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妖域 . ...
-
城门口的风裹着粗粝的沙砾往领子里钻，欣娜下意识把琳玲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指尖悄悄勾住她垂在身侧的袖口，蹭到袖口磨得发毛的绣线，才定了定神。
婉莹那句“我真的是化形的妖”还悬在风里，城卫那双泛着淡金的妖瞳扫过她，语气硬邦邦的笃定：“怎么可能，你身上的妖气虽隐藏，但同类之间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欣娜指尖一紧，差点揪皱琳玲的袖子，脱口而出：“没想到妖就在身边，太骇人听闻了，你不会害我们吧！”
琳玲倒没怕，反而踮脚凑到婉莹跟前，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伸手戳了戳她冰凉的手背：“我挺好奇你是什么化形的，什么品种的妖？本体是什么？”
婉莹脸色白得像刚落的雪，指尖无意识攥着道袍袖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没害过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城卫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婉莹身上，语气居然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邀约：“你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这位妖族姑娘要不要进城一观。”
欣娜和琳玲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惊疑。婉莹却先皱起了眉，指尖抵着下颌思索：“这未必是真的，毕竟那两个人送我进来是有目的，这或许是他们的阴谋。”
“真假，我们辩不了，可请城卫大爷证明。”欣娜顺着她的话头，拇指还蹭着琳玲的袖口，像是给自己找锚点。
琳玲立刻点头，晃了晃和欣娜交握的手：“对，他能看穿，就可证明你是不是妖了。”
欣娜转头对城卫说，声音里带了点软乎乎的恳切：“同类就是同类，要证明也可，需进去，妖神大人就在里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要找妖神大人才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妖？”
琳玲接得飞快，晃着欣娜的手晃得袖口都起了褶：“那好，我们快一起进去参加大典吧，多谢了城卫大爷。”
城卫却把脸一板，腰上的佩刀撞得甲胄响：“大典你们凑什么热闹啊！又与你们无关，只有她适合。”
“我们是朋友，一起去蹭个饭，肿么了？”欣娜拽着琳玲的袖子晃了晃，故意把尾音拖得又软又赖，指尖还偷偷捏了捏琳玲的手心。
琳玲立刻帮腔，脑袋搁在欣娜肩膀上蹭了蹭，活像只撒娇的猫：“就是，一顿饭而已，妖神大人不会那么小气的。”
婉莹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对城卫道，身姿挺得直，却带了点低姿态的恳切：“我要带她们进去，麻烦通融一下，吃饭而已不会影响到大典的。”
“不行，你们不能进去，只有符合要求的才行。”城卫斩钉截铁，把佩刀又往腰上按了按。
欣娜和琳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的。却见婉莹已经把城卫拉到了城墙根的阴影里，借着宽袖的遮掩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让挨得近的欣娜听见：“能不能通融一下，这不用推拖了，收了吧。”
城卫掂了掂手心，眼神飘了飘，居然心虚地收进了袖袋里，随即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侧身让开：“行了，你们都进去吧。”
婉莹招呼她们进来，指尖还沾着点刚才塞东西时蹭到的城卫袖口的灰。欣娜凑过去，鼻尖差点碰到她的下巴，好奇得眼睛都弯了：“婉莹，你与他达成了什么交易，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进来了。”
婉莹唇角扯出点淡得看不见的笑，指尖弹了弹欣娜光洁的额头：“人情世故，你们还是太缺了，利字当头，规则让路。”
“听不懂人话吗，直说啊，绕什么湾呢。”琳玲扒着欣娜的胳膊，不满地戳了戳婉莹的肩膀。
欣娜却低低笑出了声，指尖勾了勾琳玲垂下来的发梢，声音软乎乎的：“我明白了，只是…可能是我们生活不同吧，毕竟你们是同类，嘻嘻。”
“一丘之貉，我们直奔大典去。”琳玲哼了一声，却主动牵着欣娜的手往热闹处走，指尖还把欣娜的手心挠了挠。
大典的场地设在尧都中心的广场上，青石板铺的地面还留着昨日祭祀的香灰味，四周插着的妖旗被风刮得猎猎响。三人随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案上摆着的灵果还凝着水珠，大典虽不喜庆，台下万妖屏息的样子倒显得格外热闹。
