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班进京之红梨记》萨摩野

1、第 1 章 现在的相亲

　　秋黄的时节，窗外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染金了，江晚云望着屏幕上的《南府大掌乐》，又开始了新的一波卡文。作为一本以清代徽班进京为历史背景的网文，这部小说耗尽了她所有的脑细胞。
　　她拿起了手机一点，哟呵，那火得不行的“叹春风”男团又在刷屏了。她啧啧了两声，没了看肉肉的心思，因为她那笔名的小号底下，粉丝们又在轰炸了：
　　【太太，追得正得劲，莫得断更的啊！】
　　【官配什么时候在一起呢？】
　　【希望是HE！爱情迟来但到！】
　　她逐条点赞，嘴角带笑。视线转回来正盯着屏幕上那改编的行行戏文，眼眶突然有点热，正想矫情一下，门口闪现一个人影。
　　“又在修仙呢？”江寅承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还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眉毛一挑：“这什么的‘大女主’，写完了？”
　　“还没呢。”江晚云靠在电竞椅上，有气无力地伸了个懒腰，“你妹子我自称是一代网文大神，结果这本书是卡了又卡的，真水不出字了。”
　　“况且也不是什么大女主，人无完人。我还真写不出那种人人都爱的玛丽苏！”
　　“得了吧，别勉强，艺术来源于生活，放松放松。”江寅承把白瓷碗往桌上一搁，“来，老妈炖的梨汤，赶紧趁热喝。”
　　“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再熬下去，我都得提前给你挑个风水宝地了。这秋天一凉就咳的毛病，你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
　　江晚云闻言，心虚地咳了一声，这声纯属是条件反射。她接过白瓷碗，温暖的雾气扑来不说，还甜丝丝的，正是川贝炖雪梨的味道。
　　江寅承拉了把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便开始了铺垫。
　　“那什么……你的‘准嫂子’，你还记得吧？就那个，那个特别能说会道的那个。”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一共谈过好几个‘特别能说会道’的，我哪知道是哪个？”
　　“嘶……年纪轻轻的这么健忘！就是上周带回家吃饭的那个。”
　　“哦，那个啊。”江晚云舀了一勺梨汤，慢悠悠地喝着，“所以呢？又觉得不合适了，需要我出谋划策安排一出分手大戏？”
　　江寅承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正色道：“不是，是她想给你介绍个人。她有一个发小是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学的是……文化产业管理？”
　　“反正跟你那个写小说的，算是沾边吧。而且他和你一样，也是个疯狂的戏曲爱好者！”
　　江晚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所以呢，这是明晃晃的相亲？”
　　“别说得那么有目的性和任务性嘛。”江寅承战术性后仰，笑得人畜无害，“就当作认识一下，多个朋友多条路呗。”
　　这成年人的交朋友就像是开盲盒，百分之九十九的是惊吓，剩下的百分之一是诈骗。
　　“我身体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晚云放下勺子，有些漫不经心，“心肺弱，天一冷就喘，走两步就累。人家好好的海归精英，凭什么找个拖油瓶？”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江寅承皱眉，收紧了梨涡，“你这又不是什么绝症，不就是小时候没养好，体质差了点，调理调理就好了。”
　　“再说了，人家也有毛病！”
　　江晚云挑眉看他，等着下文。
　　“不是，我是说，他也有……小毛病。”江寅承组织了一下语言，“比如说，他有干眼症。”
　　江晚云噗嗤一下，大笑出声，拍了拍胸口，狐疑着这算什么毛病：“……所以呢？怎么？现在相亲市场已经卷到开始拼残疾证了吗？”
　　“所以你们俩凑一块儿，绝配啊。你看，你心肺不好，他眼睛不好，谁也甭嫌弃谁。”
　　江晚云又是一个没忍住：这都哪跟哪，这两样是能相提并论吗？
　　“还有哈，”江寅承来了劲，继续往下怼，“他还眼开呢。”
　　“眼开？”江晚云脑补了一下，比划着，“双眼间距大？比目鱼成精了？”
　　“什么比目鱼？我说的是：见！钱！眼！开！”
　　江晚云愣了一下，又有些憋不住。
　　“你哥我是那种随便给人介绍的人吗？”江寅承双手抱着后脑勺，一副闲适的模样，“我认真地跟你说，这个人吧跟你是一个路数的。他喜欢搞钱，你也喜欢搞钱！”
　　“我什么时候喜欢搞钱了？”江晚云回了一嘴。
　　“你上本书写的那个男主，光搞钱就搞了三百多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就是你的理想型。”
　　江晚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确实以赚钱为乐，奈何这身子弱了点。这什么“财多身弱”还有“富屋穷人”的，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而且吧，”江寅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他还是你这本《南府大掌乐》的头号粉丝。”
　　这下江晚云瞪大了眼睛，是真的来兴趣了。
　　“你的书粉群里是不是有个什么‘梨花一片’的，就是他。”
　　“等等等等，”江晚云坐直了身子，“那个每周给我写两千字的长评，还考据了乾隆时期南府改革的‘梨云一片晚来收’？”
　　“嗯嗯嗯，应该就是他吧，反正名字挺长的。”
