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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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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屏的蓝光里,一行行信息安静地排列着:
姓名:高灏宇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2106年10月8日
住址:京安市北区……
公民身份号码:11010821061008****
盯着光脑上的“高灏宇”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隔着空气,轻轻描摹那三个字的轮廓,一种近乎郑重庄严的感觉,从心底缓缓升起来。
他是有名字的。
不是囚徒编号一样的“87号”,不是实验报告里冷冰冰的一行数据——他叫高灏宇。灏,水势浩大的样子;宇,天地四方。这是一个父母翻着字典、怀着期待取下来的名字,是属于“一个人”的名字。
紧接着,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了上来:他有身份了。从今天起,他可以刷开酒店的门,可以买一身衣服,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可以走在阳光下,而不用担心被拦下来盘查。
可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好奇与迷茫。
这个高灏宇,是谁?做什么工作?是个怎样的人?他有没有家人?家人在哪儿?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他们?他们……是以为他死了吗?还是,不要他了?
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心:如果哪天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认识高灏宇的人,热情地拍着肩膀喊他——而他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该怎么办?
纷乱的思绪在大脑里横冲直撞,却没有一条线能把这团乱麻串起来。
秦教授曾经告诉他:他是一名优秀的特种兵战士,执行任务时为救人身受重伤,伤到了大脑,失去了记忆。他是一位英雄。
这个说法,他有几分零碎的记忆能对得上——从醒来那天起,他的反应速度就比别人快,身体素质好得不像久病之人,那些军事训练他上手快得惊人,像身体自己记得。偶尔,也会有混乱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闪过;偶尔,夜里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的一切醒来就散,只留下一身冷汗。
秦教授总是说:你的记忆还没恢复,你不能离开研究所。
可他太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了。所以他从那座戒备森严的研究所里,逃了出来。
现在,他很庆幸。身份信息就是线头,顺着它扯下去,总能扯出整件毛衣。那些困扰他已久的迷雾,那些关于“我是谁”的遗失的拼图,终于有了一块可以落脚的底板。
一天的兴奋与紧张耗尽了他。洗完澡,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窗外,霓虹的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投下安静的斑驳。
一只小甲虫,扇动着金属翅翼,无声地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灯上。它伏了几秒,两只硕大的复眼突然闪过两点红光——虫子的头,以一种昆虫绝不可能做到的方式,诡异地旋转了360度,环视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那台早已关机的光脑,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幽光闪烁,不同的界面无声地切换、翻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身份档案里,一页一页地翻。
***
休息了四天,张航回到了实验室。
右眼还带着一圈淤青,同事们见了,纷纷围上来关心。他一路寒暄着走进办公室,门一关,整个人立刻沉进了工作里——他从来都是个工作狂。
“邱林,这几天的实验情况,跟我说说。”
邱林进来,一一作答。之后两人又就几组数据展开了分析讨论,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小半天。
“邱林,不要着急。”张航在一份报告上做着批注,头也不抬,“只要方向是对的,公式和结果经得起推敲,实验的时候就多点耐心。”
“我明白的,老师。只是……”邱林欲言又止。那些话在心里来回滚了好几遍,始终没能出口。
张航抬起头,觉得奇怪:“怎么了?有问题?”
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邱林艰涩地开口:“老师,您知道园区里面那个研究所吧?做克隆的,挺神秘的那个。”
“嗯,秦一鸣教授那里。怎么了?”
“您知道,刘柏川是我校友,我们偶尔约个饭。”说完这句,邱林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充,“哦,老师您放心,我们就是单纯吃饭,聊聊生物领域的前沿动态、生活上的新鲜事,从来不谈各自手里的项目。”
“嗯,我信你。”张航淡淡地说。
“就前两天,暴乱之后,他约我吃饭。饭桌上,他突然问我——对伦理道德怎么看。”邱林说完,停顿下来,似乎连复述这个话题都觉得沉重。
“然后呢?”
“您知道的,刘柏川是个科学狂人,上学那会儿就是。他突然这么问,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邱林苦笑,“我问他,是不是他们的克隆项目有进展了——我不是要打听什么,就是好奇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说没有。他说那天冲击事件之后,这个问题突然就冒出来了,他觉得……自己的信念,有点动摇。”
“你有什么想法?”张航放下手中的笔,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我还没想明白。他的这个问题,现在成了我的问题。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邱林又苦涩地笑了一下,“想不明白。快成我的心病了。”
张航双手交叉,抵住下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邱林,每一次科技进步,都会有先行者。这些先行者要顶得住舆论,顶得住压力,更要守住一颗纯正的心,守住为人的底线。”他一字一句道,“科学和技术本身,永远存在在那里,不管人们去不去发现它、运用它。它没有对错,没有好坏。赋予它好坏对错的,是人——是运用它的人,正不正。”
这番话像一只手,拨开了邱林眼前盘踞多日的迷雾。他看着老师坚定的眼神,心里那根晃了好几天的弦,忽然定了。
短暂的沉默。
“我明白了,老师。”邱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还有……谢谢老师。”
“不过照你这么说,”张航忽然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眯起眼,“秦教授他们的研究,应该有很大进展了。说不定……真的如媒体所说——已经成了。”
“啊?”邱林怔了几秒,随即连连摇头,“不可能。真要是成了,他们能憋住不发表?这么重大的成果,名利双收的事,谁忍得住?”
他不信。何况眼下全球的人口数量、人口结构摆在那里,再过几十上百年,人类自己就要自然消亡了——克隆是无数实验室都在秘密攀爬的一根救命稻草,真爬上去的,怎么会不喊出来?
“我也就随口一猜。”张航不以为意地笑笑,话锋一转,“对了,你最近着手做准备,资料一定要逐条审核仔细。我们准备提交临床试验申请,这次的试验结果,也要一并发表。这件事,眼下最重要——这个实验,会带来一次技术的迭代。”
他没有说出口的半句是:也许,还能暂缓一下这个日益悲观的社会,滑向深渊的速度。
邱林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相信自己所做之事意义非凡的光。他挺直腰板,兴奋地应道:
“收到!老师放心,我一定亲自审核!”
邱林抱着文件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张航望向窗外——生物城深处,那栋被层层保护的别墅在阳光下静静伫立,看不出任何秘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两天前的夜里,那栋别墅里某个房间,已经空了。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从那里逃出来的那个“人”,此刻正顶着“高灏宇”的名字,睡在海边一家酒店的1806房间里,床头灯上,伏着一只眼睛发红的甲虫。
命运的齿轮,让这个螺旋缠绕的结构,旋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