没一会儿，欣娜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琳玲的腕骨：“琳玲怎么会跑上面了，这找事饿不怕死，不行我得上去把她拉下来。”
一只微凉的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得不行。婉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台上瞧：“你看清楚一点，虽样子十分像，但额头那东西琳玲是没有的。”
欣娜眯着眼睛仔细瞧，才松了口气，指尖还拍着胸口顺气：“是喔，那图案看着就不凡，感觉在发光一般。”
这时候琳玲揉着肚子从侧边的回廊走回来，发梢还沾着点刚才去方便的草屑：“什么在发光，你们在聊啥子。”
“看走眼了，我还以为你跑台上装X了，吓到我了。”欣娜把她按回座位上，指尖顺手帮她把发梢的草屑摘了。
琳玲翻了个白眼，胳膊肘撞了撞欣娜的腰：“怎么可能，我就是去方便一下而已，哪敢上在台上去，上去找死么。”
婉莹指尖敲了敲案上的玉杯，目光却没从台上移开，语气带了点调侃：“宴席未开，刚坐下你就乱吃，没礼貌，你走开后我看见台上的，差点以为你成这宴席的角了。”
“你先好好看看台上那位，有没有想起什么要说的，或者是……。”欣娜凑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放得轻了些。
婉莹忽然收了调侃的神色，转头盯着琳玲，眉峰皱得死紧，语气里带了点罕见的严厉：“你的孪生姐妹在上面，你真的无动于衷啊！太冷血了吧！”
琳玲猛地抬头，目光撞到台上那人的脸时，瞳孔骤然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欣娜的衣角：“什么？这怎么可能，除了你们，我哪来的姐妹，”她盯着台上的人看了半晌，脱口而出，“靠这人真的很像我耶，真邪门咧。”
“看你这表情，有故事咯，快想想自己父母有没有提过什么。”欣娜反手握紧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兽。
琳玲懵懵地抓着脑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拼命想了半天，却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什么也想不起来。
婉莹指尖转着玉杯，沉吟了片刻：“要真是姐妹这下事情就好办多了，搞清楚身份，离开这里也不成问题。”
“有道理，琳玲快凭这样子去认个亲。”欣娜怂恿道，指尖还捏了捏她的脸。
琳玲却猛地摇头，把她的手拍下来，眼神警惕得像只炸毛的猫：“认个毛，真不是呢，即使有一丝，她不承认，我们也会面临灭顶之灾，慎重选择才是上策。”
“罢了吧，快开始了，边吃边听听她要说什么。”婉莹端起玉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等了那么久终于正式开始了，现在应该知道是什么庆典了。”欣娜话音刚落，台上那位与琳玲酷似的人终于开了口。
天元妖神的声音不高，却像古钟撞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压过了台下的所有声响：“本神被分配到这块地方已经过去很久了，这里在本神的治理下结束了混乱生存条件蒸蒸日上，今天，本妖神在这座尧都宣布，这块杂在三界的混乱之地正式成立为妖域，本妖神为第一位妖域之主，尧都为妖域之都，这里以后将是独立的一个界域存在，与其他界域并存。”
妖神的话音落下，三人又是一阵震惊。欣娜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怪事接连不断，参加大典也算是见证了一段传奇历史。”
婉莹握着玉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着白，眼底掠过复杂的暗芒：“感觉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这难道就是他们送我进来的原因吗？”
琳玲却已经伸手拿了块案上的蜜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想那么多干嘛，该吃该喝喝，不吃白不吃。”
欣娜无奈地笑，指尖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糕屑：“你这话说的，婉莹是不是妖，这都不需要确认了，毕竟这里已经是妖域之都。”
婉莹垂眸看着杯中晃荡的酒液，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事迟早会搞清楚的，等我离开这里后就自己去查，不说了，继续吃饭。”
庆典结束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妖域的月亮比人间的要红一点，挂在檐角像滴凝住的血。三人随便找了间城西的客栈住下，雕花木窗对着后院的竹丛，风一吹就沙沙响。
