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拒绝我一千次后》东窗下

64、告别情 替天下许你

　　应识青记忆混乱，他在仔细地翻寻因果镜内的记忆，可破碎如镜片的记忆怎么也复不了原，那段回忆依旧模糊不清，只是这次他细微地捕捉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千万道光映在他身上，伴随着混沌的世界一闪而过。

　　应识青又呆呆坐了下去，沉默了良久。原来天权上神的真身受损，法力大失，都是因救他而起，可为何，可为何天权上神一字未提，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乍现，疼痛感如绞肉刀翻卷而来，他漆黑的眸子闪过一道青色的冷光，运转内力将痛感压下，他这才敢确定，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可那个动手脚的人可想而知是谁。
　　天权上神。

　　可能是沉默太久，荧惑有些受不住无趣，他转了转眸子朝应识青说道：“酒坛落你宫里了。”

　　“哦。”应识青渐渐收回思绪，看起来淡定无事，淡淡回道。他指尖溜出千丝红线朝宫里探去，轻而易举地将酒坛带了出来，然后稳稳落在他手上。

　　这一举动又引得荧惑咽了口水，“说实话，千丝缘真的像邪物。”

　　应识青垂眼扫过血红色的千丝缘，将其收了回去，并未回话。

　　那璇宫天的夜色渐渐浓起来，雾气越发大了，暗云里还能见到一丝星光和冷月，凉风卷起的尽是寒气，扑在他们脸上渗入了皮缝，似要沾染到温热的血液里。

　　璇宫天真的冷，那些找不到来源的寒气和没有尽头的霜风，几乎无孔不入。

　　荧惑哆嗦了一下，瞥去应识青身上，见他将肩膀缩了缩，问：“为何不去宫里？”

　　“宫里能冻死我。”应识青脸上皮肉颤了一下，抬着眼皮，望向无尽的寒雾。

　　荧惑居然无可反驳，璇宫天里的宫殿似乎只有白色冷光的火烛，寒气从地底滋生，宫里如同冰渊，更是察觉不到一丝温度。

　　应识青抽出手指，撕开了酒坛封口上的一层白纸，将酒坛放在嘴边闷了一口，企图驱驱寒。

　　“早知道我温一下了。”荧惑忽然觉得自己有错，这酒凉的像是冰窖里融化的冰，入肺腑都要冷一阵子才能暖起来。

　　应识青没说话，余光停在是和尚又不似和尚的人身上，他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分明刚见时喊打喊杀，眉宇间戾气深厚，见自己怕冷他却给了一个暖手炉，见自己喝冷酒，他却有些后悔没温。

　　或许寒里情谊真的如世人所说一般，很暖。
　　忽然应识青轻声笑了下，笑声如铜铃摇雪，十分动听。

　　“亏你还笑得出来，若是我那么怕冷就该哭了。”荧惑不明所以，见他笑声悦耳，吐槽了一句。

　　“就像你怕恶煞一样？”应识青的笑声没有止，将目光放去他脸上，青色已经散去。

　　“对啊，我怕恶煞就是怕，那是天生的，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克服了，迟早有一天我不会怕。”荧惑眸里似是落了星火，说话时一闪一闪，仿佛他已经不是怕恶煞的少年了。

　　应识青瞥见了，总格外想逗逗他，于是道：“说实话，我可能还真和死灵恶煞邪气沾点边。”

　　“啊？真的？我不信，你别吓我。”荧惑瞬间露出一副忐忑模样，偏了偏头，一脸不确定地看着他，又镇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我不信，璇宫天里无恶人。”

　　“哈哈哈，你这和尚，还挺有意思。”应识青又开始捂着肚子笑起来，端着的酒坛在手中一晃一晃，能听见酒水荡漾的声响。

　　“江心秋月也说过我有意思。”荧惑跟着他笑了笑，眼里还有未散的光，他又问：“你为何如此怕冷？”

　　“怕冷不是很正常吗，那也是天生的，我也不知道。”

　　荧惑眨巴着眼，想起来一个传闻：“据说很怕冷的人都是少了地魂，擅长遗忘的人没了命魂。”

