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神念念不忘后》花枝佐酒

80、不一般 容不下心爱

　　那沉浮如光，煌煌淡弱的记忆渐渐远去，青迟的意识慢慢回笼，他半阖着眼，眼睫微卷，恹恹昏沉近乎从他寸寸肌肤流出。

　　等他将眼睛完全睁开时，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手倚着结缘树，余光能扫到谢尽安的银白长靴和淡蓝衣摆。

　　他并没有很快起身，悄悄催动身体内的法力流动，探查他每一寸筋脉。
　　他能察觉到自己似乎什么地方凝实了。

　　直到体内的法力流窜到指尖，他的青葱似玉的手指与这棵结缘树之间，有着一股微妙的联系。
　　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觉得结缘树很暖，一眼看去，似乎有自己的什么东西落在树上。

　　忽然一个词钉在他脑海之中——魂魄。

　　他曾经听迷翎提起过，他魂魄不全，之前没怎么多想，只要活着就行。
　　现在他不得不疑惑了，他的其他魂魄去了哪里？为什么魂魄不全？为什么他能活着？

　　青迟看向结缘树，银白色的树皮上像结的一层霜晶，再往上是银色的树叶，然后是那未开的花……

　　青迟忽然毫无预兆地从地上站起来，谢尽安本正担忧地护在一旁，因此直到青迟扣住他手腕时，他才渐渐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瞬，眉头缓缓松开，冷意渐渐散了：“你醒了？”

　　青迟曾经问过很多次“谢尽安，我们很久之前是不是认识”。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了，青迟抬了眼，深邃浓黑的眸子中雾气渐渐寡淡，像是掀开了一层纱，他斩钉截铁道：“谢尽安，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

　　那道灼热如火的目光，仿佛直逼谢尽安的魂魄。

　　他曾经总是搪塞，仗着青迟没有记忆答得扑朔迷离。
　　这一次谢尽安沉默了良久，动了一下薄唇：“是。”

　　青迟蜷了一下手指，哪怕答案在意料之中，他依旧扣紧谢尽安的手腕，眉头蹙起成峰：“树上的花是我的魂魄？”

　　他这一问，谢尽安立刻沉默下来。

　　“结缘到底是什么树？”
　　“刚才迷翎是在剥魂养那棵树？”
　　“他为什么要养那棵树？”

　　青迟问了一连串问题，他没什么心思再去猜来猜去，有些被人瞒着的事，他必须要去弄明白。

　　“还有，刚才在寝殿里忘问了，怨别篱里的东西是从我魂魄上刮下来的？上古时期，你不是替我刮完了吗？杀戮星际的火也烧干净了。”

　　青迟问了无数问题，全部朝谢尽安涌去，他话尾一顿，又突然抬起墨眸，深不可测地看着谢尽安。

　　“天权上神，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谢尽安任他扣着，没有动，结缘树的叶子缓缓落了下来，轻轻抚过他的眼尾，两个人就这样对视。

　　青迟其实有过片刻后悔。
　　他不该问这么多，说不准谢尽安放松警惕时，他还能摸索套一两句话。

　　他这悔意当场表现出来，连脸都耷拉了，谢尽安一看就明白青迟在想什么。

　　青迟渐渐将他的手松开，谢尽安沉默良久才道：“树上的花是你的魂魄，怨别篱的东西是从你魂魄上刮下来的，杀戮星际的那场火没有灭，因为里面还藏了东西。”

　　他这分明是挑了最容易的来答，青迟挑了挑眉，指着结缘树上的花问：“我身上只有天魂，加上刚才那一魄，如今树上花凋谢了一朵，还剩六朵。上神替我分析一下，我脑子不够用。”

　　谢尽安：“……”

　　“三魂七魄，树上有七魄，七魄入体合为命魂，你还有一魂，我怎么也寻不着。”谢尽安看着树上未开的花，似乎想到了很久之前。

　　千年前，从青迟陨落开始，他寻过无数办法，走过无数地方。
　　最后他保住了天魂，寻到了七魄，也算保住了命魂，可地魂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算了，像我这种天赋异禀的人，没有地魂照样活。”青迟没有纠结他的魂魄，“我是怎么……”死的？

