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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归沙 那人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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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把最后一只羊赶进圈里之后,直起腰来转过身。他的面孔被大漠的风沙磨得粗糙而深刻,像一块被长年风吹日晒的旧木,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褐色的沙粒。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长年独自生活的习惯——不躲闪也不太直接,像一个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的人正在重新适应对话的距离。
他看着她站在土屋门前的身影,目光在她脸上和她腰间那枚玉佩的轮廓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走了很远的路。"
云汐汐站在那间土屋门前的硬土地上,鞋底能感受到日头晒了一整天的地温隔着鞋底慢慢地渗上来。她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粗了的面孔,开口回答他:"走了七天。名单上写的你是最后一个,所以我来了。"
那人把手上的干草屑拍掉了,在土屋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傍晚赶完羊之后都要坐在这里休息片刻,等着天黑再起来做饭。他抬头看着她问:"前面四个,你都找到了?"
"找到了。都在山上。"云汐汐走到他对面另一只石墩上也坐了下来。石墩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坐下去的时候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才适应了那种热度。她开口问他,"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那人偏头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正在从金黄向橘红过渡的沙丘线上。"记不太清了。我走了很远才找到这个地方,走到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停下来。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户人家,只有两三座土坯房和一口井。我帮人看羊换口饭吃,后来村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我的羊从三只变成了三十只。日子就变成这样了。"他把目光从沙丘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事。越想越觉得那时候做的事不像自己做出来的。就像一个陌生人替我做了一件事,然后走了,把那个结果留在了这里让我替他收着。"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两个人投在土墙上的影子拖得很长。风从西面的沙地吹过来带着干沙粒摩擦的细响声,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沙。她没有去拍掉那些沙,只是坐在那里听他说完了,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天快黑了。今晚我住下,明早一起走。"
那人坐在石墩上抬头看着她。他用了一种和前面四个人都不太一样的语气说出了三个字,像是在说一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我跟你走。"
那天夜里那人给她腾了一间屋子。屋子很小,比储物小屋还小,只够放一张土炕和一只旧木箱。土炕上铺着一张羊皮褥子,虽然旧但干净,被太阳晒得散发着一种暖融融的气味。她躺在羊皮褥子上闭着眼听着屋外夜风吹过沙地的声响,那种声音和山里的风完全不同——山里的风是湿润的、带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这里的风是干的、带着沙粒滚动的细碎声响。她在那些细碎的声响中慢慢沉入了睡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放着一碗新熬的粗麦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碗沿还微微烫手。
她喝了粥,那人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他把羊群托付给了邻居,只带了那只旧木箱和一袋干粮。木箱不重,他抱在怀里走在路上的时候像抱着一件轻巧但舍不得放下的旧物。他们在沙地上走了一整天,在黄昏的时候才走出荒原的边缘,重新踏上了那些稀疏的草甸子。回头望时,西面的大漠已经被晚霞烧成了一大片深红色的海,那人的目光在那一大片深红色上面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继续走路。
回程的路走了十几天。这十几天里他们在路上保持着一种安静而平稳的节奏,走在前面的人带路,走在后面的人跟着,中途停下来休息喝水的时候各自靠着路边的石头或树干坐着,偶尔交谈几句关于路况和前方里程的简短对话。那人在行走中的沉默和他那张被风沙刻满纹路的面容一样,像一块被长年冲刷过的石头表面,已经不再需要用多余的语言来填补空白了。
他们回到山下的时候是五月底。山上的春桃花果然已经谢了大半,枝头上星星点点地挂着青色的小果子,只有拇指大小,硬硬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山间的绿意比出发时又深了一截,草已经长到了齐膝高,山风过处整片山坡像一片被揉动着的深绿色绸面。小孩正在空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那只蝴蝶黄白相间的翅膀在他面前忽高忽低地扑着,跑了几步之后蝴蝶飞高了,他仰头看着它飞过了屋顶才把目光收回来。
小孩看见她之后照例冲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腿。她低头摸了摸他的头顶,他的头发比走之前长长了一些,软软地从她指缝间漏过去。柳氏从屋里出来接过了那人肩上扛的木箱,引着他往储物小屋的方向去了。傅长老从后山方向走过来,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跟着的人一眼,转身走回灶台后面添了一瓢水。老三正在屋前菜地边上拔草,抬头看着她回来了,把手里那把草放在田垄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什么,只是进灶台多添了一把米。
云汐汐在屋前站了一会儿,数了数储物小屋里面的人数。第一个晒干菜的中年人靠着左墙在磨一把铁钉的锈迹,第二个寺庙老人在用旧布条编着一只小垫子,豆腐坊两个人正在合力把一只旧瓦罐搬到墙角去,摆渡人在门边用锤子轻轻敲着一块松动的木楔。最后来的那个人在靠里的墙角找到了一个空位坐下来,把那只旧木箱放在膝上,和屋里其他几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五个人在暮色中各自坐着,像五枚被重新放回了同一只旧匣子里的棋子,虽然各面朝向了不同的方向,但它们至少已经在那只匣子里了。
云汐汐站在储物小屋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开了。她走到屋后的老松树底下,在那块石碑前面蹲了下来。碑面经过了这些日子的风吹日晒之后颜色比刚立时深了一些,字迹的刻痕边缘积了一层细密的灰。她伸手用指腹把"此后山中无寒"那六个字的刻痕边缘上积的灰轻轻扫掉了,字痕重新露出了底下石头本来的浅灰色。她在石碑前蹲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碑面上,覆着那行字的轮廓。风从松枝间穿过的时候那株野兰草的叶片轻轻摇了摇,拂过了她的袖口边缘。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屋前。屋里灯盏已经点亮了,灶台边上围着比往常更多的人,碗筷比往常多摆了几副。柳氏已经把小孩抱到桌边坐好了,小孩手里攥着一只空勺子正在往桌上敲着玩。老三正在把锅里的菜分进大碗里,傅长老坐在桌边低着头把那根没点过的烟杆搁在了桌角。云汐汐走进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各自动作着该做的事。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接过了老三递来的碗和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汤。
汤是菜汤,里面煮了几片豆腐和一小把野菜,清淡而暖。她喝完了那口汤之后把碗放在桌上,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夜色中那两棵春桃的叶子在晚风中微微地晃动着,青色的小果子藏在叶丛间,正在夜露的滋养中一天一天地悄悄地鼓胀着。屋里的灯盏把它们围坐在灯下的一圈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被旧年岁月刻下的纹路在暖光中松弛而柔软地舒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