　　“都是胡说八道。”应识青又闷了口酒，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啊，对了，你把璇宫天上下打了个遍，谁最厉害啊？”荧惑没跟其他人交过手，所以好奇。

　　应识青轻挑了挑眼皮，“你觉得我厉害吗？”

　　“能将璇宫天里所有人都打败，你肯定厉害啊。”荧惑这次心服口服地说出称赞他的话，再也没了刚见时的那股火气。

　　“不是所有人，天权我可打不过。”应识青挑出一点，眨了眨眼。

　　毕竟天权是如假包换的真上神，应识青没有把握跟他打。

　　荧惑：“那其他人呢？谁厉害，我以后避开一点。”

　　“你怎么不避开我？”应识青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好歹咱俩也是不打不相识，称一句新友不过分吧？”荧惑凑近了他些，睁着眼往他眸色中看。

　　“不过分，以后咱俩就是故交。”

　　当时的应识青答应得好好的，若是知道之后荧惑另一副模样，不知道会不会痛心疾首地反悔。

　　应识青还不忘回答了荧惑刚才所问，“这璇天使虽然很早就在璇宫天，阵术天下独绝，可他修为却不够媲美，只能排第二，论第一，绝对是榷征，一手因一手果，镜面杀人无形。”

　　那一晚，应识青不记得跟荧惑聊了多久，酒有没有喝完，还冷不冷，只有无尽的寒气依旧袭人。

　　应识青记得他喝得酩酊大醉闯入七杀季潭，没多久一道雪白的身影便出现在不远处的花簇下，识卿轻轻皱着眉，静静看着应识青。

　　寒气猛地袭了应识青一身，他一个哆嗦，醉意瞬间消减了不少，手里紧紧攥着荧惑送给他的暖手抄，双眸盯着不远处站着的人，“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哑口无言，四目相视，他比识卿先移开了视线，应识青太想张口质问于识卿了，但他并不觉得他的质问能得到回应，识卿既然不想让他知晓，公开质问反而会遭冷漠。

　　应识青害怕进一步，却也不愿意后退一步。

　　识卿抬着眼皮，朝他走过去，倏然垂下目光扫到应识青手中紧紧捏着的一个白色手抄，识卿猛地顿步，视线在手抄上停留几秒才移到应识青的脸上，他抿了一下嘴，转身便消失在原地。

　　后日璇宫天里聚了很多人，像是为了百年不见做为道别。

　　应识青觉得很奇怪，明明那一年他并没有怎么和他们掺和在一起，但要道别时总会有些难受和不舍。

　　他清楚他不喜欢璇宫天这个地方，但他喜欢璇宫天里的人。

　　那些有血有肉，鲜明生动的人。

　　赤子走到了他身前，或许有着相同的感受所以他勉强露出了一丝笑，道：“都是不打不相识，接下来的一百年祝你好运。”

　　“话同样送给你。”应识青朝他笑了笑，漆黑眸里的光暗了暗。

　　西风愁依旧扶着一条柳枝，墨青色的衣袍更如深山隐居的神，他走到赤子前，手肘弯了弯轻轻磕碰了一下他，“做什么那么煽情？”

　　“想我英年才俊，谁人不高看我一眼，像我这种美男子，风雅又幽默，保证你们一辈子爱上我，告个别难道不应该觉得可惜？”赤子傲娇地抬了抬头，少年棱角分明，眉眼锋利，此刻他的笑声随着他英俊的面容变得自然起来。

　　“你继续得瑟。”付沐和其他人说过再见后走到他们身前，被赤子那句话逗笑。

　　应识青是最晚到的，颜酒也渐渐围了过来，所以告别时也是最后一个，颜酒抱怨道：“一百年啊，好长时间。”

　　言临听此转身，一脸不怀好意地笑，偏过头看着他说：“跟我待一块已经嫌烦了是吧。”

　　颜酒走到应识青面前，颇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之前也有些小争端，但今时不同往日，说道：“应识青，百年之后再见。”

