走路的通道。
床架装回墙边,床垫铺好;衣服进了柜子,书与厨房用品仍留在箱中。Pia把洗漱用品摆进共用浴室分给她的窄架,回房时发现舒文正在厨房替她清理冰箱第二层,埃姆雷则在将搬家工具重新装袋。
她的那层冰箱放进芥末、半盒葡萄和四瓶水以后,还空出大半。浴室架上只有牙刷、洗面奶与一条卷起的毛巾,物品少的可以在一分钟内收回房间。短租生活教会她不要太快占满空间,可房间里的十九只箱子又在同时证明她并不真正擅长轻装离开。
主租客的两名室友先后回来,从门口探头打招呼。一个提醒她周二轮到倒有机垃圾,另一个问风扇的声音是否能在夜里调小。Pia当场试了三档,发现最低档的擦响反而最明显,答应十点以后关掉。
新的生活在第一天就冷不丁给出了几项琐碎的约束条件。
保罗坐在门口修改群名。
“Matratze”上方出现一行提示:
[Paul将群名修改为‘Matratze 2’]
舒文立刻问:“为什么?”
“纪念第二次搬床垫。”
埃姆雷拿出手机,把群名改回“Matratze”。
保罗又改成“床垫归来”,被Pia迅速改回。几个人提出一轮更差的名字,群名最终回到原本那样。
“Matratze”原本只是马蒂建群时随手写下的物品名,几个月以后,它容纳了两次搬家、泳池水质、电影授权、博士退出和一场诊所事故。
成员列表里仍有五个人。今天,第五个人还在汉堡工作。
——
傍晚,他们吃掉剩面包,又买来炸土豆、沙拉和四瓶不同口味的汽水。杯子还在箱底,几个人直接对着瓶口喝。Pia选了颜色最夸张的一瓶,泡沫沿瓶颈涌到手背和地板。
她低头舔掉指节上的甜味,气泡在舌尖炸开,人工莓果香浓得有点发苦。
保罗尝过以后皱起整张脸,埃姆雷则宣布这肯定不是自然界存在的水果。
“所以才特别。” Pia说。
窗外的日光慢慢从白墙上退下。房间仍然拥挤,墙上留着钉孔,窗帘遮不住右下角;公共冰箱只有一层属于她,十月底以后住哪里也还没决定。Pia把空汽水瓶放到门边的回收袋,继续拆开写着“厨房”的箱子。
厨房箱里先出现了三只不成套的杯子、一个边缘磕掉釉的碗和太多开封后从未用完的香料。Pia把同类物品排在蓝色橱柜中,发现最里面正好能放下马蒂带来过的那只杯子,她想了想,让它与其余杯子一起占据一格。
埃姆雷因第二天有早班先离开。舒文与他一起下楼,过了一会儿独自回来,拿上忘在房间的遮阳帽。
“星期四,七点?”Pia改用中文问。
舒文将帽子戴好:“七点。”
“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Pia靠在门框上看她:“你能接受?”
舒文沉默了半秒:“只是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可能发生很多事。”
“勉强能接受。”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点。Pia伸手替她把帽檐一侧压平,舒文没有躲开。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个人都会改变,人和人的关系也会跟着发生改变。她们的关系早和最初不太一样。舒文仍会帮着检查文件,Pia仍能拿她的时间安排开玩笑,但某些话说出口以前会多一道停顿。好在,那道停顿不全是生疏,而是一份新磨合出来的确认。
Pia很想问星期四的约会结束以后,舒文能不能立刻给她讲讲,最终改成如果那家店的东西也很咸,可以把名字发给她避雷。舒文说可以。
“文件扫描完发我。”她又补充。
“好。”
舒文下楼后,Pia在窗边看见她追上正在解自行车锁的埃姆雷。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说了几句话,舒文指向车站方向,埃姆雷推着自行车与她一起走过去。
保罗最后叫车回家。他拒绝让Pia拿相机包,改用左肩背好,右脚一级一级下楼。上车前,他把影片授权记录发进群里。
[任何人改变主意,都可以写在这里。]
群聊沉默了半分钟,随后马蒂从汉堡回复:
[我的授权范围不变。三分十二秒到三分三十四秒保留,前面的骑车可以删。]
保罗盯着屏幕:“他甚至不在这里。”
“至少他认真看了你的消息。” Pia说。
保罗把马蒂标出的二十二秒记为保留。上车前,Pia问他会不会恨他们把片子变难看。保罗想了一会儿:“会,但我可以拍下一版。”
