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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雨笺 ...


  •   我喜欢的郎君姿容秀美,青衣袅娜,而他的名字是崔持琰,也只会是他。

      *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教我有些看不清他,我胡乱地摸索着朝他扑过去。

      我抓住他了。

      我将他扑倒在床榻上,俯身贴耳向他倾倒下去,鼻尖相触,亲昵地蹭了蹭,然后伸手抬起他的脸,眼睛隔着弥漫的水雾深深望进他水光肆潋的眸子里。

      “……所以,他知道了吗?”

      “季淩露可以不在乎任何事情,任何人,但她唯独……无法忽视……那个名为崔持琰的青衣郎君……”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所以总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她愿意将自己的过去埋葬,好像曾经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发生,静静地等待一个……别人所赠予的结果……”

      “她情愿失去季恒思和季挽音,……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他们自那以后只能……陌路。”

      “她无法对他们心生怨怼,却也再没办法不对他们……心怀芥蒂。”

      “她卑鄙低劣,所以……她从来都不会拒绝与崔二郎君有关的人靠近她,只因为……她想……想离他再近一些,哪怕一点点。”

      “她肮脏下作,所以她在绝望中看见一朵花便想将他攀折,让他……如自己一般坠入阴暗的泥潭里。”

      “可她……也是真的……在乎他,或许一开始只是看见一朵漂亮的花,所以想要折下来藏入怀中……”

      “慢慢的,她连去触碰那朵花都会……觉得痛,因为她怕自己弄脏了他,更怕自己弄伤了他……”

      “她能怎么办呢,她愚笨,她无知……所以她只能一次次从他面前逃走……”

      “她以为那样……她和他都会……”

      后面的话被床榻上的另一个人吞了下去。

      他双臂绕过我的后背将我嵌进他的怀里,力度大得似要将我陷进他的骨与肉中。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乱地吻着我,他在发抖,连带着我也颤动难停。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两个的脸上都变得湿漉漉的,他喘息着将我放开,眼里春水漫溢。

      他说:“……崔持琰知道了,所以他再也不会放开季淩露,无论她愿与不愿,他会永远握住她的手……生同衾,死同穴,上穷碧落下黄泉,即便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我亦如此。

      ……

      近日雨水连连,我险些怀疑是不是因为这宅子名字取得太过招雨。

      宿水居,可不就是想着雨来水沛嘛。

      不过这宅子比我想象中大多了,都怪某人天天将我圈在那个屋子里,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宅子到底有些什么。

      此时我正坐在这座宅子的凉亭里,亭中桌椅俱全,八角形的木质结构,各面皆围有木阑干和美人靠,亭外是绵绵不绝的雨丝。

      “夫人,书信还未看完么?”

      一袭青衣姿容秀美的郎君将头轻置在我肩头,宽大的袖摆铺落在我腿上,双手亲密地环揽着我的腰身,整个人懒洋洋地贴在我后背上。

      “崔十二说食客居新出了特别的菜式,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想和我一块去尝尝。”

      “永远也不会回去了。夫人就说王都外景色甚美,夫人流连忘返,不愿回王都。”

      我瞅瞅肩上这人,他眼眸半阖,揪着我的一缕发丝胡乱地绕着指尖。

      说起头发,我看了看腰上的青色锦囊,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做的,锦囊里只装了我与他的发丝,还是打了死结的那种,根根分明的死结,真是……可爱。

      我想了想,提笔在信纸上写了几句,大意是说,我与他家二哥近日暂无回王都的想法,他若是急着想吃不妨与崔净珠和崔集芳一同前往。

      崔集芳那个孩子似乎还蛮喜欢吃这些东西的,无论是谢澄霜和荀峣的订婚宴,还是去吃羊肉煮锅和明安寺的素斋,她总是吃得格外认真且,虔诚。

      “谢澄霜说她和荀峣的亲事定在下月初五,问我们赶不赶得及回去。”

      “赶不及。我与夫人下月要去离王都有千里之距的云和州,怎么想着也是赶不回去的。”

      “云和州?”