　　“那个为了论证‘南府’和‘景山’两个机构的区别，直接给我发了三十页PDF参考文献的……”杠精，后两字没好意思说出口。
　　“对啦，我的妹子，就是他。”
　　“那个在我断更的时候给我打赏了一千块，还备注写着什么‘太太慢慢写别累着’的矫情……”
　　“还有这事？这……我就不知道了。看样子，你还有小读者养着呢！”江寅承笑得一脸鸡贼，“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有缘分？”
　　江晚云沉默了。白瓷碗里的梨汤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她低头看着那一碗清亮的汤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不着急，你慢慢想哈。”江寅承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联系方式我已经给人家了，人家也说了会随时恭候。我作为正式的介绍人，诚恳建议：你要是想见就约个时间，不想见就算了，没人逼你。”
　　门关上了，江晚云又瞄着屏幕上一排排的蚯蚓字，发了很久的呆。
　　她打开书粉群，翻到了那个“梨云一片晚来收”的头像，非常简洁，只有一个“顾”字。签名也只有一句话：初听只当戏，再听方知曲中意。
　　嗯哼，这有点得劲哈！
　　到了江寅承出面约见面的那天，天高云淡，金桂飘香。
　　江晚云难得换下了家居服，穿了一件绯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散散地披着。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气色还行吧，至少没那么僵尸白了。
　　江寅承开车送她到公园门口，临下车前塞给她一个口罩：“湖边风大，觉得凉就戴上。”
　　“啰嗦。”
　　“还有，”江寅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表情严肃，“现在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是亚健康状态，所以你也别太在意。真爱你的人不会在乎这些的……”
　　“知道了，爱情专家。”江晚云打断他，“我又不傻。”
　　她转身走进公园，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
　　午后的阳光正好，湖面上碎金点点，远处有人在划船，近处有老人在遛狗。江晚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个总是堵着的地方，好像松快了一些。
　　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面要说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陌生人社交了。是先聊书，还是先聊他给的三十页PDF？
　　想着想着，她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小孩的哭声。
　　一个五六岁的小胖墩蹲在湖边，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指着那湖面，急得哇哇大哭。
　　“嗳，小子，你怎么了呀？”江晚云走过去，弯腰问他。
　　“皮球……我的皮球掉进去了……”小胖墩指着那湖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江晚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离岸大约一米多远的水面上，确实漂着一个橙色的小皮球在水波里一漾一漾的。这看着是不远，可这小子的树枝根本够不到。
　　“别嚎了，姐姐帮你。”
　　江晚云四下看了看，在旁边找到了另一根长一点的枯枝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应该够得到。她蹲在岸边将身体前倾将树枝伸了出去，刚好能碰到皮球的边缘。
　　她拨了一下，皮球没过来，反而往远处漂了一点。她往前挪了半步再伸，还差一点。
　　那小胖墩在后面喊着加油：“嗳，姐姐你自己也要小心哟！”
　　江晚云没在意，她觉得自己心里有数。那水里黑黝黝的有些看不到底，但估摸着有一人多深。
　　于是她试着往前又探了一步，树枝终于够到了皮球，往回一拨。球顿时骨碌碌地滚了过来。
　　小胖墩高兴地伸手去捡皮球，回头想喊“谢谢姐姐”，却看见江晚云一个重心不稳，两手在空中狗刨式地划了几个半圈。
　　江晚云只觉得脑子晕眩，整个人往前一栽，眼前一黑就直接滚进了湖里。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想喊，嘴一张，水就涌进了喉咙；她想站起来，但脚底根本踩不到底，然后身体在水里浮浮沉沉，怎么也够不到岸。
　　肺里的氧气差不多耗尽了，火烧火燎地疼。她模模糊糊地想：完了完了，本想路见不平，结果水逆附体，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隐约听到小胖墩的哭声和大叫“救命”的声音，远处的脚步声很是朦胧。偶尔露出湖面的双眼依稀能看到阳光从水面照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如戏台上的洒金纸。
　　江晚云气竭往下沉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地闪过一个片段：是《南府大掌乐》的其中一章，写的是女主在湖边的亭子里听了一折《长生殿》，在听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那一句时，忽然就哭了。
　　她当时觉得那个场景很美，现在觉得，原来溺水就是这种感觉。
　　眼前的光斑再次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