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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搬进去(三) “所以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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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由四种不适合放在一起的东西组成:埃姆雷带来的面包、保罗在路上买的鹰嘴豆泥、Pia旧冰箱里剩下的辣酱,以及主租客临走前说可以吃掉的半盒葡萄。
他们坐在新房地板上,床垫临时靠墙,旧风扇放在窗边。接通电源以后,扇叶发出熟悉的擦响,把纸盘边缘吹得不断抬起。
房间没有足够的平面,纸箱便临时承担桌椅的功能。装书的箱子最结实,成为公用餐桌;衣服箱被Pia坐在身下,胶带受力时发出令人不放心的细响。舒文先把转租文件移到远处,保罗则坚持相机包不能接近辣酱,给它单独划出一块靠墙区域。
四个人的汗在风扇吹过以后逐渐变凉。窗外小号练习又开始了,今天仍卡在同一个音阶。埃姆雷听了两轮,问是不是有人在呼救;Pia说这是新住处新带的免费现场音乐,房租里大概已经计价。
保罗用左手按住自己的盘子:“它在第一次搬家以后居然还活着。”
“你也一样。” 埃姆雷说。
“我的声音比它小。”
“这话不够准确。” 舒文说。
保罗看向她:“你和马蒂待太久了。”
舒文把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没有回答。
埃姆雷的手机亮了一次,是泳池同事询问换班的事。他回复完,把剩下的面包撕开分给几个人。舒文问他,星期四那家小剧场是否已经把退款处理好。
“退了,只扣了预订费。”
“演出取消前十分钟才通知,为什么还要扣预订费?”
“你当晚已经问了售票员七分钟。”
“因为她一直在回答另一件事。”
Pia抬头看他们:“所以你们星期四真的去约会了?”
她问得太直接,舒文手里的葡萄在指间转了半圈。过去Pia会把这种停顿理解成可以继续追问的邀请,甚至替对方把尚未定义的关系命名好。今天她只是等着,让舒文自己回答。
这句话用的是中文。保罗在旁边等了几秒,见Pia仍看着舒文,转头问埃姆雷她们在说什么。舒文先用中文回答Pia:“我们先到了剧场,演出取消,然后去吃了东西。”
“好玩吗?”
“面太咸。”
舒文说完以后看了埃姆雷一眼,眉心仍是那晚评价食物时的折痕。埃姆雷听不懂内容,却猜到她又在嫌那碗面,用德语补充:“她还是吃完了那碗面。”
“因为已经付过钱了。” 舒文回答。
演出取消后,他们沿街走了二十分钟,最后进了一家桌子很小的面馆。这个信息由舒文一句、埃姆雷一句拼出来:他原本提议换家店,她看过价格后认为不值得继续走;她点错辣度,他没有帮她换;两个人结账时又为预订费是否该追回去讨论了一轮。
没有意外的告白,也没有谁在博士退学的后果里承担特别的任务。正因如此,那两个小时才真正像一次约会。Pia听完,只问下一次约会是否已经安排。
刚问出口,Pia就笑出了声。埃姆雷的嘴角也跟着扬起来,他伸腿靠墙坐着,手腕上泳池制服遮住的位置仍比前臂浅一圈;舒文坐在离他半臂的位置,鞋尖偶尔碰到他的运动鞋,谁也没有特意调整。
午饭快结束时,埃姆雷问:“九月第一周,星期四,可以吗?”
舒文拿起手机看日历:“七点以后。”
“七点,Rosenthaler Platz?”
“具体去哪里?”
