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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纸条42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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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风裹着烤麦香飘过半条街,郁修宴晃悠着拐进了镇中心的面包店。玻璃柜里摆着刚出炉的全麦面包,表皮烤得焦脆,热气蒙在玻璃上蒙出一层薄雾。他随手挑了个杂粮软欧,付完钱就靠在街边的梧桐树干上咬了一口。
麦香混着坚果的脆感在嘴里散开,他目光慢悠悠扫过街边墙根——砖缝里钻出的蓝莹莹异常植物又多了不起眼的几丛,比上周往东挪了两户人家的距离。
他嚼着面包,神色半点没变,像只是在看路边普通的杂草。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拍掉手上的碎屑,转身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
老图书馆就藏在浓密的树荫后面。
米白色挂板外墙配深褐色坡屋顶,屋顶平台围着一圈黑色铁艺围栏,被岁月磨得发乌。正门是双开棕木大门,几级红砖台阶被踩得发亮,两侧对称摆着方盆修剪整齐的灌木,安安静静立在草坪中央,像块被时光封存的旧琥珀。墙面上的竖窗都装着深色木框,玻璃蒙着淡淡的旧意,远远望过去,连风到了这儿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郁修宴踏上台阶,指尖刚碰到木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翻书声和细碎人语。推开门的瞬间,旧纸张混着灰尘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馆内比想象中热闹些,零零散散坐了十几号人,却并不吵闹。深棕色实木书架顶天立地,沿着墙根整齐排开,书脊挤得满满当当,在深褐方格地砖上投下长条阴影。靠窗的位置一字摆着原木书桌,两台笨重的老式台式电脑蒙着薄灰,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趴在桌前刷题,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响。
大厅中央摆着张宽大的深色长桌,三个挎着布包的主妇凑在一角,脑袋挨得很近,压着声音聊家常,偶尔发出几声憋住的笑。角落的软包长凳上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报纸摊在膝头,翻页的动作慢得像定格。黄铜壁灯的光混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把整间馆浸在一种沉缓又鲜活的氛围里。
郁修宴放轻脚步往地方志专区走,指尖刚碰到书脊,就瞥见了书架另一侧的红发。
魏宁宁背对着他站在两排书架中间,今天似乎穿了白色大褂外套,帆布采样包斜挎在肩上,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册子,发梢那几缕挑染的绿在阴影里格外显眼。听见脚步声,她侧过脸,目光清亮,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扫过来。
“您好,”郁修宴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偶遇的自然笑意,“好巧。上次我们在我的店门口附近遇到过。”
“你是……纸条42号的老板?”魏宁宁合上书,神态依旧淡淡的,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郁修宴。”他伸出手,指尖只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指尖就收了回来,分寸感拿捏得刚好,“听客人说这儿地方志全,周末没事过来看看。”
“魏宁宁。”她报了名字,没多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抬眼扫了扫他手里抽出的旧书,随口补了句,“后院墙根长了些奇怪的植物,别往那边去,沾了很危险。”
点到为止的提醒。
郁修宴笑着点头道谢,刚想再问两句关于植物的事,魏宁宁已经微微颔首示意,抱着采样本转身往门口走。白大褂外套的下摆扫过下层书脊,没发出一点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木门后面。
前后对话不过五句,连客套都算不上。
郁修宴望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
就像纸条42号的酒吧内部的客人们说的一样,这位魏宁宁女士,话少,不太爱跟人交际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从书架上层抽出卷了边的《诡奇镇全志》,又拖过旁边捆着麻绳的旧报纸合订本,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阳光透过带铁艺格栅的竖窗斜切进来,在深褐色地砖和木质桌面上投下连绵的镂空花边光影,细碎的花纹随着风动的树影轻轻晃。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转,和旧书的油墨味缠在一起,是老图书馆独有的味道。
旁边的主妇们还在低声聊天,话题从菜价拐到了镇西的怪事,又拐到了最近街上贴的招聘广告。
“那广告你看见没?说招助理,月薪比镇上工厂高两倍还多!”
