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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重复失败(下) “我可以直 ...


  •   埃姆雷说的店在车站背面的一条街上,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里面的灯白亮得过分。菜单写在高处的灯箱上,烤鸡、米饭、汤和几种沙拉挤在一起。埃姆雷点了一份扁豆汤和烤蔬菜,舒文只要了汤,坐下以后又回到柜台加了一块面包。

      他们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有几道擦不掉的水痕,纸巾盒被空调吹得轻轻震动。埃姆雷把手机扣在桌边,没有先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舒文反而先开口:“今天的实验,同一批试样的疲劳结果无法重复。”

      “疲劳结果?”

      “材料在反复受力以后什么时候失效。我们先做老化处理,再以固定条件循环加载。理论上会有离散,但现在的差异超过我原本接受的范围。”

      埃姆雷听着,眉头会在陌生术语出现时微微收紧,仍耐心等她把一句话讲完。

      舒文继续解释试样批次、温度、频率和断口。她习惯先把条件说完整,再允许别人对结果发表意见。讲到第三条异常曲线时,埃姆雷忽然问:“你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

      她停下来,低头看见右手正压着纸巾边缘,食指的颤动很轻。

      “咖啡喝多了。”

      “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下午。”

      “几点?”

      舒文想了想,“两点左右。”

      埃姆雷把刚送来的面包推到桌子中间,位置正好在她伸手能够拿到的范围内,“你可以继续讲,但得先吃一块。”

      “不完全是低血糖。”

      “我也没说是。”

      舒文拿起面包。外皮烤得很硬,里面仍然很烫。她咬下第一口后才发现自己饿得胃部有点不适,直到咀嚼、吞咽完成以后,才腾出精力感知原本觉得普通的汤的香气。

      她等着埃姆雷说,读博士的人大概都这样,忙过这一段就好。读博前两年,她和一名在柏林工作的中国工程师交往过一年多。两个人轮流做饭、共同采购,连假期都能精确订到实验结束后的第二天。冰箱里总有分装好的晚饭,自行车灯也会在她忘记时被充满电。那些事都出于好意,对方说“博士阶段熬过去就好”时也是真心相信他们未来会过上共同商量过的生活。舒文正因为知道自己能够把那套生活踏实完成,才在某次争执里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要。最后,那些照顾把她眼前的日子推成一条必须忍耐到终点的昏暗走廊。

      埃姆雷只是专注着撕开自己的面包,接着问她汤里要不要再加一点柠檬。

      舒文说不用,他把手边那只黄色塑料瓶放回调料架。

      埃姆雷没有趁她吃东西时替刚刚提及的实验下结论。他讲了几句自己今天的工作:午后入场人数上升,一只储物柜的电子锁连续报错,同事检查后发现读卡器受潮,系统记录与实际开合次数对不上,他们最后停用了整排柜子。舒文问他是否能确认只是读卡器的问题,他说暂时不能,所以明天需要让维修人员检查线路。

      “这些也是救生员培训的一部分?” 舒文问。

      “我的职位不只是救生员。” 埃姆雷将德语全称说了一遍,见她仍等着,换成更短更容易理解的解释,“三年双元培训。水处理、设备、急救、卫生、课程、收银和行政都会学。坐在高椅上只是我工作内容里最容易被看见的部分。”

      舒文原本根据红色制服、哨子和他在深水区的反应,替他完成了职业分类。分类被纠正以后,他处理电子锁与水质数据的方式才得以重新进入同一幅画面。

      “培训也在柏林?”

      “对,我在这里出生。父母从土耳其来。” 埃姆雷说完反问,“你呢?”

      “成都。”

      他准确重复了一遍城市名,没有接着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停用柜子以后,一家人的衣物还锁在其中。埃姆雷找到备用浴巾,让他们先带孩子去更衣室,又与同事逐个核对使用记录,直到确认需要机械开锁的柜号。他讲这些时省略了自己做过多少,只记得那个孩子裹着成人浴巾,走路时一直踩到下摆。

      “你也会得到不能解释的数据。” 她说。

      “会。但泳客站在旁边没穿裤子的时候,通常不愿听完整的分析。”

      舒文低头喝汤,嘴角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再抬眼时,埃姆雷正看着她,自己也笑了,露出那颗略微不齐的下牙。他很快低下头继续撕面包,给她留下把笑意收回去的时间。

      她说完剩下的实验情况,埃姆雷只问导师是否要求她今晚继续。舒文说导师让她休息,他便点头,拿自己的面包蘸汤。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听导师的?” 她问。

      “我不认识你的试样。”

      “这与试样无关。”

      “那就是你明天想不想去的问题。”

      舒文把勺子放下,“我明天不会去。”

      “好。”

      他只用一个简单的“好”作为回应。随后谈话便转到桌边那盆叶尖发黄的植物、保罗到底有没有重新挪床架,以及Pia为什么能将一顿临时晚饭做成几个人共同参与的事故。

      埃姆雷说话时很少长时间坐直。他会向后靠,喝水时抬起下巴,笑起来胸口和肩膀一起震动。店门每次打开,他又会自然地收回伸到过道的腿,让陌生人先经过。舒文以前只觉得他是五个人里最容易接近的一个,现在才意识到他控制距离的方式比他的笑安静得多。

      空调将他刚洗过的头发吹干,卷曲的发尾慢慢松开。舒文第三次看过去时,埃姆雷正把汤碗推远,视线落在窗外经过的夜班公交上。她低头喝完剩下的汤,瓷勺碰到碗底,声音略微有些大。

      吃完以后,她的手已经停止发抖。埃姆雷只起身去柜台结账,舒文跟过去,坚持各自付钱。他让店员拆成两单,没有进行那种浪费所有人时间的抢付表演环节。

      他们走回车站。夜里的风从高架轨道下随意穿过,舒文松开盘了一天的头发,发圈套在手腕上。埃姆雷看了一眼,忍住没说她这样更好看。

      入口前,他停下脚步:“我可以直接给你发消息吗?”

      “你在群里。”

      “群里发消息是同时找五个人。” 他把双手放进裤子口袋,“我现在问的是你。”

      舒文看着他。车站广播在头顶重复一条线路变更的消息,几个人拖着行李从他们之间绕过去。

      “可以。” 她说。

      埃姆雷拿出手机。舒文报了号码,等他存好以后提醒:“你从群成员资料里也能看到。”

      “我问的不是号码。”

      她手腕上的发圈压住一小圈皮肤。舒文拉开一点,让它重新落回腕骨,随后说:“我听懂了。”

      她赶上了下一班车。车门关闭时,埃姆雷仍站在站厅入口,低头回复工作消息。舒文找到空位坐下,把刚才的消费记录归进这个月的餐饮支出,又打开实验文件,在读到第三条曲线时停住。

      导师说的休息一天已经被她亲口确认,明早的闹钟却仍设在六点二十。她关掉闹钟,将手机放进包里。

      到家后,私人消息亮起。埃姆雷发来一张照片,实验室门禁卡躺在他的掌心,姓名、照片和机构标识都清清楚楚。

      “它被忘在桌边,店员刚才交给我。”

      舒文立刻摸向帆布袋外侧。夹层敞着,里面只剩几张折过的纸巾。

      她打字问:“你还在车站吗?”

      “已经回家了。什么时候还给你?”

      舒文看着被自己关掉的闹钟,又看向照片里埃姆雷托住卡片的手。

      “明天上午九点。” 她回复,随后补上一个地点。

      对方发来:“好。”

      她明天仍然要出门,只是不去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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