　　他问题才开口，又如泼出去的水收了回去，他可吃记性了，再问也翘不开谢尽安的嘴。

　　青迟倏然想到了青遇，想到了当年见卿陨落之后，他曾游历四方，见到过一个面容眼熟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在长星山上谢尽安对醉晓流露出的歉意是为何。

　　那层雾从想起到渐渐拨开，有许多没有缘由的事渐渐浮出水面，于是青迟嗓音低哑问：“谢尽安，你当年是不是救过一个孩子？”

　　“什么？”谢尽安银发微微垂落，清风拂过他的脸颊，将发丝吹到耳后，他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因为他救过的孩子太多了，实在不明白青迟说的是谁。

　　“醉晓。”青迟抓了一下头发，报了一个名字。
　　其实也可以叫慕生。

　　“嗯。”谢尽安极轻淡的回答。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青迟冒出一点好奇，漆黑的眸子映着银白琉璃的树叶，瞥着谢尽安。

　　“我曾路过一片怨地，当年山石坍塌，红线支撑的时候，出现了一些意外，他救过我。”谢尽安平淡道。

　　从谢尽安口里说出的意外，或许并非什么意外，当时情况肯定不怎么乐观，偏偏那个孩子站了出来去护下了谢尽安。
　　于是论大论小，都牵扯上了恩怨两字。

　　也难怪见卿会两次前往，让慕生见了他两面。

　　是谢尽安出手在小孩魂魄上，留下了两道保命的法力，所以世间传闻的命格，其实也和很久之前的东西有关联。
　　可也就是因为这些缘由，醉晓活得那么痛苦。

　　青迟没有再多问了。

　　“那是什么树？为什么能养魂？”青迟将目光移开打量着那结缘树，又怕谢尽安胡扯，“你可别唬我，我看过的书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谢尽安顿了一下：“……不知，情暝世里得来。”

　　“情暝世？噢，那地方我知道。”青迟说着忽然凑近他，黑眸如星，“可我听说去情暝世得知一些东西，需要代价。”

　　“我先去的离妄渊恢复了见卿时的记忆，再去的情暝世，你觉得我能给他什么？”谢尽安正眼瞥着他，继续冷淡道：“我送了他一句威胁。”

　　青迟总算信了，他嘴角极轻地抽了抽，这事还真像谢尽安能做出来的。

　　“你掩掩藏藏，是没想到我会想起一些事吧？”青迟问。

　　谢尽安抬了一下眼。

　　青迟动了一下唇，他声线极轻，嗓音温沉：“我从未想过有幸参与你的过去，你却隐瞒至今。”

　　谢尽安清淡的目光扫过他白皙的脸，停留在他脸上红色长寂令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他看见那艳红的妖纹，淡了一点。

　　青迟犹豫了一下：“我想去离妄渊。”

　　“不许。”谢尽安一口气阻拦住。

　　“你是不是在离妄渊看到了什么？那场火是我点的，难道我的地魂没有可能在那？”青迟心里蹿出一抹怪异，试探性问。

　　“我去寻过，没有。”

　　这话倒是真的。
　　当年谢尽安找遍天涯海角都没能寻到他地魂，于是将希望放在了离妄渊里，那是唯一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结果他去离妄渊里面没找到地魂，反而想起来那些很久以前忘掉的东西，知道了一些过去。

　　谢尽安当时就在想，应识青很有可能带着记忆，跟在他身边。
　　但又有些不对劲，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像是应识青的记忆一开始有，后来又没有了。

　　直到如今他都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你……”青迟顿时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你在哪里寻到我的七魄？””

　　“瑶都。”

　　可能是五千年前钟遗的往事印象太过深刻，青迟听到瑶都这个词格外敏感，脚步当场停了下来。

　　“怎么了？”谢尽安轻蹙了蹙眉。

　　“六界图里没有瑶都。”

