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段》袭运枝

1、重逢那日 “你就这么

　　灼夏炽炽，整个长安路街区犹如一块被晒干的果脯。
　　谢一从网约车里跨了出来，关上门的那一刻，他仰头看着校门前那棵繁茂的桦树，强烈的太阳光线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在上面仅停留了一秒，便将眉眼收了回去，稳步朝着校门走去。
　　一中的保安没换，还是当年那个阿叔。
　　阿叔悠闲地坐在保安室里，无意间透过小窗口瞟到了逐渐走近的谢一，他蹙起眉头，略微警惕地喊了声：“干什么的？看你不像学生呐。”
　　“我毕业的，回来看看。”谢一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长得好看，这模样最讨人喜欢，当年他老忘拿学生卡，能混进学校，全靠保安面熟他这张脸。
　　“叔通融通融呗。”谢一蹲在小窗前，对着里面的人请求道。
　　不得不说，有时候长的好看就是一种优势，辨识度高，特容易让人记住。隔了好几个年头了，阿叔竟然还能认出来谢一，记忆力经久不衰。
　　临进去之际，两人还唠了点嗑。
　　谢一大多时候只应不问，目光不自觉往校园里边看去，窥过校园里的每一处。
　　“刚才也有个人说想进去看看，你们这俩学生还挺有缘哈。”
　　阿叔知道现在小青年不爱和上了年纪的人聊天，而且谢一很明显的身在此而心在彼，扯了几句就明事理地说了句“不拖着你了，快进去吧。”
　　阿叔冲他摆了摆手。
　　………
　　早些年，一中就特别爱种绿植，无论是操场，还是教室都无一例外，布满了绿莹莹的草木植物，香樟，矮灌木，栀子花等等。
　　最近几年扩增了，种的更是也不少。
　　谢一一迈进校园，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一团团绿，格外赏心悦目。
　　他在楼梯道边上丛生堆的花花草草面前停留了一会儿，这时候太阳短暂收起了炎热，谢一站那块地方正好阴凉下来，他半蹲下身，用薄瘦的手捻了捻叶子，那点凉从指尖漫了下来，让他眉头一松，嘴角在不知不觉间扬起。
　　这些植物，他自己也养了不少，家里阳台基本上都摆满了，就是自己不够细腻，总养死，然后谢一就会继续买新的，乐此不疲。
　　他妈经常皱着眉头问他图什么？
　　谢一就笑笑不说话，然后就会带上一顶名为“败家”的帽子。
　　观赏完这一方的清秀，谢一打算兜兜转转一圈就回去了。
　　刚他外婆打电话过来，听起来有些恼火地催他赶快滚回去吃饭，老太太脾气火爆，原本是约定好一到地方就赶回去看她的。但谢一不知为何一时兴起，变了卦，反倒来了这最不可能来的地方，于是他被骂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消停挂了电话。
　　谢一一骨碌就站起了身，整理起自己衣服上刚诞生的新皱纹，一中里面的设计喜多层楼梯搭高平台，垒起来建教学楼，看起来气势磅礴，而学生们就遭了老罪。
　　在松松散散越过了两三级台阶后踏上平地后，暗自在心底嘲了一下自己，随后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这一凝神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动道了。
　　林莫正站在他正对面前，很显然也愣住了，视线交汇相撞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而在往后那足足十秒凝视光阴里，谢一的脑子几乎是被抽空了的。
　　谢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就这么很不收敛地黏在林莫身上看了好久，好似自己一闭眼人就会跑了。
　　林莫显然也是愣住了，前面站着的人是谁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第一反应是想躲。过去的同学他林林总总碰到过不少，笑一笑就当是个不失礼的招呼，也就过去了。然而今天这个，林莫没法再平静下来。
　　但他很还是很自然地接过谢一投递的目光，没有半点迟疑，对了上去，接着极为熟稔的勾起嘴角，笑道：“好久不见。”
　　两人隔的有点距离，林莫步态松弛地朝他缓缓走来，他穿了件短袖的白色衬衫，风一吹，有些乱了套，接着林莫莞尔一笑，抬手轻轻扶住衣衫不让它乱飞，看起来极其温柔亲切。
　　谢一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有些不受控制地干了件蠢事，此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全身上下都有些僵硬，眼睛却仍是诚实地渴望再多看几眼。
　　眼底翻涌着说不尽的情绪，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遇到林莫，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糊弄，双手插进兜里，他也装模作样地回了句：“好久不见啊。”
　　场面一度被塞进冰箱冻过几百个来回，冷的要命，没人主动开口说话，你一步我一步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无方向地走着。
　　校园里的风在此时恰合适宜地肆意吹起，撩起两人的发梢，卷起有些凌乱的衣角，好像又回到那年，两人慵懒地倚靠在教室外的栏杆上笑着闲聊的感觉。
　　谢一在心底叹了口气，有点埋怨时间过得那么快，一点都不给人留余地。
　　他想开口，又忌惮自己会说错话，当年林莫一句话不说就让他心留恐惧。决定将这想是成扔手榴弹炸自己，毕竟现在不扔以后可能再没机会扔了，豁出去一样开了口“你最近…”
　　“我工作上还有点事…”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林莫音量正常，很轻易地就盖过了对方的小嗓门。
　　察觉到谢一似乎有话要对他说，林莫侧了侧身看了一眼，他没再继续说下去，静静等着他说。
　　谢一听这话，他停下了脚步，沉默了好半晌，才听到自己有些发抖地质问：你就这么讨厌我么，见到我就这么想走。”
　　林莫听到这话当场也被钉住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人还是这么直截了当。
　　可自己听到，莫名又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这个语气，这个口吻……
　　林莫现在突然很想抽根烟，但手摸到烟盒的时候又压了回去。
　　这两句话彻底堵死了林莫，林莫无言以对，刚好两人走到了校园一棵桦树底下的木椅，林莫先坐了下来，随后抬眼看了看谢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好好谈。
　　不知是气晕了还是怎么着，谢一看着林莫一脸心如止水，脸上露出了痛楚的神情，他觉得自己就是活该啊，活该痛苦一生。
　　他在脑海里骂了自己一句，放在口袋里的手蜷了又缩，他故作矜持的回道：“坐我就不坐了。”
　　林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一没给他机会，继续回道：“有人喜欢冷着人，我应该早就知道的。”
　　“我不是……”林莫下意识反驳，后半截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突然站起来，手伸出去，想碰谢一的手腕，只碰到一片空气。
　　谢一侧了一步，躲开了。
　　那几秒钟里没人说话，风把树上的叶子翻了个面，现在是夏天，那一面就已干瘪腐烂了。
　　“是我一厢情愿。”谢一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刚抬起来就萎靡地落回去了，“那就算了吧。”他转过身，往校门的方向走，半点头没回。
　　阴凉凉的夏风又急促飞来，划过树叶，划过林莫，匆匆走了，像一场没有意义的邂逅，让人惆怅又留恋。
　　林莫还站着。
　　他看着慢慢走远的背影，许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