“看见了,哪有这种好事,连地址都不敢写,就留个信箱,我看像诈骗。”
“再说了,还要签什么保密协议,神神秘秘的,谁敢去啊……” 郁修宴翻开书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招聘广告。
和他预判的一样,地下实验室一直在暗中补充人手。
他指尖顺着泛黄的文字往下滑,先翻到了建镇初期的天象篇。
钢笔字写得古旧,字句简略却分量十足:「安历三十七年夏末,有流星雨群自西北至东北划过,色呈蓝紫,流光四溢,坠落于镇西边的红岩山岩群,声如巨雷,山崩地陷,岩群尽数粉碎,化为巨大陨石坑。」蓝紫色流星雨。爆炸。天然巨坑。
郁修宴指尖在“蓝紫”二字上轻轻点了点。
现在空中漂浮的粉紫雾霾、异化植物、禁区夜里的微光,再加上曾经的陨石坠落。啧啧。
他又拆开旧报纸合订本,一页页往前翻,油墨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在流星雨事件过去二十年后的地方小报边角,找到了豆腐块大的短讯:镇西区域划为军管区,部队连夜进驻,修建工事,平民禁止靠近。报道写得含糊其辞,只提“国防建设”,没有项目名,没有负责人,连施工单位都只字未提。
再往后翻十年,相关报道彻底消失。只有读者来信栏里偶尔冒出几句居民闲话,说夜里能看见地底透出绿光,能听见机器低沉的嗡鸣,被编辑统一归为“不实传闻”。
看来曾经军方在陨石坑上建了秘密研究基地,并且在当时消息全面封锁。
郁修宴继续翻近三年的报纸合订本,果然在分类广告栏里找到了反复出现的招聘启事。高薪诚聘实验助理,包食宿,待遇优厚,要求无家属牵绊、可接受长期封闭工作,需签署终身保密协议。没有单位名称,没有具体地址,只留一个邮政信箱。每年春秋两季准时刊登,连措辞都没改过。
镇民都当是诈骗广告,扫一眼就跳过。可郁修宴猜测,这不是诈骗。
是地下实验室在常年稳定地招人。也就是说,那地方至今都在运转,从未真正废弃。魏宁宁频繁出入禁区,大概率和这个实验室脱不了干系。
正看得入神,旁边忽然冲过来一个小身影,“咚”地撞在他胳膊肘上。桌上的书页哗啦一声翻过去好几页,小孩也趔趄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的妈妈连忙跑过来,一边道歉一边拉孩子,“孩子乱跑,没撞疼您吧?”
“没事。”郁修宴伸手扶了小孩一把,语气温和,半点没生气,还顺手把滑到桌边的书往里推了推,“小孩子难免。” 妈妈又连声道歉,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郁修宴低头把翻乱的书页翻回去,指尖掠过纸页上“深坑”“军管”几个字,眼神沉了沉。事情应该远比这些剪报报道的的复杂得多。横跨近几十年的陨石秘辛,至今仍有可能运作的地下军方实验室,还有立场不明的研究员……这小镇看着荒僻,水却深得很。
他把所有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遗漏关键信息,便合上书,站起身。旧书被他按原来的折痕抚平,放回书架上的位置,和原先分毫不差,像从没被人动过。
旁边的主妇们已经换了话题,聊起了镇上新开的酒馆,说老板长得好看,还养了只娇气的浣熊。
郁修宴脚步没停,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挺好。
他的“纸条42号”的信息看来比想象中传播得还快。
推开木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迎面洒下来,晃得人微微眯眼。
他站在红砖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沉静的老图书馆。米白色的外墙浸在日光里,黑色铁艺围栏投下细碎的影子,所有秘密都安安静静藏在旧书堆里,像从未被人掀开过。
远处镇西的红岩群轮廓朦胧,天光在天边晕开一点极淡的边。
郁修宴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面包吃完了,资料也摸清了。
接下来,该回去给自家阿克索换猫砂和做饭了。想到自家浣熊,郁修宴的唇边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点慵懒的松弛感,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