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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堕 “月光这么 ...

  •   神明的存在,在路西安的家族里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他们供奉祂,奉养祂,将自己的血与泪、爱与恨、生与死都奉献给教堂里那尊纯白无瑕的神像,日复一日地焚烧,以为那袅袅青烟能抵达云端之上的神域。
      诺瓦利斯生于这个家族,长于这个家族,是这个家族里被选上永生永世供奉神的神子,却成了家族里最不虔敬的异类。他会在祭典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烛火,会在祈祷时闭着眼想别的事,会在家族长老高声颂唱神谕的时候低下头去——在旁人看来,那是恭顺的姿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低头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他眼底的厌倦。他厌倦了那些仪式、那些规矩、那些被钉死在经文里的条条框框。他厌倦了这座城,厌倦了这些假惺惺的信徒,厌倦了那个被所有人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的神。

      他恨神。恨祂什么也不做,却让这么多人活得像祂的囚徒。恨祂的沉默,恨祂的虚伪,恨祂把自己锁在云端之上,让地上的人跪着仰望。地上的人们用对神的虔诚来掩盖自己内心的虚伪,企图用祷告的祝词来洗刷自己的罪孽,用那可笑的神谕将自由的鸟儿束缚进条框里。

      殊不知,这一切被神看在眼里。

      他在心里对那位神明说:我总有一天会把你从神座上拉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让你也变成地上的一粒灰烬,让你也体会一下什么叫作自由被束缚。

      那时候诺瓦利斯二十六岁,年轻、锋利、混不吝,喝醉了酒会翻上神殿最高的塔楼,对着满天的星辰吐露出不属于圣子该说的咒骂。他不知道,云端上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安静地注视着他。

      ———

      艾尔温已经看了他很久了。

      从诺瓦利斯还是少年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诺瓦利斯会在深夜爬到神殿的屋顶上看月亮,把祭典用的圣果揣在兜里当零嘴,在经书上画小人的涂鸦。

      他长大了一些之后,便开始在无人的角落里低声咒骂神明。骂得很脏,但有一种奇特的鲜活。艾尔温听着他骂,有时候会在云端轻轻笑一下。
      喜欢看诺瓦利斯。喜欢他那种难驯的、仿佛浑身是刺又藏着柔软的样子。
      他是神明,祂可以看见世上所有人的祷告和心念,但陆临是唯一一个在心里骂祂骂得这么坦诚的人。祂知道诺瓦利斯恨祂。祂也知道诺瓦利斯的恨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诺瓦利斯恨的不是祂本身,而是这座城、这个家族、这些被信仰禁锢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祂知道,因为祂也恨。祂被困在云端之上,被困在信徒的祷告和祈求里,困在“神明”这个身份里,已经很久很久了。祂想下去,想走一走凡间的路,想摸一摸雨后的泥土,想被某个人毫无保留地抱住,抱得很紧。但祂是神。神域的规则里说神不能。

      但是,自己就是创造神域的其中之一啊。

      祂只能看着诺瓦利斯。看着他在在塔楼上醉生梦死,看着他在月光中散开的领口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用指尖划过黑白的琴键指尖流泻出华美的乐音,像是用音丈量什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艾尔温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软化。

      祂从云端伸出手,隔着无数层云翦和光阴,洒下一片柔和的月光,光轻轻碰了一下诺瓦利斯的眉梢。很轻很轻。

      那一夜诺瓦利斯喝得比平时更多。圣典节的庆典从黄昏持续狂欢到午夜,供台上堆满了果酒和蜜饯,他偷了大半坛,一个人坐在教堂后院的石阶上,一勺一勺地舀着喝,喝的烂醉如泥。

      月色被云遮了大半,风吹过来带着月桂的甜腻香气,他仰头看着那一片被遮得半明半暗的天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那是一阵很轻很轻的风,落在他面前。然后一个人从风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圣洁的白色长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段苍白的皮肤。头发散着,垂落在肩侧,被月光照得像一层流动的薄雾。

      他的面容清冷而温柔,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看过了太多世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奇特的、像是初学者才会有的好奇,像是一只从未下过山的小鹿第一次看见河流的天真懵懂。诺瓦利斯半醉地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酒瓶从他手中滑落,滚了两圈,停在石阶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诺瓦利斯低下头,看着那空瓶,忽然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句话可以说给自己听:"……你为什么不走呢。”

      诺瓦利斯靠在石柱上,仰着头,看着他,没有动。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酒喝得太多,脑子和眼睛已经分不清真假了。"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朝诺瓦利斯走了一步。银灰色的袍摆划过石地,没有声音。"你方才说的话,"那人开口了,声音清冽而温润,"是对谁说的?"诺瓦利斯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想,如果这世上的神明真的存在,大概就是长成这副模样的——好看得不真实,安静得让人害怕,又温柔得让人想靠近。但他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句话:"对空气说的。你走吧,这里不该有人来。"

      "为什么走?"那人又问。他走到诺瓦利斯面前了。那人身上有着极淡的气息——是一种像雪落在松枝上化开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味道。

      诺瓦利斯看着他,忽然酒意上涌,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石柱,声音有些含糊:"我走不了。走不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我想毁掉这里。把那些经卷烧了,把祭坛砸了,把那些跪着的人赶走。这样——"他没有说下去。那人安静地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便轻轻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跳舞吗?"那人问。

      诺瓦利斯愣了一下:"什么?"

      那人笑了。月光落在他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尾上。

      “月光这么好。浪费了可惜。"他往后退了半步,松开诺瓦利斯的手臂,微微侧过身,朝诺瓦利斯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朝上,诺瓦利斯看着那只手。他看着那截从银白色袖口露出来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腕间隐约可见一道极浅的银色纹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出手去,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掌心里。那人的指尖收拢,握住了他,力道不重,带着一点试探的温度。

      穿过那幅圣母抱子的画像,穿过天使的翅膀和荆棘冠冕,两人来到教堂的祭坛前。

      月光从高窗外倾泻下来,将祭坛前的空地照开一片浮动的银湖。两个人在那片银湖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诺瓦利斯有些醉了,舞步不太稳,他握住那个人的腰,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那人带着他转圈,步伐轻柔,银白色的袍摆随着旋转在地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诺瓦利斯低下头,看着他,他就像是月光本身有了形状。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在旋转的间隙里看了他一眼。月光在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流转,他没有回答。
      ———
      “我得走了。”
      诺瓦利斯不舍的伸出手,去碰了碰那个人的唇——微凉,却是真实的,一瞬间,那个人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退开。

      “别走……”

      诺瓦利斯拽住了那个人,将他拉近了。他的另一只手扣上对方的腰际,将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抵在石阶旁边的廊柱上,低头凑近他的颈侧,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兰花香。那个人没有挣扎。他甚至微微仰起头,安安静静的望着眼前失控的人,眼神深处,甚至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身体在月光中颤了一下。诺瓦利斯醉了,醉得厉害,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个很长的、很荒谬的梦,梦里有一个他从没见过但莫名觉得熟悉的人,站在他面前,不躲不避地让他碰。

      那夜后面的事,他第二天醒来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月光、兰花香、发梢缠在指间的触感。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他离开的时候,身后有一阵风轻轻合上了门,像什么东西融进了夜色里,再也没有留下痕迹。他坐在空荡荡的石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消失。但他在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想那个人。陆临在塔楼上坐了整整一夜,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升起来,又落下去。他发誓要找到那个人。他觉得自己疯了。但他认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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