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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八月二十五日(下) “我离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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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继续说:“以后你说‘没事’,我可能会先想,这次你又省掉了哪一部分;你告诉我一个日期,我还会想它是否还有效。这个情况不会因为你现在说了真话就变好,也许需要很久。”
他的表达仍然精确,精确到Pia能清楚地意识到问题的核心是什么。信任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确实很难被量化,而以后每个普通的句子都可能多出一道检查程序。马蒂最自然的生活方式本来就依赖事实彼此连接,她在其中放入一段失效信息,又让它继续参与了太多选择。
“我明白。” Pia说。
马蒂看着她。Pia知道他正在分辨这句究竟意味着结束谈话,还是她真的听进去了。她让话停在原处,手指仍捏着面包纸,没有急着添上任何保证。
过了一会儿,他问:“申请还缺什么?”
“新地址的入住证明要交钥匙时才有。现在可以先上传合同和说明。还有一份保险确认,我昨晚拿到了。”
“生活费证明够吗?”
“按我现在的开销够几个月,找不到工作就得重新算。”
“你父母知道吗?”
“今天告诉他们。”
“完整地?”
Pia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咀嚼完才说:“完整地。”
马蒂点头,没有要求她事后提供证明。
电子屏显示他的列车开始进入检票准备。他们从高桌旁离开,沿扶梯向上层站台走。Pia走在靠里的位置,马蒂拉着箱子,轮子经过金属接缝时发出低沉的震动。
扶梯上升过程中,他们肩膀之间只差几厘米。Pia能感到他手臂的温度,却没有靠过去。马蒂身上是干净棉布、咖啡和工具包里金属零件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曾经在他低头压住自己时闻到过,也曾经清晨醒来,把脸埋在同样气味的T恤里。
欲望混在身体里恢复得毫无道德判断。
站台上的风从开放处穿过。列车尚未进站,乘客沿标识分散成几列。马蒂找到对应车厢位置,把行李箱立在腿边。
Pia站到他面前:“还有九分钟。”
“八分半。”
“你连这都要纠正?”
“列车可能提前进站。”
Pia笑了,笑意很短。马蒂嘴角也抬起一点,先低了一下头,好像他看不懂演出时被她发现的那几次。
Pia看着他的脸:黑框眼镜的镜片映着站台顶棚,鼻梁与颧骨被早晨斜照进来的光切出清楚边缘。他的五官从不以锋利制造距离感,真正使人难以轻视的是他看向某处时那种过于完整的注意。Pia曾喜欢故意闯进去,让这份注意转向自己,然后在它变得太认真以前离开。
现在马蒂看回她。
这一次目光里带着清楚的意图。他从她的眼睛看到嘴唇,停在那里,又重新抬起。
Pia的呼吸轻了一拍。她原本能用一句调情接住任何被发现的欲望,此刻舌尖却只剩下最直接的一个心愿。
“我还是想吻你。” 她说得很小声。
马蒂仍站在原处直视着她。
“我也想。”
Pia等着。
马蒂抬手,指腹很轻地触了一下她的嘴角。唇膏被擦去一点颜色,留在他拇指上。他看了一眼,将手收回。
“但现在接吻,会让我们暂时误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好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眉心微微皱起,随后换了一种更短的表达,“我还没完全处理好。”
Pia看着他拇指上的红色,身体里刚升起来的热,反倒因那一下有限的触碰变得更清楚。
“好。”
列车从远处进入站台,风先环过他们身边。广播报出目的地与车厢顺序,人群向标记处靠拢。马蒂握住行李箱拉杆,Pia忽然伸手抓住他T恤侧边。
布料在她指间皱起。Pia看着那几道被自己抓出来的褶,开口时声音被进站广播压去一半:“抱我一下。”
马蒂低头看了她一眼,向前一步抱住她。
Pia的脸贴上他的肩颈。黑色T恤被体温捂得很暖,她吸气时闻见熟悉的洗衣液与皮肤气味,胸腔却因为过于用力收紧,迟迟没能把那口气呼出去。马蒂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托住后颈与肩膀交界的位置,拇指贴在散开的头发下面。
他抱得一如既往的认真。
Pia慢慢闭上眼,她的眼眶被他肩上的布料磨得发热,睫毛抵住粗糙棉线,留下很浅的湿意。
马蒂先松开一点,让她能够抬头。
“我离开以后,可以联系你吗?” 他主动问。
Pia看着他近在面前的眼睛。以前她会说“如果你很想”,或者“看你表现”,用轻浮把愿意变成对方需要继续争取的东西。
“可以。” 她说。
“我不知道会有多频繁。”
“没关系。”
“你也可以联系我。”
“好。”
两个人的手臂慢慢分开。Pia的指尖最后离开他的腰侧,布料恢复平整。马蒂看了她一会儿,拿起行李。
“搬家小心。”
“我已经量过楼梯了。”
“量的是最窄的位置吗?”
Pia扬起眉:“你要不要现在跟我回去重新量?”
