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章翊再一次 ...
-
林山坳的村户生来低贱,自是不配他的目光停驻片刻。
靳川此次与她接触,本就是乏味路程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的是取悦自己,而不是给自己添堵。
她既不愿,何必强求。
靳川在文湘菡异常平静的目光中回到了火堆旁。
也或许是靳川默认了文湘菡所言,接触贱民,是一件自损身份的事。
许是外出公干太久,许是周围都是臭烘烘的男人,独她窈窕细致的背影矗立在月色下,让他一时乱了心神。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
他很快回归正轨。
破晓时分,拔营出发。
文湘菡正为少年擦脸,湿帕子刚沾上脸,少年便一激灵躲远了,文湘菡追上去反而被推了个跟斗,最后好歹将饼屑擦干净了。
少年虽重归尘寰,可生活习惯还是与林间的兽类无异,他排斥像与人一般洗脸擦身,厌恶接触清水,更要命的是,他在山中生活这么多年,更习惯了在身上滚一圈泥巴来隔绝气息。
文湘菡半拖半拽地将欲往淤泥里钻的少年赶回车厢,自己也抬脚上去,偶然与靳川的目光撞在一起,却很快移开视线,好似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如水过无痕,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波澜。
靳川盯着那密闭的车厢看了会儿,飞身上马,心中似是舒了口气,他不喜纠缠不休的人。
恰好,文湘菡是个聪明的女子。
他们一行人赶了几日的路,快进城时,靳川竟纡尊降贵亲自来赶车。
靳川赶起车来四平八稳,甚至比那车夫还熟练。
中途,靳川主动将门开了一条细缝,凉风和光线从这条细缝中灌进来。
少年的手指猛地探出来,手掌部位却牢牢卡住,尝试了几次,发现抓不到靳川便又退回去了。
过了会儿,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靳川回头瞥了一眼。
细缝中露出女子温婉的眉眼,低着头,安静跪坐在那,一副等着指挥使大人驯化的乖巧模样。
靳川不会闲来无事来赶车,更不会为了体谅她而将门打开一些。
他向来做什么事都目的性很强。
文湘菡便不用他提醒,自行走过来了。
靳川勒着缰绳放慢速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你可知车里的人是何身份?”
文湘菡道:“不知是哪一家的贵人?”
靳川轻笑,“你听闻过宁亲王吗?”
文湘菡眼眸微颤,不自觉攥紧了裙边。
以靳川为人,踩低拜高,能让他如此上心的人肯定是权势与地位远超于他的人。
可文湘菡虽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那少年竟有如此显赫的背景。
从前文秀才精神尚可时,一直亲自教导女儿的功课。
似朝局和宫闱之事,文秀才也会说一些。
别的宗室或远支亲王,文湘菡可能不熟悉。
但宁亲王鼎鼎大名,文湘菡怎么会不知。
宁亲王,当今圣上的第三子,诸王中年龄最长,受封于齐鲁要地,镇守青州一带,掌兵权,勇猛善谋,深受圣上信任。
靳川道:“你身后的那个人便是宁亲王的次子,章翊。”
“不管你以前是如何看待他的,日后,你只能真心实意地将他视作主子,不可轻慢,不可不敬。”
“我让你一路上尽心照顾,多教教他,看来你也没当做一回事,只是到了王府,你是受罚还是受赏,也与我无关了。”
章翊此时觉得车厢后段太空,蹭坐到文湘菡身边。
真正的天潢贵胄,文湘菡本一辈子也见不到。
她心中阵阵发冷,碰到章翊的地方却开始滋生被火烧灼的痛觉。
她轻声问道:“为何王爷的次子会沦落到林山坳?”
靳川睨着她,眼中充满警告,“不该问的别问,你该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了你,以后你的分内之事就是伺候好主子,东问西问,有一日因此丢了性命都不知道。”
文湘菡自觉闭嘴。
再度回头,她借着那朦胧的光线细细打量章翊。
从前她甚至没有仔细观察过他。
这个野蛮、兽性未退的少年正安静地趴伏在她的脚边。
他洗净了身体后肌肤呈现健康的蜜色,微阖的眉眼间有不加修饰的野性气息,文湘菡不得不承认他其实长得不错,鼻梁挺拔,嘴唇薄而红。
可若他清醒时,一举一动却像一只不开化的狼或者狗,并不能激发出文湘菡的丝毫同情与怜爱。
若他正常生长在权门,如今应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可惜他因故辗转流浪,成了个举手投足皆带林壑腥风的野兽。
文湘菡不知,以宁亲王显赫的地位,王府中的人在面对这样的二公子,又会做出什么反应?
