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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冬藏   霜降之 ...

  •   霜降之后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风从北面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透了的凉意,吹在脸上像被一层薄薄的冰纱拂过,不疼但让人忍不住要把衣领拢紧一些。山上的树在短短的几天里又落了大半的叶子,屋前那两棵春桃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秋末的天光中像一幅被简笔勾勒的枯枝图。小孩穿上了柳氏新缝的棉袄,棉袄是靛蓝色的布面,袖口和衣摆都缝了一圈厚实的滚边,他穿着那件新棉袄在屋前跑来跑去的时候像一枚被裹在布料里的饱满小团子。
      为过冬做的准备从十月初就开始了。傅长老带着林远和磨豆腐的两个人去后山砍了三趟柴,劈好的柴火堆满了屋后那间新搭的柴棚,棚顶加了厚厚一层茅草防雪压。寺庙老人把储物小屋的墙缝重新用泥和稻草糊了一遍,每一条缝都填得严实密合。牧羊人从镇上背回来两大捆新稻草铺在每个人的铺位底下做隔潮层,铺好之后用脚踩实了又用手掌按了按平整度。晒干菜的中年人把夏天晒好的干菜和菌子按种类分装进几只大布袋里扎好口子吊在屋梁下面,吊好了之后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那些布袋悬在空中的排列,把其中两袋的位置稍微调了一下让它们重心更平衡。
      老三的灶台后面那面杂物架上,腌菜坛子一排一排地码齐了,坛口用油布和细麻绳封得紧紧的。每一只坛子外面都贴着老二写的标签——"萝卜""雪里蕻""豆角""酸菜"——字迹端正清晰,像学堂里作业本的封面。他在灶台旁边又添置了一只小炭炉,说是天太冷的时候用来煨汤炖粥用的。那只炭炉是林远去镇上铁匠铺定做的,炉身不大但敦实,放在灶台一角像一枚稳当当的旧印章。
      那五个人在深秋里明显比刚来时话多了一些,虽然多出来的话也大多是些日常琐碎的短句,像"柴火不够了"、"米还剩多少"、"明天把屋顶再压一层草",但这些短句在储物小屋和灶房之间来回传递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有人特意去接了——说的人知道有人会听,听的人知道该回什么。有一次寺庙老人洗了一小篮野枣放在储物小屋门口的石板上让路过的人自己拿,不到半天篮子就见了底,剩了几颗孤零零地躺在竹篮底上。第二天磨豆腐的那个人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新枣放在同一块石板上,比寺庙老人洗的那篮多了不少,用干荷叶包着系了麻绳,荷叶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枚翻开的书页。
      一天傍晚云汐汐从屋后绕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五个人正坐在储物小屋门口的暮色里。寺庙老人手里多了一只新编的竹篮正在编篮子的提手,磨豆腐的两个人正在合力把一捆新稻草压成草垫,晒干菜的中年人用一块磨石在慢慢地磨着一把旧镰刀的刃口,牧羊人靠着墙坐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暮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五个人的影子拉成了五道长短不一的暗色线条投在身后的泥墙上。没有人在说话,但他们五个人坐着的距离比刚来时近了一些——不是刻意靠近的,是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中慢慢缩短的,像几棵被种在同一块地里的树,根系在地底下的土壤中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彼此。
      云汐汐在他们面前停了一下。她站在暮色中看着那五个人各自做着各自事情的样子,晚风从山脚吹上来把她的衣摆拂动了一下。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的那一小片沉静的空间。寺庙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编他的提手了。牧羊人把自己碗里那口茶喝完了,把空碗放在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进了屋里。其他几个人也陆续站起来各自收起了手里的活,暮色中他们起身的动作不急不缓的,衣料摩擦的细响和脚步踩在泥地上的轻闷声响一起传过来。然后那片坐了一下午的空间空了,只剩几只石墩和一片被压平了的草地在暮光中安静地敞着。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天突然冷了。北风来得急,入夜之后温度骤然降了下来,窗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云汐汐在被窝里蜷了蜷身子,裹紧了棉被,听着屋外北风从树梢间呼啸而过的声响在安静的山谷中被放大了许多倍。过了不知多久,北风的声音里多了一个新的动静——是很轻很细的、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同时轻轻敲打着屋顶瓦片的声音,簌簌的,绵绵的,落在耳朵里让人心里安定。她侧耳听了片刻才辨认出来,是初雪落在瓦片上又融化又堆积时发出的那种细密而绵软的声响。夜雪下得不大但下得匀,绵绵密密地覆上了屋顶和树梢和山坡。整座山在夜雪的覆盖下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北风呼啸的声响被雪层吸收了一部分之后变得柔和了许多。春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枝条的轮廓在雪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分明。
      第二天清早推开门的时候,云汐汐的视线被一片柔和的白光覆住了。雪还在下着,不大不小地落着,远处的山坡、近处的屋顶、门前的地面,全被一层厚薄均匀的白色覆盖着。空气冷冽而干净,吸进肺里像在喝一口冰凉的清水。她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景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雪地里在春桃树前面站住了。枝条上的积雪在她靠近的时候被震落了一小片簌簌地落在地上,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树皮和枝条末端那些正在冬眠的芽苞。那些芽苞小小的,在枝头安静地蜷着,像一枚枚正在被妥善安放着等待春天重新打开的信笺。
      小孩被棉袄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球从门内冲了出来,冲进雪地里踩了两脚就跌倒了,坐在雪里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抓起雪来扔。柳氏跟出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把领口的雪拍掉,他却不以为意继续徒劳地捧起雪往上扬。老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的雪说了一句"这雪下得好,明年土墒足",然后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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