马蒂眼里终于出现一点她熟悉的无奈:“不要。”
“很好,你学会拒绝了。”
“我原来就会。”
车门发出关闭提示。马蒂转身上车,将行李放到座位上方,又回到门边。他隔着仍敞开的门看Pia,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抬起手。
Pia也抬起手。
车门合拢,玻璃把他的脸隔在另一侧,站台灯在上面叠出一层浅色倒影。列车启动以后,马蒂顺着车身向后移动,几秒便离开她正对的位置。
Pia静静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列车完全驶出站台,轨道间的风仍向前涌。方才排队的人已经散开,下一趟车的乘客开始补进空出的位置。清洁人员推着车从Pia身后经过,请她向旁边让一点。
她这才走到长椅边坐下。
拥抱的触感还留在肩背和后颈,皮肤仍记得马蒂手掌的力道。Pia低头看着自己的上衣,莓红色布料被他的T恤蹭出一道很浅的折痕。她用手抚过,没有抚平。
手机在包里震动。不是马蒂,是求职居留申请系统的自动提醒:
“您有一份尚未提交的在线申请。”
Pia坐了两分钟,起身去洗手间补唇膏。镜子里左侧嘴角少了一点颜色,正是马蒂拇指碰过的位置。她旋出唇膏,停在唇边,随后只用纸巾把两侧颜色擦匀。
这次,她没有涂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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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S-Bahn比来时拥挤。Pia站在车门旁,一只手抓住扶杆,另一只手打开申请页面。
她补完毕业、居留、保险与生活来源,在求职方向里写下交互设计、数字产品与公共服务体验,删掉第一版里那句“已获得哥本哈根职位”。
附件列表逐一变绿,最后一项是声明提交内容完整且真实。
列车经过Friedrichstraße,车厢里的信号短暂变弱,提交按钮灰了几秒。Pia握住扶杆,等待页面恢复。周围人因转弯向同一侧倾斜,一个背包倒到她肩膀,对方很快道歉。
信号重新出现。
Pia勾选声明,按下提交。
页面生成一份确认文件,只证明申请已经进入处理流程。批准日期与新工作仍然空着。Pia下载文件,将系统默认名称里的城市删掉,只留下申请类型和日期。
母亲的聊天框里有一条早晨发来的语音,问她哥本哈根的搬家是不是已经订好。Pia戴上耳机听完,按住录音键。
“妈,工作取消了。不是延期,是职位没有了。七月就通知了,我一直没告诉你。”
她说到这里,列车到站,开门提示音盖过后半句。Pia松开手,让第一条先发出去。
第二条语音里,她说明自己已经在柏林找到两个月的短租,提交了毕业生求职居留申请,正在重新找工作。说完最后一项,她松开录音键,把接下来的空白留给母亲来反应。
消息发出后,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又消失。母亲没有马上回复。
Pia把手机锁屏。
列车抵达Wedding时,地面阳光已经变得灼热。水果店把桃子和李子搬到遮阳棚下,街边有人用软管冲洗昨夜留下的污渍。她走回短租房,门边原本放纸袋的位置空着,浴室杯子里只剩自己的牙刷。
Pia站在洗手台前,试着回想马蒂最后一次把牙刷放回杯子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他每次都会把刷毛转向外侧,免得碰到她的;至于那天早晨他们说了什么,她穿着哪件衣服,他离开前有没有回头,记忆里都找不到一处可以被称作正式告别的片段。那支牙刷曾经只是被使用、冲净,又放回原位,仿佛晚上还会有人再次拿起。
她握住杯沿,指腹被陶瓷凉了一会儿,才走出浴室。
房间里六只纸箱仍占据通道,风扇继续发出修过以后也没消失的轻响。
Pia保存申请确认,又把作品集里的饮料品牌向后移了一位,将剧场临时信息页面放到最前面。她只使用卡特琳确认过的现场照片,保留取消与改动留下的痕迹,也删掉那句过度完整的成果总结。发布以后,她把新链接补发给两家公司。
稍晚一些,群聊“Matratze”亮起来。
保罗发来护踝照片,继续争取搬家总指挥权;舒文拒绝,埃姆雷追问止痛药的事,Pia只批准他负责计时。几个人很快围绕楼梯转角和一米四的床垫争起来。
屏幕顶端弹出母亲的语音,第一条只有九秒:
“新地址发给我。这个房子能不能做住址登记?房间门有锁吗?”
第二条更长。母亲先问她手里的钱够不够,又问保险会不会断,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才回到那封取消邮件:
“工作没有了就再找。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什么都处理好了,才告诉家里?你先把地址发来,别又只发一堆看不懂的文件。”
Pia原本已经点开申请确认和账户预算。她把两个附件关掉,只发去新住址、主租客的电话和一句“钱目前够”。母亲很快回复了一个“好”,随后又问搬家当天有谁帮忙。
Pia拍下群聊里那张画满箭头的床垫示意图,发了过去。
马蒂还没有发言。
Pia看了一眼成员列表,退出群聊。她把申请确认文件拖进“九月”文件夹,新地址、求职记录和保险材料排列在一起。哥本哈根的子目录仍留在旁边,创建日期比其他文件早一个多月。
她关掉文件夹,继续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