改变可能就藏在一句极其简单的话里,“可以拍下一版”比原先固执地守着二十二秒更接近创作本身。承认让人不满的边界,也承认尚未拍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Pia替他扶住车门,等护踝安全移进去。保罗在座位上继续记时间码,右手包扎后的手指偶尔帮忙按住手机边缘。他已经不再习惯性地把自己的事交给别人做。
——
车辆离开以后,街道恢复安静。Pia转身上楼,走到二层转角时看见床垫擦墙留下的灰痕。她用手掌蹭了两下,颜色淡去一部分,剩下的要用湿布才能擦干净。
房间里只剩风扇转动。Pia洗过澡,换上宽大的粉色T恤,把最后几件衣服从箱子里取出来。她曾经认为这种颜色太软、太容易使人显得幼稚,今晚穿在身上只觉得布料被晒过以后很舒服。
粉色T恤是去年打折时买的,吊牌在柜子里留了很久。她曾觉得穿它出门会让自己显得不够利落,最终只在家里偶尔套上。此刻,她单纯喜欢这块被洗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喜欢便足够构成使用的理由。
橙红色背心泡在水盆里,诊所那天留下的暗红痕迹已经洗淡,却没有完全退去。Pia倒掉第一遍水,重新加上冷水和洗衣液。
临睡前,她扫描入住证明,上传到申请系统指定入口。页面显示附件收到,后续处理仍需等待。Pia保存回执,关闭电脑。
剩下五只箱子继续封着。Pia坐到尚未套床单的新床垫旁,后背靠住床架。风扇正对她吹,粉色T恤贴上腹部又鼓起来,尚未贴牢的箱号纸从最近一只纸箱上掀起一角。
手机在手边亮起。
消息来自马蒂。
她先把扫描件的纸质原件放回文件夹,再确认系统回执已经存进本地。过去,她会让一条等待许久的消息,立刻改变房间里所有事情的顺序;今晚,她只先完成手边原本要做的事,才坐回床垫解锁屏幕。
再上次互发消息在八月二十五日早晨,她发出“我会来”、他回复“好”。六天里,两个人只交换过一次很短的消息:马蒂问保罗是否已经取回相机,Pia回答已经交接。
新消息直接列出了一段行程:
[十月十一日,十四点十八分到柏林中央车站,十七点三十二分离开。中间三小时十四分,你想见我吗?]
那天距离现在还有六周,到时巡演还没结束,她的租约也还没到期。
三小时十四分显然不足以解决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Pia能拒绝,也能立马发消息问他,见面意味着什么。
她反复读着最后那个问句,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马蒂正在想什么,不知道六周后的自己是否能找到工作,也不知道那天以后两个人又会怎样。
所有未知都足以打断她的勇气。
不知道盯着那串消息多久。直到风扇把箱号纸彻底吹落,纸片翻过一面,停在她脚边。她才晃过神,弯腰捡起来,撕下一小截胶带,把它重新粘回纸箱。
随后,她拿起手机输入。
[想。]
具体能呆在一起多久?能在一起聊什么、做什么?会不会说错一句话让关系变得更差?到时他会有什么变化吗?那三个小时能好好结束吗?
她脑子里塞了至少一百个问题,最终敌不过一个简单的欲望。
消息发出去,屏幕顶端出现送达标记。
Pia把手机放在床垫上,继续拆那只写着“厨房”的纸箱,从两卷保鲜袋下面摸出一只透明杯和一管莓果味泡腾片。她去厨房接了水,回来时窗外只剩对面楼顶的最后一层浅蓝。
泡腾片落进杯底,粉红色沿着细密气泡向上翻,一点点染透整杯水。
Pia坐回床垫旁,没等它完全溶解便试着喝了一口。这杯临时兑出来的彩色泡腾片汽水甜得发酸,气泡在舌尖接连炸开。旧风扇仍带着修不好的一点轻响,手机屏幕尚未熄灭,杯底最后一小块颜色鲜亮的圆片继续翻滚。
窗外的小号在这时重新吹起。
那个人又一次停在第五个音,过了几秒,从开头再来。Pia靠着床架听了一遍,试着耐心等他重新再来。第二遍升到最高处时依然发虚,却终于越了过去,短短的音阶完整落回内院。
她喝下第二口,泡腾片仍未完全化开,酸味比刚才更重。
一个不是用来庆祝胜利的香槟杯,一份远称不上符合美好想象的短租生活。
Pia低头盯着持续翻腾的气泡,开始细数她当下拥有的一切:一处暂住的合租房,一群各有边界的朋友,一条约在六周后见面的消息,以及一杯颜色过分鲜艳、味道并不高级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