　　青迟在脑海里翻找了一圈，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回忆六界图里的每一寸土地。

　　“瑶都早就覆灭了。”谢尽安嗓音透着凉，如同无尽海内最冰的水，并没有大惊小怪。

　　青迟却觉得不对，哪怕瑶都覆灭了，那块土地应该在，瑶都似乎离璇宫天很近，不应该连土地都消失了。

　　“连土地都覆灭了？不会吧？”

　　谢尽安听见青迟这声质问也才止步，不可否认的是，青迟说的是对的。

　　“据说‘天’和‘地’将那块地方封印了，这才不能在六界图里显现。”
　　谢尽安缓缓想到了什么，平淡地解释了一句，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天魂你去哪寻的？”青迟又换了问法。

　　“七杀季潭。”

　　“可是璇宫天那块地？”

　　青迟突然心里一揪，紧了起来，璇宫天里有一处地被金光埋没了名字，那里是曾经的妖姬花榭。

　　“是。”

　　据说天魂与□□有着因果牵连，未散之前会去因果很重的地。
　　而命魂七魄，散后会去往归处。

　　他的天魂在妖姬花榭，命魂在瑶都，那么瑶都一地只能是——彼岸水轩。

　　若是那地是彼岸水轩，钟遗的过往里，回忆里，出现应识青不足为奇。
　　可为何当年的应识青却什么也不记得？

　　“上神，我跟你……我生前是怎么跟你认识的？”

　　也不知是哪句话惹谢尽安不开心，那么薄淡的一个人瞪了他一眼：“什么叫生前？”

　　青迟抿着嘴，耷拉着脑袋，总是见识到天权上神话多起来的模样，赶忙改口：“行行行，前世，我前世跟你怎么认识的？”

　　“璇宫天里有规矩，每位前辈会选一位后辈出去历练，当年你们是第三批人，而你跟的就是我。”

　　“那上神真是慧眼识珠，看上了我。”青迟眸子一闪一闪地望着他，似乎被谢尽安骗怕了，所以忍不住地想试探他。

　　谢尽安：“……”

　　谢尽安并不想点破，但实在看不下去青迟那副模样，“是你将璇宫天的人都揍了一遍，点名道姓要我。”

　　青迟的得瑟丝毫没收，反而黑眸更亮了，大惊一声，“什么，我这么牛逼吗？！璇宫天的人打不过我？”

　　谢尽安：“……”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青迟还是有丝怪异。

　　他并不觉得谢尽安或者自己是什么好相处的人，更何况点名道姓要他，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他这句话让谢尽安想起了很久之前。

　　谢尽安记得那是在凡间，不知多少次带应识青出门历练。

　　酒馆里应识青边喝着酒边问他，“他们都说你生人勿近，冷得像块冰，那一次我点名道姓要跟你时，你为何没拒绝？”

　　当时谢尽安很久没有答话，久到应识青差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可他还是回答了：“因为，我很久之前见过你，但现在怎么也记不清了。”

　　“你见过我？”当时应识青也很诧异，他自己都不曾记得和识卿见过。

　　只是当年第一眼见到识卿时，自己的心便想要跟着他了，所以才会力挑璇宫天众人。
　　以至于如今想起来，还有丝困惑。

　　但谢尽安还是应了他一句，“是吧。”

　　谢尽安说完一顿，看着他问，“你站这半天了，还走不走了？”

　　“噢。”

　　青迟走了三步不到，又开始露出好奇的目光，“荧惑是怎么招惹你了，你把他困在离妄渊守路？”

　　谢尽安：“？”
　　谢尽安：“……我有那么坏？”

