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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归途 子时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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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第二次灵力回缩到来的时候云汐汐已经贴着护山大阵的边缘等了两刻钟。她的身体在阵法灵力回缩的那一瞬间侧着挤了出去,这一次比进来时熟练得多,银灰色光晕擦着她的后背合拢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停顿。她站在九屏山脚下的松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透明的墙。月光照在护山大阵的表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泽,像一面被冻住了的湖面覆盖着整座山体。她看了一瞬便转身走进了矮松林中,把夜色中那些层层叠叠的灯火和那座朱漆木门都留在了身后。
她在松林中走了很久。天亮之前她走出了九屏山的地界,穿过了那片红黄交错的栎树林,重新踏上了来时那条通往北方的大路。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的时候她把药袋的系绳又紧了一扣,朝着北方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晨露浸湿的土路上,身后的脚印在路面上清晰地印出来又随着她继续往前走渐渐变浅了。
走了两天之后她经过了一片谷地。她走进那片谷地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认出了那条溪流,认出了那片被野菊花环绕的平坦草地,认出了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柳树的枝条在深秋的风中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根细枝上挂着枯黄的叶子,在风里孤零零地晃着。柳树底下的青石堆还保持着她离开时垒的样子,石头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和落叶,像一枚被时间慢慢裹住了的旧茧。
她走到那堆青石前面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干草上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些青石看了很久。风从谷地北面吹过来拂动了她耳后的碎发,溪水在不远处哗哗地流着,声音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她从药袋里把那枚从青崖居拿到的玉佩取了出来,托在掌心看了片刻——那枚从来没有被佩戴过的玉佩在她掌心里凉凉的,表面光洁得像一面极小的镜子映着天上的薄云。她把那枚玉佩轻轻放在了青石堆最上面那块石头的顶端,让它在秋日的光中静静地躺着。两枚玉佩一枚在她腰间一枚在青石顶端,像一枚被分开了半个世纪的信物终于重新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她跪在青石前开口说话了,声音在谷地的风中被吹散了大半:"我见到陆玄翊了。他已经快不行了,油尽灯枯。我没有杀他,用不着我动手了。"她停了一下,手心里握着腰间那枚玉佩温温的触感,指尖沿着玉的轮廓慢慢描了一圈,"他在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坐在他面前的样子像我师父。你以前也说过我师父坐在沈家门外的石阶上等了你师父一年。我等了你五十年的人等了一辈子,而你师父等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坐成了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起了一排极细极密的水纹。青石堆顶端的玉佩在阳光中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静默地躺在石面上像一枚被遗忘了很久的印章。云汐汐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冰凉的表面,把它拿起来重新收回了药袋里。
"她陪了你师父一辈子,你陪了我五十年。"她把玉佩收好之后低头看着那堆青石,指尖按在最上面那块石头表面覆着的一层薄薄的青苔上,"接下来我替你活。替你把我师父没走完的路走完。宗门散了但人还没有死绝,那些逃走的元婴长老们还活着。我要把他们找回来,把宗门重新立起来。你挖矿道的本事我留着用。你缝袍子的本事我学会了。你蹲在矿道石壁前面说话的习惯我已经有了。"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哑了一下,她顿住了,把额头轻轻贴在了那块青石的表面上。石头被秋天的阳光晒得温温的,那层温度透过她的额头渗进了她眉心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里。
她靠着青石坐了一会儿。溪水在谷地里恒久地流着,风在柳树枝条之间穿梭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鸟叫声穿过空旷的谷地上方像一枚被抛出去又落下来的石子。她坐够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和泥土,把药袋重新系好了挂在肩上。她站在那堆青石前面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谷地的出口方向走了出去。
秋天的阳光把整片谷地照得暖融融的,草叶上的露水已经蒸干了,空气里浮着一层干爽的草木气息。她走在那些已经枯萎的野菊花丛之间,脚下的土路被她踩出一串连贯而沉稳的脚印。她走出谷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像一道正在缓慢前移的影子,一步接着一步地朝着北面的方向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