　　言临扫过应识青一眼，撇嘴笑道：“希望下次见面，我能打过你。我可不要丢这个人。”

　　“那你准备好再丢一次人吧。”应识青也得瑟地笑着，将他话听进去一半。

　　“应识青，百年之后我来还未还完的酒！”荧惑朝应识青招了招手，一头乌发的和尚身侧站着一位光头和尚，荧惑的眉轻轻弯起，尽管依然邪气四溢，却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他在远处看着应识青大喊。

　　应识青高声回了他一句：“要琼浆玉露！”

　　“好。”

　　其实那日告别很漫长，但在他们任何一个人心里都格外短暂，短到一个眨眼各奔东西。

　　应识青见到他们一个一个跟自己告别之后远去，还余下些人在。

　　应识青却要准备离开了，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对他们说：“有人在等我。”
　　于是扔下了这句话就朝七杀季潭的那条路去。

　　他记得出来时，他是想让识卿和他一起的，可那个人的脸冷了几分没有说话，也没有来。

　　而现在应识青再次在路上见到识卿时，发现识卿背对着他的身侧停留了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识卿自始至终没有抬过眼，所以他并不知晓迷翎浅浅地红了眼。

　　但应识青却看得很真切，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见迷翎问识卿：“这次说过再见之后会再见吗？”

　　那种口气就像是很久之前就认识的老朋友一样。

　　可应识青否认了，因为他听见识卿冷漠茫然的声音传过来：“什么？”

　　迷翎没有答，风吹起的黑发很凌乱，像是驱逐人一般，少年发顶上的骷髅骨精致小巧，他站在风中对识卿轻轻笑了一下：“再见。”

　　识卿并没有回应他，在迷翎走后，他稍微抬了一下眼，往迷翎刚才离开的方向看过去，有些愣怔。

　　直到识卿另一边的耳侧，有另一道声音响起：“为什么不去告别。”

　　识卿站着沉默了良久，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本尊从来没有和人告过别。”

　　他以为只要他不去告别，所有人都不会离他远去。

　　应识青极快地愣了一下。

　　后来，识卿真的守信，改道去了凡间。

　　“上神你来过凡间吗？”
　　凡间的街道应识青很熟，他不喜欢皇城官道，尽喜欢在市井小乡里逛。

　　而市井街市，凡间最有名气的叫听雨街。
　　虽说街名来自一个女子，可那街市里真的可以听见世间最动听的雨声，见到凡间最美的雨景。

　　识卿默然和他走在一起，有时也会被金银折射的光晃眼，只是格外短暂。

　　“上神？”

　　应识青等了好久都没听见他答话，有些小恼，又耐心地叫唤了一声。

　　识卿依旧沉默。

　　应识青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嘴角的皮肉僵硬了一下，猛地顿步，一个转身落到识卿身前，抬手将他拦下。

　　“上神，我求求你理我一句，不需要你找话题，只需要我厚着脸皮，你理我一下。”

　　识卿抬了一下眼，看见他那副快要崩溃的脸，又将眼皮垂了下去，大发慈悲地理了他一句：“来过。”

　　“来这做什么？”
　　应识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已经将手伸了回来，重新站在了他身侧。

　　“凡间不太平。”识卿淡淡地说。

　　他们路过了一个许愿池，池水里长着青青的水草，却依然清澈见底，池中有浓绿的荷叶和真假荷花，风拂过泛起了波浪。

　　应识青停下脚，指着那片许愿池问：“上神，你有什么愿望吗？”

　　这么浅显的问题，应识青只是随口一问，他没想过识卿会回答。

　　“一愿温柔至善，降下凡间。二愿俗人生在盛世，世事得心。三愿朝夕，岁岁年年平平安安。”他嗓音极沉如同无尽海的渊水，淡薄却每一句话又真诚无比。

　　在识卿出声之后，应识青整个人都是愣的。

　　识卿有三愿，愿愿不为己。

　　应识青抿着嘴半响没有话说，良久后他忽然看向识卿，温风带了一缕骄阳，映上他的眉角，很轻地笑了一声。

　　“上神，你许天下安平，那我便替天下许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