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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霜降 过了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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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秋分之后山上的颜色开始变了。最先变的是后山那片老栎林,叶子从深绿到黄绿再到金黄,一层一层地从树冠顶部向下铺开,像有人用极细的笔蘸了金粉从树梢上开始慢慢地往下染。然后是山坡上的野草,从暗绿色转向了干枯的黄褐色,成片成片地伏下来,风过处发出干燥而细密的沙沙声,整座山的色调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暖变沉,从夏天的浓翠过渡到了秋天厚实的金黄和赭红。
那两棵春桃树的叶子也开始落了。刚开始是偶尔一两片黄叶从枝头脱落下来飘进泥土里,后来落得多了,早晨起来树根底下的地面上总是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叶。枝条上那些结了果子的枝丫已经轻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在秋风中一天比一天稀疏,露出了枝干的轮廓。小孩每天都会把新落的叶子捡起来堆在树根旁边,已经堆了小小一堆,颜色从浅黄到深褐深浅不一地叠着。
云汐汐在一天早晨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五个人正站在储物小屋门口围着一只大木盆。盆里泡着一堆新采的山菌,寺庙老人正蹲在盆边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刷着菌褶里的沙土,磨豆腐的两个人一个在把洗好的菌子往竹筛里摆,一个在把切好的菌片薄薄地摊开在旧草席上晒着。晒干菜的中年人蹲在旁边用麻绳把几串穿好的菌片串起来挂到屋檐底下风干,牧羊人把自己那份干粮分了一半给正在干活的人。他们几个在秋日早晨的光线中各自干着各自手里的活,动作不急不慢的,像在做一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的、很熟悉的事情。
云汐汐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她转身沿着山路向后山走了。后山那面山坡的景致比屋前更浓,满坡的栎树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黄的、红的、金的混在一起像一面被铺开在山坡上的巨大织锦。她踩着厚厚的落叶层往上走了一段,每一步都陷进松软干燥的落叶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她在山坡高处找了块被阳光晒暖的大石头坐下来,面朝东方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秋日的天空很高,蓝得近乎透明。远处山脊线上方浮着几朵极淡的白云,像被谁用极细的笔蘸了白色颜料轻轻抹上去的。她从药袋里摸出那枚旧玉牌握在掌心里,玉面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她握着那枚玉牌坐在山石上看着远方的山影,风从谷地那边吹上来拂过她的面颊和头发,她把手里的玉牌翻了一面,背面光洁温润什么字迹也没有。她在掌心里转着那枚玉牌转了几圈,然后把它收回了药袋里站起来继续沿着山坡向上走了一段。
她在山顶的松树底下站住了。从这里能望见整座山的全貌,屋舍像一枚灰色的小点嵌在谷地中,烟囱里飘着细弱的炊烟正升起来被风扯散了。那些修好的屋瓦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暖褐色的光泽,屋前空地上有人正在走动着,小小的影子在空地上移动着,像一枚被安置好的旧棋盘的棋子正在缓缓地调试着自己的位置。远处山脚那户新人家屋顶上正晒着金黄色的玉米棒子,横成排竖成列地在屋顶上铺展开来,像一枚被嵌在山脚的金色印章。山脚下的路通向更远处,那条土路在秋日的薄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像一条正在缓缓展开的旧卷轴。
她站在松树底下看了很久。风从山顶吹过的时候把松针抖落了几根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把那几根松针拈起来看了看又放了手,松针被风卷走了。她站在那里直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偏南的位置才转身下山。下山路上的落叶层比早上更厚了一些,大概是风吹又落了一层。她踩着那些落叶往下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在山腰处遇到了正在往上走的林远。他手里拿着一把新割的干草,说是要回去铺在储物小屋的铺位上防潮,两个人交错的时候互相点了下头便各自走了。
回到屋前的时候灶台上正在煮着新采的山菌汤。菌汤的鲜香味飘满了整片空地,小孩和那个新搬来的男孩正蹲在春桃树底下用落叶摆着图案,一个摆了一个圆一个摆了三角形,正在争论谁的更好看。柳氏蹲在旁边看着他们,手里正在剥一把新收的花生,花生壳扔进脚边的竹筐里发出细碎的脆响。
云汐汐在屋前坐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她靠着门框坐着把药袋放在膝上,摸出了那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掌心里。玉面在秋日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几乎相同的柔光。她用手指沿着两枚玉佩合拢处的缝隙慢慢抚过一遍,那道缝隙已经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像一枚被时光慢慢弥合了的旧裂痕。她把它们重新收进药袋里贴着胸口放着,感觉到两枚玉佩并排躺在那里的温度正在和她的体温融成同一层暖意。
那天夜里山风比前几天都大,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着。云汐汐夜里醒了一次,听到屋外落叶被卷起来翻动着的声音和远处山坡上树冠被风掀动时发出的低沉声响。她侧耳听了一阵,这些声音和其他所有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她在那些叠在一起的声音中重新合上了眼,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在她重归睡眠的呼吸中继续平稳而恒久地运转着,像一枚被嵌在床板底下看不见的、持续运转的旧齿轮,正随着整座山的呼吸一起慢慢地、持续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