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和惠妈》明月珠

1、第 1 章 夏日傍

　　夏日傍晚的风微凉，吹散了一天的暑气。

　　朝见町一丁目的居民区街角，写着浅野のパン的面包店亮着橙黄色的暖调灯光，黄油和小麦的香气透过干净的落地玻璃窗一路蔓延到街上。

　　那个人好像蹲在便利店门前很久了……

　　浅野夏的目光无意识落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身上，他穿着黑色的紧身短袖，背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像连绵不断的山脉，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他双腿岔开，手肘随意地搭在腿上，有些长了的碎发半遮住眉眼，正百无聊赖地打量来来往往的人群。

　　真奇怪啊。

　　明明他身边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可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却是孑然一身呢。

　　不知道为什么，浅野夏想起了自己家以前养过的狸花猫。

　　那只被外公捡回来的狸花猫，拥有一身棕褐色的柔顺皮毛，它身体结实，是一只很强壮的公猫。

　　它对人类戒心很重，不肯轻易接近人类。

　　外公有时做鱼时，会提前拿出一部分新鲜的鱼腹肉放在猫碗里，它等外公走远了，才出来吃饭，且吃完就走，从不停留。

　　后来它在外面被疾驰的轿车撞了，那天，外公和浅野夏本打算早上去面包店，却在家门口意外地发现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猫。

　　不知道它是凭借怎样的毅力，从街边爬回浅野家的，斑驳的血迹蜿蜒一路。

　　外公带它去宠物医院治病，狸花猫伤得很重，身上的骨头都断了好几根。

　　医生得知它是一只流浪猫，委婉地问外公要不要继续给它治病。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笔钱并不是一笔小钱，但外公咬咬牙，支付了所有费用。

　　猫在浅野夏家养了三个月的病，才把身体彻底养好。

　　大病过后，猫就不再四处流浪，它在浅野家住了下来，外公给它取名为冬至。

　　因为他第一次遇见猫，就是在冬至那天。

　　外公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只软蒲团，后来，那里成了它的小窝。

　　白天，冬至喜欢懒懒地蜷在蒲团之上，饿了就出门捕猎，有时会带来鱼，有时带回来的是老鼠。

　　外公那一阵子经常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发现死鱼和老鼠尸体，他本来还以为是附近小孩子的恶作剧，后来守株待兔了几天，才发现那是猫的特别礼物。

　　那天，外公撸着冬至的脑袋，不厌其烦地说教了很久，久到冬至都不耐烦了，猫最后跳到了房梁上，不肯下来。

　　不过，那以后，它真的没有再带死鱼和老鼠尸体回家。

　　冬至大多数安安静静窝在蒲团上，身体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当外公的大手落在它的脑袋上时，原本桀骜不驯的猫咪也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这是彻底被养熟了吧？

　　曾经的野猫，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变成家猫了呢。

　　浅野夏想起冬至和外公，情不自禁得笑了出来，片刻后，又有些落寞。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外公和冬至已经离开她很久了。

　　现在她一个人经营面包店，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过得也很好，可时间久了，这样的日子，难免会有些寂寞。

　　时钟的指针快要指向八点钟，店里已经没有客人再来。

　　浅野夏将原木货架上剩下的牛奶吐司和咖喱牛肉面包拿出来，放在密封袋里装好。

　　她家的面包每天都是新鲜现做的，从不售卖隔夜面包。

　　好在这些年，浅野夏对于每天大概能卖多少份面包心中有数，每天剩下的面包寥寥无几，不会造成太大的浪费。

　　咖喱牛肉面包用的是牛腱肉，成本高，价格当然也更贵，买的人却没那么多，或许下次她还是少做一点比较好。

　　牛奶吐司的话，可以带回家放进冰箱冷藏，充当明天的早饭。

　　她早饭喜欢吃清淡软和的东西，不喜欢吃肉，总觉得很难消化这么硬的食物。

　　那……咖喱牛肉面包就要浪费了吗？

　　浅野夏的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的年轻男人身上。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可那个人仍然蹲在那里。

　　他的肌肉鼓涨，像成熟到极致，快要爆开的石榴，甜蜜而引人堕落。

　　浅野夏自己骨架很小，并不喜欢这种过分强壮的男人，身形上的差距会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让她想起了冬至。

　　冬至还在外生面活的时候，实在是一只很威风的猫，它拥有把几个街区的猫都打得服服帖帖的辉煌战绩，别的猫见了它总是绕道走。

　　后来在一起生活久了，浅野夏才发现，冬至它并不好斗。

　　冬至总是懒洋洋的，最爱做的是躺在家里的蒲团上晒太阳……

　　浅野夏把烘焙模具擦干净，收到橱柜里，走到门关处，抬脚关上电闸，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熄灭。

　　她锁好门，提着剩下的咖喱牛肉面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街对面走去。

　　她走到男人面前三米处停下，在地上垫了一张干净的纸巾，才将手里的面包袋放了上去。

　　年轻男人盯着她，浅野夏脊背莫名一冷，总感觉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她屏住呼吸，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浅野夏跑回家里，把门反锁后，她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自己的行为太冒失了！

　　只是因为那个男人很像家里曾经养的猫，就擅自靠近强壮的陌生男人，这实在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浅野夏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那个男人的模样。

　　他的头发比一般男人更长更黑，凌乱地散在耳侧，眼睛是墨绿色的，狭长而锐利逼人，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挑眉，就让人倍感压力。