　　青迟点了点头，胆怯地将脖子收了收。

　　谢尽安：“……”
　　戏迷成精。

　　话说谢尽安想到戏字，不禁又陷入回忆。

　　那年凡间四月，初开了樱花。
　　刚下过一场大雨，凡间雾气萦绕，从地面延伸到青雾云层。那场雨洗刷了空中的尘埃。

　　太阳刚冒尖，识卿从凡间那四合院里探出头，有人在蓝青瓦檐上飞驰，从天上撒下了浅粉色的樱花娇瓣，洒满了整个四合院的地面，多数花落在他头上。

　　他顶着个冻僵的脸出来，头上的花形成了花冠。

　　应识青闹完之后就蹦哒到他面前，笑脸盈盈地说：“美死了，上神。”

　　识卿不会说脏话，黑着个脸，沉默良久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滚。”

　　“上神你别那么凶啊，这么好看。”应识青还不知悔改，眼睛都快笑没了。

　　还没等识卿第二个滚字说出口，他连忙道：“戏剧里说樱花是等待。”

　　识卿：“？”
　　他心说：你有毛病？

　　“我的意思是，樱花赠你，希望你以后不需要等待。”

　　识卿：“？”
　　那一天，识卿拔剑追了他三天三夜。

　　“樱花的意思是等待，你樱花都赠我了，还盼我以后不需要等？”
　　“你是咒我？还是骂我？”
　　“你拔剑，不打一架说不过去。”

　　那是第一次，识卿没有再以本尊相称，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气。

　　青迟溜的飞快，他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天权上神会拔剑追着他又骂又砍。

　　他边飞步上屋顶，边求饶。

　　“上神，我真的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放过我吧，我打不过你！”

　　应识青和识卿在人间跑了三天三夜才肯罢休，他们从东边跑到西边，从南边跑到北边。

　　识卿头顶上的樱花瓣散落了凡间。

　　*

　　应识青爱喝酒，识卿只吃茶，所以每逢下凡间时总会在去茶馆和酒馆上有分歧。

　　所以有那么些时候，茶馆里会出现匪夷所思的一幕。

　　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对坐在同一桌前。一个安心冷淡地吃茶，另一个一脸抱怨地喝酒。若是有凡人投来不解的目光，应识青就戏迷成精。

　　比如，某一天。

　　“大家评评理，我一公子哥带个小仆人，我往酒馆走，他以下犯上拽我来茶馆，本公子不要脸了吗？”应识青抬起手，抽出食指一脸怨愤地指着识卿。

　　识卿端茶的手一顿。

　　那些被吸引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应识青裹了件红色披风，里袍雪白，露出的袖边上绣着樱花，四月刚下过雨，他身上带着很凉的水汽。
　　他的脸生的雍容华贵，白玉冠青墨发丝，风度翩翩。

　　凡人当场就信他是贵族公子。

　　可目光瞥到识卿时，话到嘴边，又被生生憋回去。

　　那人白袍单薄，不束发冠，修长清瘦的手指端着一盏清茶，他面无表情，淡淡看着应识青。
　　然后轻轻吹了吹茶杯中腾起的青雾，朝众人道了一句：“喝醉了，发酒疯。勿怪。”

　　应识青抬手摸了摸自己没有泛红的颈侧，难以置信地看着识卿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在凡人面前憋出一句：“我今日没带酒。”

　　识卿：“……”

　　他朝应识青桌侧觑去，没见到酒坛，不过他也向来不爱人凑到一块，看他的热闹，冷冷扫了那群凡人一眼。

　　应识青眼睁睁看着凡人散尽，再不敢把目光投来。

　　应识青将臂弯撑在桌子上，头依上掌心，好奇地瞪大眼：“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你无不无聊？”识卿懒得与他废话，吃完茶放在桌子上，起身就要出去。

　　应识青马上跟去，顺着他的话，去坑识卿：“无聊，走去戏馆。”

　　识卿：“……”
　　他觉得再让应识青去几次戏馆，那人要装成皇帝了。

　　但他记得那一天应识青在他面前装哭，被硬生生拽去了戏馆。

　　*

　　青迟凑到谢尽安跟前，见他正走神，臂弯碰了碰他，“你想什么呢？上神？”

