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螺旋》黑云的无限天空

20、计划旅行

　　“放心吧。”
　　沈夕照望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目光里的坚定，像一根定海针，让焦躁不安的张岩铭渐渐平静下来。
　　恰在此时，窗外憋了许久的雨，终于撕裂黑云的封印，倾盆而下。雨幕白茫茫地罩住了海湾，远处的海平线彻底消失，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铅灰。
　　紧闭的窗玻璃，把外间的一切隔绝成另一个世界——哗哗的雨声、海浪撞击堤岸的轰鸣、狂风掠过屋檐的呼啸、气吞山河的雷鸣，都被压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咖啡店里，舒缓的爵士乐依旧从容地流淌，一点一点，熨平了张岩铭紧绷的神经。
　　“岩铭，放心吧，”沈夕照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语气沉稳，“我会把这些情况上报给教授。接下来你就要去大学报到了，这段时间，你千万别有任何动作。”
　　张岩铭直视着她。他敏锐地捕捉到学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虑，问：“出什么事了吗？学姐。”
　　沈夕照与他对视，欲言又止。最终，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但是——你要保护好自己。”
　　她不确定张岩铭认不认识陈子涛，也不知道那个名字一旦说出口，会在这个少年心里掀起什么。权衡之后，她把关于陈子涛的一切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叮嘱。
　　“我知道的，学姐。”张岩铭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对了学姐，我们之前说过的……入会的事？”
　　“我会推进的。”沈夕照微微一笑，“我就是你的介绍人，放心吧。”
　　两人在咖啡店里又坐了约莫一个小时。窗外的动静渐渐弱了：雷鸣电闪收起气势，风软了下来，带着微凉的潮意，轻抚过湿漉漉的树梢。乌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挤出来，斜斜落在渐趋平静的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闪亮的金鳞。
　　被急雨洗过的空气里，混着海盐和草木的清洌。远处的海面，漫起一层淡淡的雾霭。
　　暴雨，终于停了。
　　沈夕照与张岩铭走出咖啡店，在店门口道别，各自没入雨后的街道。
　　***
　　午后，张岩铭把妹妹陶祎彤从学校剧场接回家。
　　吃过午饭，兄妹俩扎进书房，一通捣鼓。
　　陶祎彤把一张大地图铺了满地，整个人趴在上面，手指头在地图上爬来爬去：“哥，我还是觉得他们应该直接飞过去，到了当地再租车。”她仰起脸，“你觉得呢？”
　　正在翻攻略的张岩铭歪头想了想：“也行。不开车过去，能省下两三天。”
　　“对吧！”陶祎彤用力点头，随即又垮下脸，不无遗憾地嘟囔，“唉，要是爸爸能再多几天假就好了。”
　　兄妹俩一个下午都泡在里头：查攻略、定路线、比酒店、挑民宿，忙得不亦乐乎，直到门锁响动——苏妤安和陶翰飞回来了。
　　“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啦！”陶祎彤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苏妤安怀里。
　　“苏女士、陶先森——快来！”张岩铭在书房里喊。
　　“没大没小。”苏妤安无奈又宠溺地嗔着张岩铭，被女儿一路拽进书房。陶翰飞乐呵呵地跟在娘儿俩身后。
　　张岩铭把兄妹俩奋战一下午的成果投上墙面。陶祎彤自告奋勇，站到“屏幕”前，开始了她的发布：
　　“本次旅行的主题是——爸妈的旷野之约：内蒙新疆三十天漫游计划！”
　　轻快的声音，把这场承诺了好几年的旅行，一帧一帧地讲给父母听。陶翰飞和苏妤安并肩坐着，听得认真。