欣娜是被窗外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她先伸手摸了摸身侧，摸到琳玲温热的胳膊才放了心，伸手把还在睡的琳玲和婉莹叫了起来：“快起来，我们得离开出城了。”
三人刚步下楼梯，就听见大堂里议论纷纷，空气里飘着恐慌的味道，混着劣质的茶烟味。
靠门的桌边，甲客人拍着桌子，声音又急又响：“妖神大人建立妖域惹怒了天上，三天过去消息已经传遍了各界 ，妖域马上就被天界与幽界打上门。”
对面的乙客人皱着眉，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为什么会惹怒天上？还有幽界为什么会与天界一起打上来，他们现在不是正打得火热吗？”
甲客人嗤笑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妖神大人趁天界与幽界打得不可开交之际，是私自建立妖域的，天上是不可能同意她这么做的，这行为摆明了是脱离天界自立门户，那不是打天界的脸面吗，天界岂会善罢甘休。”
旁边的丙客人摸着下巴插嘴：“那也是天界自己的家务事，幽界应该是乐见其成的，干嘛插只脚进来。”
“这你就不懂了，”甲客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一个凭空出现的妖域夹在中间对双方都有威胁，干脆就先联合灭了这个刚刚出现的威胁，恢复原状。”
角落的丁客人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幽界之主不太聪明的样子，他联合妖域干掉天界不就行了吗？毕竟他们才是敌人。”
甲客人像看傻子一样瞪了他一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你脑子有病吧！天界与幽界好歹隔了个混乱之地，要是天界真败了，妖域就是幽界的直接敌人了，那样子幽界更危险。”
欣娜听得心惊，却觉得哪里不对，上前两步对着甲客人弯了弯腰，声音放得软和：“这位兄台，你们刚刚在聊的事，我听到了，大典不是昨天才结束吗？为什么说天界已经开始打上门。”
甲客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看什么怪胎：“这事已经过去三天了，肯定打上门啊！你犯啥糊涂了。”
“不好意思啊，可能是我记错，抱歉了。”欣娜勉强笑了笑，退回了琳玲和婉莹坐的桌边，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凉得像冰。
婉莹抬眼看着她，眉峰皱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这不可能，我记得明明才过了一晚上，是我们的问题？还是这个地方本身就有问题？”
琳玲揉着太阳穴，靠在欣娜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们还是快走吧，这里太邪门了，晚上睡觉都睡不好，有些难受。”
欣娜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把她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看来还是离开为妙，大战开始我们就是蝼蚁炮灰。”
婉莹点了点头，指尖已经悄然捏了个诀，声音沉得像浸了水：“对，现在就出城去，离得远远的。”
三人匆匆离开客栈，街上的景象和大典那日的热闹判若两地。昨日还挂着红绸的檐角，今日只剩被风刮得破破烂烂的绸布，妖族百姓拖家带口往城西逃，脸上都写着惊恐，踩得青石板路咚咚响，昨日的香灰混着尘土，呛得人鼻子发酸。
等她们赶到城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呼吸都滞了一瞬。天元妖神正与一名金甲神人凌空对峙，斗法激荡出的气浪把城门上的旌旗刮得猎猎作响，碎片混着碎石往下掉。妖神肩甲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把半边衣袍都染成了暗红色，显然已经激斗了许久。虽结果未定，可那摇摇欲坠的态势，分明已经不妙。
欣娜下意识地把琳玲往自己身后护得更紧，指尖扣住她的腰，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不让她看那血腥的场面，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藏着的短刃。琳玲的手攥着她的衣角，指尖微微发抖，却没挣开，反而往她怀里靠得更紧了些。婉莹站在她们身侧，望着台上那与琳玲酷似的妖神，眼底暗流汹涌，袖中的指尖掐得掌心都出了血。
城门外，战鼓声已经隐约可闻，像催命的符咒，一下一下，敲碎了妖域初生的、还带着血气的黎明。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妖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