“我来选。你上次否决了泳池、实验室附近和需要帮别人搬东西的地方。”
“也不要临时取消的演出。”
“这个我不能控制。”
舒文对不能控制的部分显然很有意见。她把星期四的安排写进日历,又在地点后留了一个空栏。埃姆雷拿走最后一块面包时问她是否有饮食禁忌,她列出两项不吃的东西,停了一下,补充可以接受计划临时改变,但需要提前收到消息。
埃姆雷说这要求合理,也说明自己有可能被泳池临时叫回。两个人用不到一分钟交换完限制条件,并丝毫不觉得这样会破坏暧昧。Pia靠着床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边界有时候也是个好东西。
舒文想了一下:“七点可以,你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埃姆雷把时间加入日历。
话题很快被保罗打断:所有可辨认的人都确认了当前的放映范围,不合适的素材已经删除,公开前仍会重新询问。得到三个人的同意后,他用主租客留下的小投影机把修订版投到白墙上。
影片从六月的街道开始。骑车段依旧过长,红灯、树影和水果摊晃了许久,画面才切到第一次搬家。
投影机亮度不足,白天的光从短窗帘旁漏进来,画面因此泛着灰。保罗拖来两个纸箱挡住窗角,又被舒文提醒不得把装文件的箱子倒放。他最终用自己的白色T恤外摆夹住布缝,坐回地上时半边腰露在外面。
汽水瓶放在脚边,画面偶尔被路过窗前的鸟影盖住,保罗每隔几分钟就想暂停解释,又被另外三个人要求先看完。短片失去二十二秒争吵片段以后确实更弱些,好在总算把问题还给了拍摄和剪辑本身。
随后是第一次搬家。旧楼道昏暗,床垫卡在转角,画面外传来许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马蒂穿着黑色T恤站在楼梯下方,手臂抵住床垫,Pia则从上面探出头,头发因为出汗粘在脸侧。她正用错误的德语名称指挥一种并不存在的搬法,马蒂抬眼纠正,镜头因保罗发笑跟着抖了一下。
Pia看着自己最初望向马蒂的样子。
镜头中的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修漏水、替她重新装床架,会把哥本哈根写进日历,并在知道真相以后删除它。她当时单纯因为一个陌生男人在脏乱的楼梯间显得过分专注,便决定逗逗他。
那份轻浮现在想来也还是很有意思。
当时她的兴趣毫不遮掩,眼神沿着他的手臂与肩膀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又回到脸上,故意多停了两秒。马蒂只看了她一眼,注意便重新落回床垫的受力位置。画面中的Pia因此挑起眉,显然决定还要再招惹他。
房间里有人笑。保罗告诉她,她仍可撤回;Pia却只是看向切到旧货市场的画面:那时他们彼此还不太熟,镜头却把几个人塞进同一个边框里。
“先放完。” 她说。
湖边的段落仍然很好。阳光经过水面反射到人的下巴,笑声有时盖过风;Pia穿着亮粉色泳衣从栈桥跳下去,马蒂站在水里抬头,提前向她伸出手,却在她靠近以前收回。舒文背对镜头拧头发,埃姆雷将水质页面递给她看,保罗自己的影子从画面下缘短暂经过。
删去争吵片段以后,中段出现一块尴尬的空缺。三个夜景镜头连接得太慢,运河、车窗与街灯都很漂亮,却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保罗坐在投影机旁,身体越来越向前倾,似乎想凭姿势把节奏推快。
舒文建议把湖边的结束提前,直接接夜班公交。埃姆雷认为这样会让所有人从下午突然进入深夜。Pia则指出缺的不是过渡的地点,而是一项真正改变过人物状态的事件;若保罗没有在获准范围内拍到,就应该重新寻找,而不是从现有的片段里挑一段比较漂亮的充当转折。
保罗反驳电影本来就会重组时间,Pia说重组和向素材索取它没有的意义是两个概念。两个人争了几句,保罗最终还是把意见好好记了下来。
片尾停在夜班公交的车窗上。Pia坐在靠窗的位置,城市的灯叠到她脸上;她转头看向镜头外的人,笑意刚出现,画面便结束了。
镜头外究竟是谁,Pia已经记不准确。可能是舒文递来了一瓶水,也可能是马蒂在问下一站。保罗的画面使那个笑拥有一个看似明确的对象,真实的记忆却比构图散乱得多。
墙面恢复成投影机发出的浅蓝色空光。
埃姆雷说骑车的片段太长,Pia再一次指出三个夜景接不上。保罗用左手把意见一一记下来。内拉的远程反馈随后跳出来:“前八分钟现在只无聊五分钟了,别谢我。”
保罗收起设备以前再次询问Pia是否要保留第一次搬家的画面。Pia想起画面里自己不加遮掩的目光,也想起几小时后,他们建立了一个叫“床垫”的群。她点头,只要求公开视频前重新确认。
保罗把限制补进记录。
记录表多了一行日期与使用范围,保罗把文件同步到云端,又截图发给Pia确认。她逐字读完,回复同意当前修订版内部观看,公开视频另行确认。
投影机关掉以后,墙上重新露出六个旧钉孔。Pia站起来活动坐麻的腿,其他人开始收纸盘与汽水瓶。短片仍有长达五分钟的无聊、一个尚未找到的中段和未知的公开版本,但保罗终于可以在不占用别人秘密的情况下继续拍下一版。
保罗把投影机装回软袋,标签朝外。下一次开机以前,他仍有许多东西要重新拍,不过,作品暂时不够好也没关系。
午后的房间重新被风扇声与纸箱填满。
今天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