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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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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气氛正好。邱林感觉自己浑身又充满了能量,拉开门就要去盯实验数据——差点和正抬手敲门的小白撞个满怀。
“哎!吓我一跳,邱组长!”小白惊魂未定,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十度。
“对不起啊小白。别飘,快回来!”邱林夸张地在空气里一抓,捏着拳头往她头顶一按,“魂儿,归位了吗?”
“噗——”小白忍俊不禁,拍开他的手,“讨厌,别闹。”
她绕过邱林走进办公室:“张教授,您公子在楼下大厅呢。以后访客都得您跟大厅安保确认过才行,查得严了。我下去帮您接他上来?”
“岩铭来了?”张航脸上露出笑容。
“小铭来了啊。”邱林抢过话头,“估计是快查分了,来跟您商量报志愿的事。老师,我下去接他吧。”
他本就乐观开朗,被那个问题压得阴郁了几天的心情,此刻彻底雨过天晴。他把笔记本和光脑往张航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身,难得语气严肃地叮嘱了一句:
“老师,待会儿好好谈,控制一下情绪。”
说完,小跑着去接张岩铭了。
张航望着门口,笑意还挂在脸上。
张岩铭,他的儿子。对这个孩子,他有强烈的关心,有深深的愧疚,有骄傲,有不理解,有不被接受的委屈——而最多的,是一种面对儿子时,无从下手般的无力感。
因为他的缘故,那个家,早就散了。
离婚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什么云淡风轻。他们离得堪称惨烈。
前妻苏妤安,高中语文老师,班主任,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而张航更是个工作狂,一颗心全扑在科研上,实验到了关键期,一个月不回家是常事,整天整夜地泡在实验室里。
邱林做他助理多年,对他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劝过他很多次:回家看看吧,看看师母,看看孩子。可张航是个认真到一丝不苟的人,实验的关键节骨眼上,谁也别想把他从实验室里拽出来。
***
事情,出在苏妤安带高三毕业班那一年。
那时张航正啃一个关键实验,前期效果不理想,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他索性吃住都搬进了研究所,一个多月没回家。以往每个周末,苏妤安都会送来一周的换洗衣物,捎上她亲手做的营养餐——那是他们夫妻屈指可数的见面日。可一连两周,苏妤安都没有来,衣物是交给邱林帮忙送去干洗的。
张航根本没在意。他以为,毕业班嘛,忙。
后来实验进入冲刺,张航让所有核心人员进驻实验室,“闭关”——真正意义上的封闭:切断一切对外联系,连研究所都不许往实验室打电话。一来为全身心投入,二来为保密。张航这个人,工作起来是个狂人,生活中却迟钝得惊人。他压根想不到要联系妻儿,满脑子只有数据,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忘了,更想不起妻子已经很久没来过研究所了。
好消息是,又一个月的闭关之后,成果出来了。实验数据好得出奇,方向被证明是对的。
那天下午,整个实验室欢声雷动。紧接着又是三天连轴转的论文写作。直到论文基本定稿,邱林才提醒他:老师,该回家好好歇歇了,看看师母和小铭。
张航这才惊觉——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家了。
他当天就开车往家赶。
推开家门,屋里空无一人。
不只是没人——是那种很久都没有人回来过的空。茶几上一层薄灰,冰箱断电了,阳台上苏妤安养的那几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他一间一间房地推开,哪儿有妻子和儿子的身影。
张航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掏出随身光脑——因为长期泡在实验室,已经很久没开过机了。他翻找充电线,插上,又跑进书房打开个人服务器,登录社交软件。
刚登录,消息疯狂地跳闪起来。
几千条。
张航感觉心脏被人使劲捏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交感神经兴奋的生理反应,他是科学家,他懂。可那股不祥的预感,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焦躁地在不断弹出的消息里翻找,终于,找到了儿子在一个多月前发给他的那一条一条的消息……
“爸爸,你能收到信息吗?”
“妈妈生病了,在医院,要做手术,需要签字!”
“爸,你能来吗?我们真的需要你到医院!”
“爸,你还活着吗?”
??
“张航!你到底在哪?你出来!”
……
“爸,你电话也打不通,信息又没回,给研究所打电话,他们说你在外地实验室封闭实验,没法联系。怎么才能联系上你啊?我求你了,妈妈很严重。”
……
“我们不需要你了。”
“妈妈的手术已经做了,你们离婚吧。”
……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一个人,你一定是一台机器吧,实验机器!”
“你为什么会和妈妈结婚,又生下我呢?只为了传宗接代吗?”
“你爱过我们吗?”
“你在乎过我们吗?”
……
“我恨你!”
“张航,你其实挺自私的,我怎么会是你这样的人的儿子呢?真的很可笑。”
“张航,你就是一个自私鬼!我恨你!!”
“记得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们不需要你了!”
张航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巨大的恐慌像海水一样漫过头顶。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妤安病了,要手术,而他为了关键实验的数据没日没夜,两个月,没回家,没联系家里,没联系外界——甚至为了保密,不许邱林对外联系,不许研究所往实验室打电话。
他猛地抓起光脑,焦躁地按开机键。亏电太久,开机慢得像蜗牛。他手指发抖,嘴里碎碎念:“快点……快点快点,开机,开机……”
光脑终于亮了。消息跳闪,提示音震动个不停,他想拨号,机器卡得根本反应不过来。几分钟的煎熬后,他终于拨出了那个烂熟于胸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机械的女声。他挂断,重拨。同样的话,又响了一遍。
张航捏着光脑,想了想,拨通了研究所。
“喂,您好,GE研究所。”是前台小白。
“小白,是我,张航。”
“张教授!您回来了?太好了,实验顺利吗?”小白的声音连珠炮似的响起来,“对了张教授,之前嫂子住院要您签字,一直联系不上您,我们都急坏了,我都准备闯实验室找您了。可第二天您公子说不用联系了,嫂子的手术已经做了。我们想去医院看看嫂子,您公子说没必要,不让我们去。嫂子好些了吗?没事了吧?”
小白一口气说完。张航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了。
岩铭拒绝了研究所的探望。
岩铭让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妤安的手术做了——谁签的字?
他们娘儿俩现在在哪?
为什么妤安的电话打不通?
问题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也出不来。何况小白只是个前台,她有什么义务知道他家里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颓然地准备挂电话。这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火花:“小白,所里有我的信件吗?”
“信件?哦,有的,还有一封律师事务所的,贴着‘重要’的标签呢。”
张航的呼吸急促起来:“好,你帮我找出来,我马上过去拿!”
“好的张教授,哎——”
不等小白说完,他已经挂了电话,朝着客厅大喊:
“铭铭!通知车辆到楼下接我!”
“铭铭”,是家里的AI助手。
名字是张岩铭四岁那年起的。那时候孩子特别爱帮爸妈做事,递个拖鞋、拿个遥控器,跑前跑后。妈妈总夸他:“铭铭真是爸妈的小助手。”后来张岩铭就缠着妈妈,非要给AI助手改名叫“铭铭”——他说,这样家里就有两个能干的小助手了。
AI铭铭应声而动,开始调度车辆。
而另一个铭铭,已经在离婚协议书的见证人一栏里,替他的母亲,签下了那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