　　这个男人根本不可能是流浪者，他应该是□□打手之类的人吧。

　　毕竟他给人的感觉，不是白色，更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介乎黑与白之间的灰色，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才有的特殊气场。

　　*

　　天刚蒙蒙亮，浅野夏就离开家，出发去店里了。

　　她路过便利店门口，特意停下，环视了一圈。

　　很好，面包袋没了，连带着地上的纸巾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浅野夏呼出一口气，幸好没给环卫工人加重工作负担。

　　那就这样吧，她与那个男人应当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人与人的缘分本来就如露水般短暂。

　　傍晚，天边漫上了一层红霞，趁着店里人少，浅野夏开始清理白天用过的烘焙机器，机器上沾满了黄油和雪白的面粉，收拾起来很费劲。

　　她忙了很久，一抬头才发现天已经彻底黑了，透过店里透明的玻璃窗，她看见对面便利店的门口蹲着一个男人。

　　是他。

　　他怎么又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浅野夏的错觉，在她往对面看的时候，那个男人似乎也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晚上八点钟，她准时关上店门，那个男人仍然在便利店门口。

　　浅野夏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男人面前，先在地上放了一张干净的纸巾，然后才将手里的面包袋放上去。

　　今天店里剩的面包有点多，有咖喱牛肉面包、红豆面包和蜜瓜包，装了满满一纸袋。

　　男人当着浅野夏的面，拆开包装袋，最上面的面包是红豆面包，他很明显的皱眉表示嫌弃，又伸手掏了掏，拿出最下面的咖喱牛肉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浅野夏全程都没有说话，她安安静静的看着男人吃完了两块咖喱面包才转身走掉。

　　……

　　真的和冬至一模一样啊！连看到不喜欢的食物，皱眉嫌弃的表情都很像呢。

　　一连五六天，那个男人都在黄昏的时候，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门口，浅野夏每天都会拿店里剩下的咖喱牛肉面包投喂他。

　　最近，她还尝试推出新品——稍微有点辣的奥尔良鸡肉披萨，芝士满满的披萨在客人间也很受欢迎。

　　晚上打烊的时候，偶尔多出一两个鸡肉披萨，浅野夏拿给男人吃，他都吃掉了。

　　这个男人对所有的肉都接受良好，是个忠实的肉类爱好者。

　　从那之后，投喂的食物又多了一个奥尔良鸡肉披萨。

　　两个人从来没有交流过，但显然已经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默契。

　　浅野夏已经熟悉了这种生活，她就像每一个合格的饲养人一样，兢兢业业地养宠物。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忽然有一天，他没有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有出现。

　　浅野夏失落了一阵，但也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以前喂过好几只流浪猫，有的猫就是这样，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她不能因为自己喂过猫几次，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猫的主人。

　　猫是自由的，可以选择留在人身边，也可以选择去它想去的任何地方。

　　她只是偶尔，偶尔会多做几个咖喱牛肉面包，理所当然地没能卖掉，最后无可奈何地把前一天剩下的肉面包当做早饭。

　　……

　　*

　　浅野夏把店里收拾干净，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阴下来了。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听了天气预报，早就知道今天会下雨，所以带了伞来店里。

　　她的伞是一把木质手柄的深蓝色大伞，已经有些年头了，是外公还在时买的。

　　伞很旧了，可外公用过的旧物，浅野夏一直舍不得扔。

　　她打开伞，很好，伞外下大雨，伞内下小雨……

　　看来她必须得换一把新伞了。

　　浅野夏一不留神，踩到水洼里，米色的帆布鞋很快变成灰色。

　　好脏，鞋里也湿乎乎的，回家一定要洗个热水澡。

　　她加快脚步，想早点赶回家。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路，可今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脏不明缘由地狂跳，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不敢回头看，浅野夏看过很多恐怖片，很多路人就是因为突然回头，然后就被杀掉了。

　　浅野夏几乎跑起来了，途径巷子转角处，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紧接着天边划过一道雪白狭长的闪电，大半个黑沉沉的夜空都被照亮了。

　　浅野夏的眼睛睁到最大，她看清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东西……

　　对视即感知。

　　闪电快要消失的那一瞬间，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朝着浅野夏扑来。

　　流着涎水的口器眼看就要扎进浅野夏的鼻腔里，那根纤长的，像鱼线一样细的口器，在夜空中泛着浅绿色的荧光。

　　只有被它杀死的人才知道，这根看起来柔弱无助的细线，比钢铁还要坚韧，可以瞬间钻进人的脑子，吸吮干净脑液。

　　浅野夏知道自己必须逃！

　　可她心里越害怕，身体的动作就越僵硬。

　　眼看怪物朝她扑来，她逃不开，只能下意识蹲在地上，用手臂捂住脑袋抵挡攻击。

　　可预想中的攻击迟迟没有到来，浅野夏松开手臂，她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柄雪亮的长刀。

　　长刀在男人手中，灵活得就像一条蟒蛇，男人使用刀，就像在使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他将刀送进怪物的腹腔，手腕微动，怪物的五脏六腑跟着移位。

　　不过片刻，怪物便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化作一团透明的灰色水痕，消失在雨水中。

　　浅野夏看呆了，她看见男人拎着刀向她走了两步。

　　她看着长刀，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后退。

　　男人止住了脚步，他深深看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拎着刀，消失在了重重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