      “夫人之前不是想同……那位祝公子一起去云和州,为夫自当满足夫人的心愿,只不过是与为夫同去。”

      我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还想着这个事啊,平日与我在床上胡诌也就算了,这会儿不会真想着去祝铮面前乱来吧。

      也罢,我拿出一张草木信笺,先表达了不能前去观礼的歉意,随后点明是她家崔二哥要去云和州办“正事”,故不能前去参加她与荀峣的婚礼,贺礼会让人带过去,望其接收,附加一箩筐祝贺之语。

      至于贺礼,自然是由崔某人来备置,我若单独送了,这人晚上指不定怎么闹我。

      “夫君知道谢澄霜与荀峣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吗?”

      崔持琰在我肩上蹭了蹭,兴味索然地说道:“无非话本子里讲的那种欢喜冤家,你追我赶的俗落故事,无甚意思。”

      话本子?我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这人也会看那些年轻女娘喜欢的情爱话本吗。

      “夫君……也看话本子?”

      青衣郎君向后微微倾倒将我揽进怀里,从桌案上拾起一把折扇轻轻挑起我的下颌,凑在我耳边慢悠悠地轻吟道:“自然,夫人喜欢的为夫都喜欢,无论是温润如玉的公子郎君,邪魅狂狷的魔教教主,冷若冰霜的少年剑客,清雅出尘的天上谪仙……为夫都可以满足夫人,夫人可想试试?”

      我……我脸皮微微发烫,一把将他推开继续翻看桌上的书信。

      “鄢颃说他母亲来了王都,但是她没有去寻宴山道人,而是先去谢府闹了一番,据说场面很是难堪。夫君可知谢焉与谢府有何纠葛?”

      “……夫人为何总是对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颇感兴趣……”

      崔持琰幽怨地在我耳边吐落道。

      “宴山道人谢焉的身生母亲姓谢,出自谢家,昔年因故远嫁邢州,据闻那位谢氏的女娘年少时甚是高傲,虽不知何故低嫁那蛮荒野乡,想来很是不甘,瞧着那位谢先生这些年的行迹,怕是受这位昔日的谢家贵女影响颇深……”

      确实,那位谢焉活得也太矛盾,太别扭了,年少成名却举而不仕,远走乡野。为自己取名谢焉,焉乃虚字,其意为无,却冠了谢姓。化名宴山道人,却不以居士自称。画中所绘意在群山宴客,却无人知宴山其人为何,无客可宴。为人端庄肃冷,却喜着艳丽的红衣……

      “夫人又在想着谁?”

      崔持琰舔了舔我的后颈,轻啃慢咬道。

      “没,没谁,那谢空翠是怎么回事?按夫君所言那位谢先生应该极不喜谢家之人才是。”我浑身颤了颤,还是决定诉出心中疑问。

      “谢家九郎自幼喜观书画,并以此成痴,而他少时便放言想要成为宴山那样能画出壮阔山河的大画师,对宴山道人极尽倾慕,王都中人有目共睹,想来是从谢家听说过什么消息,知道谢焉便是宴山……谢家九郎行事执拗,谢焉应是拿他没办法,才任由他跟着自己的。”

      原来是这样,如此倒也说的通,不过这个人知道的事情还真多啊。

      我想了想,还是摸着他的脸问道:“那……夫君之前寻宴山道人是为何事?”

      他探腰绕至我身前,抬眸冲着我轻轻一笑道:“夫人总算想起为夫了……”

      这个人,这个人真是教人受不住。

      我一把捂住他的脸,好教他离我远些。

      他垂眼舔了舔我的手心,漫不经心地答道:“无甚,帮着三郎和季大娘子的忙罢了,夫人若想知道其中详情,为夫自当……”

      “不!我不想!”