　　“……没什么。”谢尽安才回神，就见青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他们离得很近，几乎吐息之间的雾气对方都能察觉，扫在脸上很温热，青迟主动退开一步。

　　“结缘树上的魂魄，什么时候才能全融于我？”青迟问。

　　谢尽安沉默了片刻，思索了下，最后吐出句，“不知道，但快了。”

　　“为什么要给迷翎剥魂？”青迟又问。

　　谢尽安这次是真的没再开口，垂着眸子，不愿意谈起这个话题。
　　青迟悄悄看了他半天，闭上嘴。

　　青迟在知晓那么多事后，是怎么也闲不住的，所以一旦避开了谢尽安，青迟便不安分。

　　他忽然想起记忆里一个地方，便在青丘各地游荡。

　　出正庭是一条径路，四周尚生着均匀的百草，而花在眠，通前的路很明媚，也很长，似不知通向何处。

　　青迟心思在其间飘忽不定，虽千年后百山合一，但位置并无太大变化，所以很快他便找到了。

　　千年前存在的兰花早已凋谢，这里如今只有一团野花掩人耳目，因为不常来，所以青迟生活在这里千年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当年的议事庭有股悠远陈旧的气息，青迟一推门，扑面而来的全是灰尘。

　　“咳……咳咳……”
　　灰尘呛鼻，喉咙发痒，咳得难受，青迟挥尘，捂住口鼻。

　　议事庭里更加破烂，里面摆放的东西像是古董，青迟就没见过几样，连椅子都没有，位在两列的是玉案，跪坐式，或许是因为玉制才存留至今。

　　青迟站在此地时，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微妙，站了不知多久才踏步出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谢尽安的声音从青迟身后传来。

　　青迟刚从里面出来，将倚着门框的手收了回去，转过身低沉地问：“榷征是怎么死的？”

　　谢尽安迟疑了几秒，片刻后抬着眼看向了青迟那双墨黑的眸子，“你都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你把我从这个地方赶出去好几次，想起青丘原名二十八宿是有主人的，想起不忘江叫瑶光，想起璇宫天里的人第一次来二十八宿过上元，是我口口声声唠叨你得来的。”青迟也直视他浅浅的眼眸，似乎想看看谢尽安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只是谢尽安转过身去，淡淡道：“那都是好久之前发生过的事了，没必要继续纠缠不休。”

　　“你当年是不是知道榷征是怎么死的？”青迟迈着步子，朝他靠近。

　　“不知。”谢尽安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神色并没有明显变化。

　　青迟：“那后来那件事怎么解决的？”

　　谢尽安：“没有解决。”

　　青迟：“？？？”

　　谢尽安似是了解青迟要问个底，便解释道：“‘天’说榷征和付沐误闯入将士坟冢，那地怨气太重，我们插手只会陷入危险。”

　　还没等青迟再问，谢尽安说：“当年我跟你解释过一遍。”

　　青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到了他边上，翻了个白眼道：“谁知道我当年那么傻，有没有被你骗。”

　　谢尽安：“……”

　　“‘天’也会插手这种事？”青迟手肘曲起来，手指放在下巴边，细细想着。

　　谁料谢尽安因为这句话沉默了半晌，良久后才道：“嗯，璇宫天的人生死对于他来说，或许是有意义的。”

　　青迟和谢尽安并行走在青丘的小路，正好走过那片平洼的湖泊，这里的地势很奇怪，只有那么一片水。

　　瑶光湖的另一岸是结缘树，正有花落叶坠，正好飘落到瑶光湖面。
　　清澈的湖水从无尽的远方潺潺流过，载了满湖银白花叶。

　　谢尽安看着落花怔了怔，忽然抬起手，看过已有些透明的指尖。

　　“落花季，好美。”青迟边说边瞥过谢尽安。

　　在青迟目光未到他身上之前，谢尽安将手垂下，白蓝相交的袖袍盖住了整只手，望向瑶光道：“确实好美。”

