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ius Amator》销尽雪

2、重逢 “你现在有

　　艾尔温到神域发现肚子里已经有了三粒光点。

　　祂坐在云端之上，垂着眼看自己平坦的腹部，那三粒光点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栖着。

　　祂伸手轻轻覆上去，掌心传来一阵极轻的暖意，祂闭上眼，在月光中坐了很久。然后祂做了一个决定。祂决定把他们生下来。祂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神域的规矩是不能和凡人有自己的孩子，这是禁忌。

　　祂也知道自己一旦从云端坠落，就再也飞不回去了。但祂想起诺瓦利斯在石阶上拽住祂的手时眼底那种温柔、赤忱的眼神艾尔温觉得这些比神位重要。

　　于是祂坠落下来。

　　那些光点在祂怀里一点点凝成实体——三个裹着月光和露水的、温热的、会呼吸的小东西。第一个皱巴巴地哭了一声，第二个在祂怀里拱了拱就安静了，第三个睁开眼看了祂一下，又闭上了，便放心地睡着了。

　　………

　　艾尔温把三个孩子裹在自己的外袍里，低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他把他们藏在神域的边缘，种花、养鸡、晒药草，处理神域公务，把日子过的平静而缓慢

　　三个孩子慢慢长大了。凯在花圃里扑蝴蝶扑到满身泥；埃利安喜欢坐在窗边看书写字；奥利安话不多，但会在他累了的时候默默把炉火添旺，把弟弟们塞回被子里。他在睡前给三个孩子掖被角，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三张小小的脸上。他时常想起教堂里的月光，想起那个拽住他手腕的人，想起那句爱语。他没有再回那座城。但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三个孩子长大到能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等陆临找到他。或者——他去找陆临。

　　———

　　三个孩子长到能爬树、能打架、能夜里偷偷溜出去，凯趴在艾尔温膝盖上仰头看他，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跟诺瓦利斯很像：“母亲，我的父亲是谁呀？”埃利安在旁边翻书页，耳朵尖竖起来了，奥利安坐在门槛上，艾尔温低头看着凯，看着他跟诺瓦利斯如出一辙的眉眼和那副理直气壮的神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凯的头顶，说：“是个很讨厌的人。”凯眨了眨眼：“讨厌的人？那他为什么是我们的父亲？”艾尔温想了想：“因为他喝醉了酒，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他应该知道，这是不对的。”埃利安把书合上了，抬起头看了艾尔温一眼，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目光：“母亲想让他知道吗？”艾尔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暮色将整座小院的轮廓都染成一种柔软的橘红色，三个孩子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想。”他说，声音很轻，“他也该知道了。”

　　三个小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凯扑上去抱住艾尔温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说：“母亲最好啦！不管父亲是谁，你都是最好的母亲！”埃利安也走过去，把书放在一旁，在艾尔温身边坐下来，轻轻靠在他手臂上。奥利安·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在艾尔温另一侧蹲下，不说话，但仰头看着他的目光，很安静。

　　艾尔温低头看着他们，三颗毛茸茸的脑袋挨在他身边，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还记得那座教堂，记得月光，记得某个人在喝醉了之后拽住他的手，眼底带着凶狠又柔软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眼神熟悉又陌生，像是千万年时就存在的一眼爱意。

　　他闭上眼。三个孩子在他身边呼吸平缓，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窗外暮色渐深，远处有一阵风从教堂的方向吹过来。他该去找那个人了。

　　——

　　诺瓦利斯这些年的日子，命苦的用一个字就能概括：找。

　　他找得不算大张旗鼓，但也从来没有停过。从神殿到城郊的村落，从南境的市集到北边的渡口，他走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描述那个人的模样——银白色的衣袍，眼尾微微上挑，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兰花香。

　　所有人都摇头。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人。他开始怀疑那夜是否真的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醉得太深，把一场梦当成了现实。但有时候夜深人静，他坐在教堂后面的院子里看月亮的时候，看见月华满地。他伸出手去触碰那片光，指尖穿过的时候有一种极轻的、柔软的触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怕说出来之后，连这点触感都会消失。

　　诺瓦利斯今年三十二岁，在家族里待了半辈子，依然讨厌这座城、讨厌神、讨厌所有把信仰当成枷锁的人和事。

　　但他已经不再咒骂了。他只是在后院里坐着，沉默地看月亮，沉默地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答案，也许是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也许是等那夜的月光重新落下来一次，让他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黄昏时分，圣城的钟声被暮色鲸吞。

　　那天他刚从城外回来，走的是神殿后门那条长满青苔的石径。晚风里有一阵很淡的桂花香，混着一点他从未闻过的、陌生的气息——像是山野草木的清香。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石径尽头的榕树下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的衣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长发垂落肩侧，被晚风轻轻吹动。眉目清冷温柔，眼尾微微上挑，像很多年前那个月夜一样看着他。

