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重复失败(上) “你多久没 ...
-
星期五晚上,试样又断了。
断裂声被试验机持续的低响吞掉大半,舒文立刻抬起头。透明防护门后,两端夹紧的灰白色试样从中部裂开,断口向一侧倾斜。屏幕上的载荷曲线陡然落下,循环计数停在上一次结果的三分之一附近。
她保存数据,按下设备停止键,等横梁完全回到初始位置才打开防护门。试样表面仍有轻微温热,夹具边缘留下两道清楚的压痕。舒文戴着手套取出断开的两段,放到写有编号的金属托盘里,又用红笔在记录表上补了一行。
同一批材料给出了四种相距很远的结果。舒文重新核对参数、批次和设备记录,又把断口放到显微镜下。边缘的一处表面缺口足以解释眼前的提前断裂,却解释不了另外三条曲线。
走廊里自动照明已经关闭。隔着实验室玻璃,外面只剩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舒文摘下眼镜,指腹压住鼻梁上被镜框磨出的两点红痕。几缕短发被汗水打湿,散乱地贴着脸颊。她把疲倦的身体收在实验台与椅背之间,维持着工作时笔直的坐姿。手套里也积着汗,食指正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门被敲了两下。米丽娅姆·贝伦特博士推门进来,骑车头盔还挂在手腕上。她已经换掉实验服,浅褐色头发松松束在后颈,手里拿着准备带回家的文件。
“你还在跑这一组?”
舒文重新戴上眼镜:“第四个刚断,比第一个早很多。”
米丽娅姆走到屏幕前,将四条曲线依次调出来。她看数据时习惯摘下自己的眼镜擦拭,舒文花了四年仍无法判断这个动作究竟意味着兴趣、担心,还是单纯因为镜片脏了。
“温度呢?”
“设备记录正常。我也测了试样表面。第三个温升高一点,但还不足以解释刚度变化。”
“夹具?”
“清洁过,重新对中。没有明显滑移。”
“老化容器?”
“同一批玻璃容器,密封和液面记录都在。明天可以再测一次溶液浓度。”
米丽娅姆把眼镜戴回去,向后翻了几页记录。“材料疲劳本来就会离散,先别急着把每一条曲线都逼进同一个解释。”
“但第三个结果如果是真的——”
“你休息一天也不会对结果产生什么影响。”
舒文看着她。
“明天别来。” 米丽娅姆说,“把试样重新恒温调节,星期一再决定要重复哪一组。你今晚继续,只会增加一个无法判断是材料还是疲劳造成的结果。”
最后一个“疲劳”在德语里同时落到材料与人身上。米丽娅姆大概只是用了最自然的说法,舒文却觉得它停在两人之间的时间过长。
“我可以先把下一组装好。”
“不要启动。”
“只准备。”
米丽娅姆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Shuwen,你多久没完整地休息一天了?”
舒文想起上个周末。通宵搬家不算休息,第二天被挡在泳池外也不算,但她不愿花时间讨论具体的定义。
“星期一我会带新的分析过来。”
导师看了她片刻,最终点头,“锁门以前检查环境箱。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她戴好头盔离开。自行车锁在楼下发出一声金属碰撞,很快连那点声音也消失了。
舒文站回屏幕前,将第三条曲线单独放大。那组结果如果能够重复,足以支撑论文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无法重复,过去几个月围绕它建立的解释都要重新拆开。她已经写好两套后续方案,知道每一套需要多少试样、占用多少机时,也大致知道怎样向项目组说明延期。
她盯着图例里颜色不同的四条线,忽然想不起自己期待看见哪一种。
几个月前,第三个试样那条异常平缓的曲线第一次出现时,她在实验室待到凌晨,把原始数据导出三次,又在回家的列车上写完一页的解释。那组结果让原本松散的论文结构突然有了中心。米丽娅姆提醒她先重复,她嘴上答应,回去却已经改过一次章节标题。
如今文件仍放在电脑里,标题中的结论比数据先存在了四个月。舒文打开那一页,光标停在第一段末尾。她没有删除,只把文件关掉。
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Pia发来一张照片,桌面上摆着番茄、面包、两只大小不一致的盘子和那台银灰色风扇。画面边缘还露出保罗的一只手,正试图从锅里偷东西。
Pia用中文发来一句:“临时晚饭,来不来?”
下一条是马蒂那套控制界面的截图。Pia在两个状态提示之间画满箭头,写了一句:“他居然真的给我发了四百多页手册。”
舒文放大照片。Pia的批注很认真,至少有一处指出了状态层级的混乱,右下角却留着一行与界面无关的小字:“他工作时戴眼镜。”
舒文退出图片,没有提醒她删掉这条证据。
“不一定来。”她回复。
消息发送后,她打开交通软件。现在离开,换乘顺利的话,还能在九点以前到Wedding。Pia回复一个拇指,没再要求什么。
舒文脱下实验服,走到门边,又回头看见尚未清洁的夹具。等她拆卸、擦拭并关好环境箱,再次拿起手机时,九点以前肯定到不了Wedding。
Pia发来新消息:“保罗把盐当成糖放进酱汁里了,现在来有风险。”
舒文回复:“你们吃吧。”
这次她没有再打开路线。
离开实验楼时已经接近十点。Adlershof的办公楼一层层暗下去,只剩门禁灯和几间仍有人工作的实验室。白天被太阳晒热的路面正在散出潮气,远处高架上的列车驶过,窗灯在树后被划分成许多短线。
舒文走到车站,才发现自己一直把门禁卡握在手里。她不急不慢地将卡塞进帆布袋外侧,跟着几名刚下班的人上车。
到Gesundbrunnen换乘时,她错过了原定的下一班。站台显示还需等待十几分钟,地下空气里混杂着刹车产生的金属味和快餐店的油气。舒文从自动扶梯上到大厅,准备买瓶水,刚走过一排已经落锁的商店,便听见有人叫她。
“Shu。”
埃姆雷从另一侧入口跑来,肩上挂着运动包,深色工作上衣已经换成一件宽松的白T恤。他原本已经走向另一端的换乘通道,看见她后又横穿大厅过来。头发刚冲过水,黑色短卷比平时更明显,颈侧还留着没擦干的水迹。离开泳池以后,那双总在水面和人群之间来回确认的深棕色眼睛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带着刚结束一天工作的热气与倦意。
“你从实验室回来?” 他问。
“嗯。”
“吃过东西吗?”
舒文原本准备回答实验室里的自动售货机已经空了,下午喝过一杯酸奶,回家后会吃。话在脑中过完一遍,出口只剩:“没有。”
埃姆雷看了眼大厅时钟,“我正要去吃东西。车站外面有一家店还开着,你可以一起,也可以去赶下一班车。”
他说完便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十几分钟留给她自己做决定。
舒文低头看手机。下一班车仍然没有进站信息,Pia的晚饭应该已经结束,家里冰箱只剩两枚鸡蛋和半盒开封太久的沙拉。
“那家店需要多久?”
“上菜很快,吃多久由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