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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搬进去(一) “五个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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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上午八点零六分,搬家车比所有人先到。
Pia刚把湿头发用绿色发夹夹住,手机便在裤子口袋里连续震动。她一手拎着垃圾袋,一手锁住Wedding短租房的门,跑到楼下时,白色厢式车停在路边。司机靠着打开的车门喝咖啡,脚边放着折叠推车与两条绑带。
“八点开始计费。” 他抬起手腕给她看时间。
“您早到了四分钟。”
“所以还有四分钟可以争论。”
Pia笑起来,把垃圾袋放到街角的分类箱。她穿着橙红色短背心、宽松牛仔短裤和一双鞋底磨白的运动鞋,左侧肩带上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带。过去一周,她把几乎所有衣服塞进纸箱,最后从最上面抽出全屋颜色最亮的一件。
八月最后一天很热,太阳照得车顶发烫。楼上窗户开着,旧风扇在空房间里转,吹动最后一只没封口的纸箱。
Pia昨晚给每只箱子贴了编号,凌晨一点又发现七号与十九号都写着“重要杂物”。她试图把类别拆得更细,结果得到“马上会用的重要杂物”和“暂时不会用但不能丢的重要杂物”。最后那只没有封口的箱里混着充电器、两本看完的书、一条单只耳环和叠到一半的床单,恰好证明这套系统已经走到极限。
司机拿着装车单上楼,看见门后的纸箱队伍,问是否有人负责清点。Pia说正在路上。他又问是否有人负责判断什么不能压,Pia把写着易碎的三只指出来。至于哪个先到新房、哪个今晚必须打开,她正准备凭直觉解决,楼下便传来舒文的脚步声。
她戴着一顶米白色遮阳帽,黑发低低扎在颈后,身上是浅蓝色短袖衬衫和深灰工装裤,裤脚规整地卷到脚踝。帆布袋里露出卷尺、胶带和一只标有刻度的水瓶。她走近先看了眼搬家车,再看Pia空着的两只手。
“司机已经到了?”舒文用中文问。
“他提前四分钟来考验我们的友谊。”
舒文拿出手机:“从八点零六分开始记?”
司机听不懂中文,仍从她的动作里察觉到计费争议,立刻用德语说:“八点,合同写的是八点。”
“很好。” Pia说,“我们已经赚到六分钟。”
舒文把一沓文件递给她,用中文说:“新合同、转账凭证、居留申请确认和保险邮件,我按日期排过。入住证明今天拿到以后扫描,纸质版单独放。”
Pia接住。透明文件夹边缘被舒文贴上四种颜色的标签,最上面是Moabit的新地址,租期上清楚写着十月三十一日。
“谢谢。”
舒文看了她一眼:“搬完再说。”
Pia将文件夹放进随身包最内层,把拉链拉好。她们之间依有一件事没有算完,今天依然可以先把十九只纸箱、一个床垫和一台旧风扇搬到另一处地址。
舒文打开备忘录,给箱号加上目的房间与开启顺序。七号被归入“当天”,十九号则得到一个问号。Pia看见以后没有争辩,默默把那只装着单只耳环的箱子移到车门附近。
埃姆雷骑车赶来,额角带着汗,短卷发被头盔压歪到一侧。他锁好车,从后座取下工作手套和一袋面包。
“保罗呢?” 他问。
“受伤人员一般拥有迟到特权。” Pia说。
埃姆雷看向舒文:“医生写了这个?”
舒文调整帽檐:“医生只写了不能搬重物。”
“那他还有三分钟。”
他们先搬楼下的箱子。Pia已按房间与重量编号,司机将最重的书和厨房用品压在车厢前部,舒文核对数量,埃姆雷负责楼梯转角,Pia在楼上继续把剩余物品送到门口。
搬到第五只时,几个人已经形成不用喊完整句子的配合。舒文报号码,埃姆雷重复重量,司机决定放置位置;Pia若从楼上喊一声“别压”,下面便有人给箱顶留出空隙。保罗还没来,群里却不断出现他的远程意见,从绑带角度到最短行车路线都有,最后被舒文统一回复:“到场再说。”
邻居牵着狗下楼,站在平台等了半分钟。Pia把两只箱子叠到墙边让路,那只狗从每个人鞋边闻过去,最后对写着“厨房”的纸箱表现出长久兴趣。埃姆雷说它比保罗更适合负责现场检查,舒文在清单上认真记下通道暂停两分钟。
短租房一点点露出原来的样子。衣柜空了,料理台只剩擦拭以后没干的水痕,冰箱里那几瓶前租客留下的调料终于被她装进袋子。芥末瓶盖边缘结着一圈干掉的黄色,她用湿布擦时闻到辛辣气味,那顿剩菜晚饭忽然从空厨房里回来:五只杯子散在窗台和地板,保罗的充电线穿过两双鞋,舒文的眼镜盒压着她的入职材料,马蒂站在卧室门边问刚才那个吻可不可以。
那晚她忙着给所有东西腾位置,嫌房间太乱、酒太贵、每个人都来得毫无计划。现在料理台擦得干净,五个人留下的声音却比当时更清楚。
Pia捏着湿布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对自己迟到的反应生出一点恼火;随后她把芥末放进随身的食物袋,没有和其余过期调料一起丢掉。
马蒂用过的杯子与她自己的包在同一只箱里,杯口之间塞着洗碗布,避免车辆转弯时碰裂。
旧风扇最后被搬下来。底座缠着电线,网罩右下方有一道浅凹,转动时会发出规律的擦响。Pia抱着它经过楼梯平台,风扇叶在她怀里跟着脚步轻轻晃动。
司机看了一眼:“这个值得占地方吗?”