进城后,章翊已习惯了马车的颠簸而周遭的环境,不会再试图从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逃出去。
靳川命人打开了窗。
风猛灌进来,文湘菡趴在窗口,发丝被吹得乱舞,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城中的热闹。
靳川路过,看她这副天真的模样,心中嗤笑没见识,抬手就从外头扔进来几套衣裳,正中文湘菡的脸。
除了给她的,还有给章翊的。
一个贴里加一个直身圆领袍,摸起来光滑轻软,是文湘菡从没见过的料子。
文湘菡为章翊擦洗后,帮他更衣。
换好后,文湘菡敲了敲车厢的门板。
靳川看着车厢里拖着下摆到处爬的章翊,很是头疼。
他对文湘菡道:“给你十天,教会他走路。”
这个要求霸道且严苛到几乎不可能完成。
但他说完便走开了,没给文湘菡拒绝的机会。
靳川包下了城中最大的客栈。
客栈后院的整片空地都归文湘菡使用。
她试图教章翊用脚走路。
文湘菡牵住章翊的手,不让他四肢伏地。
章翊张口咬她的手,虽然不痛,但会弄得两手都是湿哒哒的口水。
文湘菡将口水抹到章翊身上,章翊一把甩开她的手,在院子里狂奔。
文湘菡只好从车厢里翻找出锁链和项圈,将项圈在章翊的脖颈上,而锁链的另一头,她请求靳川将其挂在墙壁高处。
靳川才不做这种事,随口交待给属下。
那人小心翼翼地将锁链挂在一个凸起上,这下子章翊被迫直立,若稍微弯腰就会窒息。
章翊被挂在那,从低吼挣扎到摇摇欲坠。
那人胆战心惊道:“放下来吧……放下来吧……”
文湘菡置若罔闻,那人便感慨:“文姑娘你还真是心狠,这可是小主子啊,你就不怕日后……”
文湘菡平静道:“我也不想,但你家大人只给了十日的死命令,我若不用些手段,难受的便是我自己了。”
对方不说话了,身为兵卒,为人下属,许多道理他都懂。
等到了时间,章翊嘴唇都白了。
文湘菡这才让他将章翊放下。
愤怒的章翊将躲闪不及的小兵咬伤了。
但那小兵竟不烦恼,反而有松口气的意味。
下午时,来后院的是个新面孔。
他说:“老张受伤了,我来替他。”
新的小兵显然不知要做什么。
所以当文湘菡让他将章翊拴到高处时,他一下子就胆怯了,“这是王爷的小公子,不能这样啊!若是让王爷和王妃知道了这件事,我就死定了!”
文湘菡眨了眨眼,突然明白了为何一向喜欢监视她的靳川为何没有露面。
文湘菡将靳川的命令告诉给那小兵,对方这才知道自己接手的是个烂摊子,怪不得老张伤了手还笑得出来。
章翊再一次被吊起。
这一次,文湘菡在高处放了肉脯。
饿了半日的章翊用尽全力去够那块香喷喷的肉脯。
两条腿在空中颤颤巍巍。
文湘菡看到那原本紧绷的锁链忽然松弛了几分。
章翊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饥而求食,是兽类与生俱来的天性。
如此锻炼了六日,章翊竟能主动攀着墙壁站起觅食。
文湘菡便将食物拿在手里,试图引诱章翊不借助外力行走。
但章翊的下意识反应仍是四肢着地。
文湘菡直接将食物收回。
试了多次,章翊弓背,双手扶地试了半个时辰,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文湘菡为了奖励他,直接走过去将肉脯送到他嘴里。
第十日,文湘菡叫来靳川,展示成果。
她让章翊按着自己的肩膀,章翊已然能跟着她的步伐行走。
虽不算自己行走,但这已经是进展神速了。
靳川十分满意,队伍再度启程出发。
因额外耽搁了十天,路上他们虽紧赶慢赶,在抵达青州时还是没能顺利见到宁亲王。
宁亲王去京城了,与他们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
靳川深感遗憾,如果能当面述职,会多很多赏赐。
接见他们的是宁王妃,章翊的生母。
宁王妃等候了这么几个月的时间,虽不至太过激动,但也满眼含泪,甚至在车厢打开的刹那,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喊道:“我的儿——”
宁王妃的嗓音却戛然而止。
因车厢里的人与她想象中的爱子模样大相径庭。