　　只是这一次不是镜花水月。

　　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消失，也没有融进风里。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是一个裹在浅色外袍里的、毛茸茸的小团子，正悄悄探出半颗脑袋来。那脑袋上的头发有点翘，小脸圆乎乎的，正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陆临。

　　树下还站着另外两个小团子。一个穿着月白的小袍子，安静地站在艾尔温腿边，手里攥着一卷书，另一个稍高一些，站在稍微靠前的位置。

　　诺瓦利斯看着那三个小团子，又看了看艾尔温。他看着那张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清醒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脸，愣在了原地。艾尔温歪了歪头，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但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好久不见。”

　　我看你这次还能不能跑掉

　　诺瓦利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艾尔温身后的三个孩子已经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了。凯把半颗脑袋缩回艾尔温怀里，小声说：“母亲，他看起来不太聪明。”

　　埃利安把书卷举高了一点遮住半张脸，但从书页边缘露出的眼睛眯了一下。奥利安依然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奥利安，脚步微微往艾尔温的方向挪了半步。

　　诺瓦利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开口时嗓子有些哑：“……你还活着。”

　　“我活着。”艾尔温说，语气很淡，“我活得挺好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凯，又看了看旁边的埃利安和奥利安·，“就是多了点事。”

　　诺瓦利斯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怀里的团子身上，又移到旁边两只团子身上。他看着那些小脸，看着那些五官。

　　是自己的种无疑

　　诺瓦利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整个人从脚底开始裂开了一道缝。那些他找了很久的、想了很久的、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灌进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先问什么，是先问“他们是谁”，还是先问“你去了哪里”。他最后说了句更傻的：“你……有没有受伤？”

　　艾尔温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诺瓦利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你喝醉了酒做的坏事，现在才来问有没有受伤？”

　　诺瓦利斯的脸红了。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脖子根，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他第一次在艾尔温面前露出这种近乎手足无措的神情，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拆穿的孩子。

　　凯在艾尔温怀里小声地笑了一下，又把头埋回去了。艾尔温抱着凯，朝诺瓦利斯的方向走了两步。月桂树的影子从他肩头滑过，落在石径上，像一层正在融化的、薄薄的光。

　　“我生了一些小麻烦。”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三个。养了好多年。现在他们想知道自己父亲是谁。”他垂下眼，看了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我也觉得，他应该知道了。”

　　诺瓦利斯站在石径上，晚风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吹动。他看着艾尔温，看着那三个小团子，看着艾尔温低头时垂落的眼睫和嘴角那一丝很淡的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找来找去，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弄丢过什么。

　　他一直都在那夜的月光里。只是月亮落下来的时候，终于落进了他怀里。

　　诺瓦利斯蹲下身。他没有先问艾尔温，而是看着那三个小团子——凯从艾尔温怀里探出整颗脑袋来，歪着头看着他，诺瓦利斯蹲在那里，跟他们平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是你们的父亲。我叫路西安·诺瓦利斯。”

　　他又看了一眼艾尔温，“我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但我会改的。”

　　凯从艾尔温怀里伸出小手，朝诺瓦利斯的方向试探着伸了一下，指尖停在他面前半寸的位置。“那你以后，”凯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认真的、笃定的语气，“要对母亲好。不能惹他生气。”

　　诺瓦利斯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小手，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凯的小手落下来，在他的指尖上碰了一下。

　　埃利安从艾尔温身边走出来，走到诺瓦利斯面前，仰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书卷往他手里一塞：“这个给你看。你看完了要还我。”

　　艾尔温抱着凯，站在暮色的树下，看着诺瓦利斯蹲在石径上，手里攥着一本翻书和一柄刚刚被自己儿子鉴定过“还行”的佩刀，一脸还没完全消化过来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值得的回报了。

　　他走过去，在诺瓦利斯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诺瓦利斯仰起头看着他。暮色将艾尔温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融的金色，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淡淡的挑衅，还有一种很深的安宁。

　　诺瓦利斯伸出手，握住了艾尔温垂在身侧的手腕，掌心覆上去，将他微凉的手拢在温热的手心里。

　　“有。”他说，“对不起。”

　　艾尔温低头看着他，没有抽回手。“还有呢？”

　　诺瓦利斯想了想：“还有……我爱你，回家吧。”艾尔温就笑了。他弯下腰，将凯放进诺瓦利斯怀里，凯被塞进一个陌生的怀抱时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揪住了诺瓦利斯的衣领，像一只刚上树的小猫。

　　艾尔温站在旁边，看着诺瓦利斯手足无措地抱着一个孩子，旁边还站着另外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正在打量他，一个正在等他看完书。

　　晚风从神殿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月桂树，将桂花香和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铺满了整条石径。

　　暮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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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能飞中国人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