      如果是为着姐姐和崔三郎君的事情想必是离不开王都先前那番大动作的,我既然一开始就决定不掺和那些事情,如今尘埃落定,又何必窥其究竟。

      还有,这个人以前似乎格外喜欢帮别人的忙,无论是他们家那些姓崔的,还是替谢澄霜送东西给荀峣……因为被需要么。

      想到这里,我垂头低唇碰了碰落到怀里的青衣郎君,却被他勾着脖子好生纠缠了一番才作罢。

      我提笔将方才崔持琰和我说的这些,有关谢焉,有关谢家昔日那位女娘的故事写入信纸中,用松脂封好信封,在封面题上赠与鄢颃的字眼。

      “崔净珠说我不回去都没人愿意和她喝酒了,她让我快些会王都。她还说崔令瑜那个讨债鬼整日整日地盯着她,什么也不让她做,这也不能那也不行的……谢家四郎有意求娶崔集芳,被她搅和了……”

      “不用管她。令瑜盯着她是为她好,六娘口中向来无德,也该有个人好好看着她。”

      “夫人可能不知,九郎自幼便是过继给了五叔的,也可以说是六娘和七娘的亲兄长,六娘因着……素来是不喜令瑜的,总之夫人不必为了旁人的事情费心……夫人只要看着为夫便好。”

      崔持琰贴在我的背上,手指在我后背勾点轻划,片刻也不得消停。

      “……那,那崔集芳呢?崔净珠搅和了她的亲事不要紧吗?”

      “不打紧,依为夫之见,七娘怕是没有想嫁人的念头,她生来过目不忘,这些年帮着朝中修文院的霍大人修撰书籍,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在朝里得个一官半职,想来并无嫁娶之意。”

      修书?真没想到崔集芳竟然志在此处,崔净珠那么在意她,应是知晓的,如此……她信中所道也是有意为之咯。

      我沉思片刻,从崔持琰塞给我的一大堆信笺中翻出一张熏有梅子青的信纸,提笔书写,让她可以试着让崔九郎君陪她共饮,若是崔九郎君不愿,便想些法子缠着他,说不准他就愿意了,额外附加几条切实可行的计策。

      将要寄给崔净珠的信封好后,我将目光投向桌上最后的两张信封,那是姐姐与兄长的信。

      我首先拆开了姐姐的信,姐姐在信中并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只说自己一切都好,又问崔二郎君待我可好,若是不好尽可寄信给她,她会来接我回家……

      看着手中的信纸,我的眼睛有些泛酸。

      她好,我也好,如此……便是极好。

      最后是兄长的信,信封被塞得厚厚的,信纸只有两张,其余的都是面额极大的银票。

      他在信中说他和姐姐都很想我,如果玩累了就回家吧,无论是鄞州城里的季府,还是王都的恒王府,永远都是我的家,院子他每日都会让亲信去清扫,院里的东西我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回来还是那样……我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要是崔二待我不好,寄信给他,他会立马过来找我……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纸上,洇化了信上的墨。

      姐姐和哥哥真是的……

      怎么就想着崔二会不会待我好呢。

      还都说要接我回家,真好啊。

      “……小阿淩……”

      崔持琰将信纸从我手中抽走,用桌上的玉尺压住,将我搂进怀里,低头轻轻地含住从我眼角不停落下的泪珠。

      我松了身子,陷进他的怀里,这么温暖,让我再也没办法离开。

      许久,我从他的怀里站起来,伸手翻掌探到他面前。

      他望着我微微一笑,握住我的手,从躺椅上站起来朝我走来。

      我拉着着他走出八角凉亭,淌进淅淅沥沥的雨中。

      “郎君可还记得,我与郎君再见亦是在这样的雨中,郎君那日……青衣,墨发,赠我玉牌,甚美。”

      “季娘子那日,黄裙,撑伞,曲指品雨,在某眼中,此间无双。”

      “……所以你那日都看到了,也知道是我。”

      “是啊,某那日见了个贪吃到连雨水也想尝一尝的小女娘,便想与她说说话,又怕把人吓跑了,便佯装与她……素不相识。”

      “哪知她待某甚是冷淡,只愿意指路,连把伞也不愿施舍于某。”

      “某不愿教她不自在,便听话地离去了。”

      “……那你很听话。”

      “某自是听季娘子话的,素来如此。只是此后夫人若再教为夫离开,为夫是如何也不愿依从的,还望夫人,铭记在心。”

      “夫君的话,我自当……铭心刻骨。”

      “如此甚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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