　　“为什么二十八宿山高水远，唯独这里会出现一片极其不符的湖水？”青迟凝神看着这片水，就像很久之前那样愣着。

　　他应该记得，在一千年前二十八宿里没有这片湖。

　　“因为曾经这里被人种下了一片花树，只是后来枯萎了。”

　　青迟更怔，他走近那片空荡的湖泊，越是看越是回不了神。

　　就像看到了千年之前，应识青从外面带了些东西，来到二十八宿。

　　青衣少年朝幽径里行去时，穿过花度过雾，抚过泉流，越过绵延山峦，停在二十八宿脚下，等来了识卿。

　　“你做什么去了？”识卿看着应识青质问出口声。

　　他银发流淌如溪水，蓝白相间的衣袍仿佛无尽海的潮浪。应该是刚好下山要去寻他。

　　“哎呦，上神别那么大火气，我又没走丢。”应识青赶忙跑到了他前面去，生怕他生气发火。

　　“你走的时候能不能跟本尊说一声？忽然就不见了，难不成二十八宿还能生吃个人不成？”识卿冷不丁道，看着他的眸子寒光一闪一闪。

　　显然当时应识青真没想到，识卿为这件小事跟他发脾气，所以有些愣。
　　心里仔细想了想，或许是前几日和识卿闹了一次不愉快。

　　前几日，快近凡间上元，璇宫天里那群人都各自忙活，东散西离，游历世间去了。

　　其实，说好听一点是游历，去四海八荒维护平安，除恶扬善，说难听一点就是去世间各地解决一些烂摊子和麻烦事。

　　应识青见识卿并没有打算去游历的意思，所以跟他提了一句“去凡间过上元。”

　　“不去。”识卿犹豫了几秒，最后冷口拒绝了。

　　“去嘛，为什么不去？”应识青并没察觉识卿神色不好，又耍起了他死缠烂打的惯用招数。

　　“不去。”

　　“我要去，去嘛，上神，上神求求了嘛。”

　　“不去。”识卿不给丝毫扭转的余地，但看见应识青着了红袍新衣，又有一丝于心不忍。

　　应识青也浮起了火焰，瞪道：“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去！”

　　识卿指尖一动，当日拔剑拦下了他，横眉冷眼道：“你去试试！凡间那个烂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整日游手好闲，不是惦记凡间的戏剧，就是惦记四月的樱花，是你该去的地方？！你别忘了你是做什么的！？”

　　那是第一次识卿说那么多句话，只是为了阻拦他，羞辱他爱的凡间。

　　应识青的脾气瞬间也被引上来了，指尖舞出千丝红线与他对峙，收了副死缠烂打的模样，露出一丝凶狠道：“也对，你是谁？堂堂天权上神，高高在上的璇天主，一颗冰冷的心惦记天下苍生。其实你就是不屑，说白了什么东西都入不了你的眼！我以为这么长时间你真变了那么一点，其实你不过一直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我，亏我觉得你的心是暖的。得了吧，高高在上的天权上神，我可受不起你这个脾气，世间比你好的人，多了一大把，懂我心思的人，要多少有多少，爱我所爱的凡间比比皆是。”

　　那一天应识青用了更长的一段话去羞辱识卿。

　　识卿愣在了那里，怔怔的眼神开始涣散，就像是很久之前有许多人的咒骂声那般。

　　一字一句地刺进他耳朵，等他全部都听完，甚至觉得整颗心脏都是凉的，肺腑如同破了道口子，所有寒霜冰雪都灌了进去。

　　识卿紧掐着手指，绷着唇线，咬着牙，浅眸里似是看不见生机，他偏了偏头，好像是知道这副模样有多难堪。

　　他连呼吸都忘了，耳边再也没有听见风声，一股久未体会过的窒息感袭上来，压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那个时候识卿第一次察觉，他眼前这个叫应识青的人不一般，至少在他心里。

　　他可以容下千万人的咒骂，却容不下应识青一句恶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