“十欧元买的。”
“那确实不能放弃。”
他把风扇固定在两个箱子之间。
保罗最后乘出租车出现。
他右脚戴着黑色护踝,走路时身体微微向左偏,右手掌换了一层更轻薄的敷料。浅棕头发被墨镜推到头顶,宽大的白色T恤印着一幅失焦电影画面,左肩背着相机包。
埃姆雷站在车门边看他:“为什么带相机?”
“因为我负责记录。”
“你负责计时。”
“计时也需要影像证据。”
Pia从他左手接过一只纸袋:“这里面是什么?”
“投影转接线、存储卡和止痛药。”
“药吃了吗?”
“吃了。”
埃姆雷伸出手,保罗只好交出药盒,让他核对数量与服用时间。
“你可以拍,但不许倒着走,不许站进车道,不许搬任何需要两只手的东西。”
“要求太多了。”
“那就不要拍。”
保罗立刻把相机背带重新套稳:“我接受。”
他先在手机上建立箱号列表,Pia报编号,舒文确认房间,保罗逐项勾掉;埃姆雷与司机抬起床垫时,他站在安全距离外负责扶住楼门。
一个小时后,Wedding的房间清空。
Pia独自上楼检查。地板上只剩床脚压出的浅痕,墙角有一小团搬家具时带出的灰。她关掉电源,打开窗户,将前租客要求保留的两把椅子推回原位。手机拍下墙面、地板、冰箱和仪表读数,照片自动记录时间。
她在浴室停了几秒。白色杯子洗干净了,里面空着,镜面因门窗打开重新落了一层细灰。Pia把杯子倒扣在洗手台上,转身出去。
马蒂的牙刷已经在坦白后的第二天被他取走。那次交接发生在楼下,前后不到五分钟:一个装着牙刷、上衣和充电线的纸袋,一句谢谢,没有拥抱。Pia直到现在才看见杯底留下的淡白水圈。她用抹布擦了两次,水圈散开,洗手台恢复成短租房最初的样子。
原租客委托的朋友随后到达,检查家具与钥匙。Pia交出两把钥匙,在退租记录上签字。
对方沿着照片清单逐项核对,拉开衣柜、打开烤箱,又试了水龙头与窗锁。检查到卧室墙面时,他指着一道浅痕问是不是搬床垫留下的。Pia调出入住当天的照片,痕迹原本就在,两张图片的日期和角度都足够说明问题。
押金不会现场退回,要等主租约人确认水电与清洁。Pia请他把处理期限写进记录,对方补上日期并签名。房间作为房间被交还,她很喜欢这种边界分明的结束。
她保存签字文件,下楼坐进搬家车副驾驶。
其他人各自去Moabit,群聊迅速变成竞速现场:保罗声称出租车能先到,舒文发来预计时间,埃姆雷只回复了一张自行车码表。
司机看见Pia不断亮起的手机:“朋友那么多?”
屏幕上,保罗宣布自己距离Moabit还有十三分钟,舒文纠正他的出租车预计时间其实是十八分钟。埃姆雷发来一张红灯前的自行车轮,照片边缘能看见他的工作手套塞在后袋。Pia给三个人分别回了同一个向前冲的表情,聊天框很快又被新的争论覆盖。
Pia扣上安全带:“五个人的群,今天只有四个人。”
“第五个人聪明,搬家当天失踪。”
Pia笑了一下,转头看窗外。车辆离开Wedding,经过她这个夏天走熟的面包店、地铁入口和街角药房。风扇在车厢后方轻轻撞了一次纸箱,随即被绑带拉回去。
司机把广播调高,交通播报说市中心有游行,建议绕行两条街。他问她新住处是否更好,Pia想了想,说房间更小,合同更短,对面的邻居小号吹得很差。司机说这听起来不算升级,Pia承认确实不算。
车在红灯前停住。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装满全部物品的车厢:箱子挨着箱子,床垫被绑在侧面,十欧元的旧风扇卡在中间。
一个人在一座城市里生活几年,最后仍能被一辆厢式车装下。这件事既不悲伤,也没有她从前想象得那么自由,它似乎只是一次需要按小时付费的普通运输。
车辆重新启动时,Pia把新地址导航交给司机,路线只横穿几个她已经认识的街区。Wedding从车窗后方退开,Moabit尚未出现,中间这段路不到半小时,不足以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