同在车厢里的文湘菡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放下手来,她看到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那妇人脸上接连出现愕然、不可置信,最后化为伤心欲绝的痛楚。
宁王妃快步上前,想抱一抱这个吃了许多苦的孩子。
靳川和文湘菡同时阻拦。
靳川虽快了一步,但他为男子,不敢随意拉扯王妃,这一瞬的犹豫便延误了最佳时机。
是文湘菡飞扑到宁王妃身前,以自己挡住了章翊的扑咬。
宁王妃猝不及防,连连后退。
丫鬟们忙围上来察看王妃可有受伤。
靳川揖手告罪:“卑职忘了与王妃说明小公子的情形,小公子在外流浪多年,吃了不少苦,被找到时还被粗鲁地扣押在了笼子里,小公子恐怕受了刺激,现在对陌生人有极大的防备心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从前那么聪明伶俐,趴在我的膝头说背书给我听,怎么如今就不认识我了……”宁王妃不敢置信,多次想靠近自己的亲生孩子,还是丫鬟们将她拉住了。
章翊眼中没有半点能称为人的情绪,反而死死瞪着她,喉间滚出阵阵低吼。
文湘菡后背剧痛,强忍着爬起来拉住章翊,低声呵道:“安静。”一面掏出一块肉脯,悄悄地塞入章翊口中。
章翊便闭住嘴咀嚼,虽目光中仍透着不善,却已经安静下来。
靳川道:“我们路上就走了近两个月,小公子舟车劳顿,想必早已劳累不堪,王妃何不先让小公子安顿下来好好歇歇精神,明日再与小公子叙天伦之乐。”
文湘菡扶着腰暗暗地看了一眼靳川,这张嘴原也是会说漂亮话的。
宁王妃掩面泣不成声,只摆摆手,被丫鬟们搀扶着离去了。
府中专收拾出了一个别院给小公子。
靳川自然不敢让章翊下车,思考了片刻,他做主让车夫将马车赶到后院,再将拦路的门槛都拆除。
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将章翊运到了房中,由文湘菡独自看守。
而后,靳川便去了王妃那处主动说明了实情。
在人前,靳川不敢说出全部真相。
而等宁王妃屏退左右,靳川终于和盘托出。
那些毫无保留的真相深深刺痛了宁王妃的心,也将她这么多年的期盼彻底击溃。
她成婚多年,只得这一子,不想章翊四岁那年外出被贼人掳走,而今虽找回来却也隔了十一年。
再与亲子相见,物是人非,若不是凭着腰间那一抹独特的胎记,只怕两人面对面也是不敢认的。
宁王妃面色深沉,久久未语。
还是靳川劝道:“小公子还年轻,又是那般聪慧,若能为小公子请来几名夫子重新教导,想来是可以好转的。”
宁王妃温和一笑,似是已经看开,摇了摇头,问起章翊这段时间的生活起居。
身为母亲,能这般快地接受现实,转而去关心切实的问题,不愧无子却能掌着王府中馈多年,靳川暗暗在心中肃然起敬,同时细细道来,却也不免隐藏了一些东西。
宁王妃得知亲子身边有一忠仆后,便依稀记起,车厢内安静跪伏着一名年轻女子,低眉顺眼的,看起来尤为踏实可靠。
宁王妃微微一笑:“赏吧。”
小主子回府自然有很多琐事需要办,靳川是王府卫队指挥使,不便于在后宅行走,这些便交给了宁王妃身边的管事婆子。
李嬷嬷让跑腿的小子端着漆盘,而自己领了十余名丫鬟乌泱泱去了章翊的院子。
李嬷嬷见到文湘菡后先上下细细扫视一遍,似是觉得这长相太招眼,开口道:“待会儿你跟府里的嬷嬷学学规矩,自入了王府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文湘菡低着头道:“一切都听嬷嬷教导绝无二言。”
看她态度倒不错,李嬷嬷点点头,让人将漆盘端上来,揭开上面覆着那层红布,只见一层让人眼花缭乱的丰厚赏赐。
“收下吧,你一路上伺候小公子不易,王妃专赏给你一人的。”
文湘菡学着其他丫鬟的模样行了个礼,“多谢王妃厚赏,我怎担得起,伺候主子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李嬷嬷看她自始至终垂着头,且未向那漆盘上瞄去一眼,心中更为满意,笑了笑,“行了,王妃她喜欢脚踏实地的人,日后好好干,赏银自是少不了你的。”
李嬷嬷没多待,传完话便要走,而她身后那十余名美貌的年轻丫鬟却没走,围过来叽叽喳喳道:“王妃有令,让我们与文姑娘学习如何照顾小公子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