　　“现在是夏天，呼伦贝尔的气温不算高，但是——注意这个‘但是’啊——那边的紫外线嘎嘎厉害，防晒必须给我做好！听清楚没有，陶翰飞先生？就你最不听劝，这回必须听。我们可不想三十天以后，迎回来一位黑人老爸。”
　　陶翰飞呵呵直笑：“听明白了，小桃老师。”
　　“还有，陶翰飞先生，你不是爱摄影吗？这次带上你那台古董相机，多给妈妈拍美美的照片！什么辽阔草原牛羊成群、茂密森林绿树成荫、广袤戈壁苍凉雄浑、魔鬼雅丹神秘多变、黄沙漫漫塞外风情、沧海遗珠波澜壮阔……什么银河星空、草原花海、雪山巍峨——”
　　“行了行了，”张岩铭无奈打断，“你是来说相声的吗？”
　　他转向父母，“行程都安排妥了，你们只管放心去玩，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们在家里，也会好好的。”
　　“小张同学！”苏妤安忽然板起脸。
　　“到！”
　　“我跟你陶爸去旅行这一个月，能不能照顾好妹妹？”
　　“保证完成任务！”
　　一家人在欢声笑语里，敲定了这场迟到的长假。
　　第二天，张岩铭开车，和陶祎彤一起把父母送到机场。安检口前，拥抱，挥手，目送那两道身影汇入人流——爸妈迟来了好几年的蜜月之旅，启程了。
　　从机场回来，张岩铭先把陶祎彤送去古琴老师那里上课。
　　独自回到家，他点开账户，看着那个因为这场旅行计划而快要见底的数字，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想再跟张航有任何瓜葛——那个人给的学费、生活费，他一分都不想要。他成年了，可以自己挣。
　　何况，他还盘算着一件事：妹妹登台之前，送她一床她眼馋了很久的琴。那床琴的价格，他偷偷查过。
　　他又叹了口气，随即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打工，挣钱！
　　张岩铭打开光脑，拨通一个视讯。
　　一张胖胖的脸浮现在虚空里，油光锃亮。
　　“Hello, long time no see，小张——”
　　“滚蛋！”听见那一声“小张”，张岩铭气不打一处来。
　　“得叻！”Felix手起刀落，挂断了视讯。
　　“哎——？！”张岩铭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重新拨过去。
　　“我又来啰！”还是那张玩世不恭的胖脸，挂着奸计得逞的笑。
　　“你——”张岩铭感觉无数只乌鸦正从脑门上列队飞过。他深吸一口气，“我找你有正事，正经点。”
　　Felix像川剧变脸一样，瞬间切出一脸庄重：“好的，你说。”
　　张岩铭又翻了个白眼：“我要卖些东西。”
　　“咋了？缺钱啊？”
　　“对，缺钱。”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窘迫。
　　“哟呵，”Felix拖长了音，“张大神还能缺钱？随便漏一点不就行了？”
　　他又立刻换上一副奸商嘴脸，“就你上次那个机器人，再漏一个出来，钱不就哗哗地有了？”
　　“没再做了。那玩意儿风险太大，我还想自由地呼吸几年。”
　　“那你都有什么货？”
　　“一条生物机械臂。”
　　“能直接装上用吗？”
　　“可以。不用调试，即插即用。”
　　“这个行！”Felix的眼睛里“叮”地亮起金钱的光，“给我两天，等回话。”
　　“等等，”张岩铭叫住他，“有没有什么工作？打工的那种。最好晚上上班——白天我有事。”
　　白天要接送妹妹、做饭，他只能把时间卖给夜晚。
　　“你再漏点东西出来不就完了？打什么工啊。”
　　“风险大，先歇一阵。”
　　“行……吧。”Felix不以为然地咂咂嘴，还是翻了翻自己的消息库，“诶，前几天M城的酒吧好像在招服务生。我跟顺哥打个招呼，你等我消息。”
　　张岩铭给他抱了个拳：“多谢兄台！”
　　视讯挂断，房间安静下来。
　　张岩铭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M城——那个霓虹烧得半边天发亮的地方。他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这个普通的晚上，悄无声息地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