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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个月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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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翎昱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谢垂屿还没醒。
他坐在后座上,额头抵着叶翎昱的后背,呼吸均匀而绵长,两只手虽然松了力道但还搭在他腰侧,指尖微微蜷着,像睡着了也没忘记要抓住什么。
叶翎昱没熄火。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大概一分钟,听着身后传来的、极其罕见的、属于谢垂屿的平稳呼吸声。
晨光从车库顶上的气窗漏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洋洋的。
然后他轻轻地把谢垂屿的手从自己腰侧挪开,跨下车,把头盔放在工具箱上,转身看着后座那个人。
谢垂屿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醒了,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停了两秒,然后才慢慢掀起眼皮。没戴眼镜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又深又倦,眼尾那颗痣因为刚醒而微微泛着红。
"到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到了。"叶翎昱靠在车架上看着他,“哥,你刚才睡着了。”
谢垂屿坐直了,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嗯。”
"在我车上。"
"嗯。"
"失眠好了?"
谢垂屿终于抬眼看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废话太多了",但嘴角却勾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像被什么逗到了,又不愿意承认。
"偶尔一次,"他跨下车,把头盔摘下来挂回车把上,"不代表什么。"
叶翎昱没拆穿他。
他看着谢垂屿走进屋的背影,那件深灰色薄毛衣在晨光里泛着绒质的柔光,肩线绷得很直,每一步都稳。但叶翎昱注意到他进门前左脚绊了一下门槛——是睡迷糊了还没完全醒的反应。
谢垂屿,二十五岁,京城商圈最体面的疯子,睡迷糊了会绊门槛。
叶翎昱靠在车库门上,把那个画面存进脑子里,然后笑了一声。
三天后,叶翎昱闯进了谢垂屿的办公室。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的。门口的助理刚要拦,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了——那眼神说不上凶,就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笑的、但你看了就知道你拦不住他的那种。
谢垂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照例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听见门响,连头都没抬。
"叶翎昱,门是摆设?"
"摆设就是给人推的。"叶翎昱走过去,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银灰色的短发在办公室顶灯下泛着冷光,眉尾的旧疤正对着谢垂屿的目光。
"我有事跟你说。"
谢垂屿终于抬起头来。他把钢笔帽盖好,往桌面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下巴微抬:"说。"
"我要出去住一个月。"
谢垂屿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叶翎昱正死死盯着他,所以捕捉到了。
"理由。"
"没理由,"叶翎昱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就是想试试,不靠你谢大少爷的名头,我叶翎昱能不能自己活。"
谢垂屿看着他嘴里的烟,没说话。
三秒后,他伸手从桌面上拿起打火机——就是叶翎昱平时用惯的那只银色Zippo,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走了——啪地一声打开火,递过去。
叶翎昱愣了一下,然后凑过去把烟点上了。
谢垂屿把打火机收回抽屉里,重新靠回椅背,看着叶翎昱吐出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一个月自由,是吧?"谢垂屿说。
"对。”
"什么条件?"
叶翎昱把烟夹在指间,歪了歪头:"条件就是——这一个月我不碰任何人。男的、女的、活的、死的,都不碰。"
他特意加重了"任何人"三个字。
谢垂屿的表情没变,但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叶翎昱见过很多次,在董事会上、在谈判时、在谢垂屿要做出什么重要决定之前。
"这个赌,"谢垂屿慢悠悠地开口,"赌什么?"
叶翎昱把烟换到左手,俯下身,脸凑到离谢垂屿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他能闻到谢垂屿衬衫上那点极淡的冷杉须后水味道,混着钢笔水墨的墨香,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山林。
"赌你,"叶翎昱说,嘴角挂着那种欠揍的痞笑,"会不会吃醋。"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谢垂屿笑了。
他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笑总是带着三分懒散、七分客气,像个礼貌的、戴了面具的绅士。但这次不一样——他那颗眼尾的淡痣像是被这个笑激活了,整张脸都生动起来,那种淬了蜜的、带着毒意的、漂亮到让人心惊的笑,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有意思。"他说。
叶翎昱被他那个笑钉在原地,后背密密麻麻地爬上一阵麻意。
谢垂屿站了起来。
他比叶翎昱高半个头,此刻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叶翎昱面前。
他没有停,一直走到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上的距离,才停住。
"一个月,"谢垂屿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轻,像哄人睡觉的调子,"你不碰任何人,我也不拦你。你住外面、骑你的车、跑你的山,都随你。"
他顿了一下,抬手把叶翎昱叼着的那根烟从嘴里抽走了。
"但你要是输了——"
谢垂屿把烟按灭在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动作慢得近乎残忍。
"你就乖乖搬回来,住我隔壁房间。每天晚上九点前回家,钥匙交给我。车钥匙也交给我。"
叶翎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要是赢了呢?"他嗓门有点哑。
谢垂屿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办公桌边缘,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他。
"赢了?"那颗淡痣动了动,"赢了这一个月随你玩,我不干涉,不查岗,不派人跟着你。你爱住哪儿住哪儿,爱几点回几点回。一个月期满,你要是还想走,我放你走。"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叶翎昱就是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种被锁链拴着、在深水里缓慢游动的影子,此刻正在水下翻了个身,把尖利的脊背露出了水面一瞬,然后又沉了回去。
"成。"叶翎昱伸出手。
谢垂屿看着他的掌心,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掌交握,力度都刚刚好,谁也不多使一分力,谁也没松。
"从今天开始算?"叶翎昱问。
"从今晚开始。"谢垂屿松开手,重新坐回办公椅里,翻开刚才合上的文件,"你今天还有半天时间,把你要搬的东西收拾好。晚上九点之前,你人不在家,就算弃权。"
叶翎昱笑了一声:"九点?你定的这个时间是想让我回来吃晚饭?"
谢垂屿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线:"你爱吃不吃。但这个时间必须回来,因为九点我要看到你。"
叶翎昱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哥。"
"嗯。”
"你刚才那个笑,挺好看的。"
门关上了。
谢垂屿手里的钢笔顿了一瞬,在文件上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墨点,然后把它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备注。
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个笑。
午后,叶翎昱开始收拾行李。
他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换洗衣服、充电器、工具箱里几件顺手的小零件,没了。
他站在自己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拍得模糊,背景是叶家老宅的院子。
十六岁的叶翎昱靠在机车旁边,嘴角破了皮,正对着镜头竖中指。旁边的谢垂屿穿着一件白T恤,手里拿着碘伏棉签,正侧头看他,嘴角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
叶翎昱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背上包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谢垂屿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已经换了一套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开衫,没戴眼镜,手里端着一杯龙井,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像是在播财经新闻。
"我走了啊。"叶翎昱站在玄关换鞋。
"嗯。"
"我真走了。"
"我听见了。"
叶翎昱弯下腰系鞋带,系了一半又直起来,回头看着沙发上那个人:"你不问我去哪儿?"
谢垂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你说一个月内不碰任何人,包不包括我?"
叶翎昱愣了一下:"……不包括。"
"那行,"谢垂屿终于侧过头来看他,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吧。"
叶翎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电视声盖过去的笑声。
那个笑声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包甩到肩上,朝车库走去。
身后别墅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深灰色人影站在百叶窗的缝隙里,右手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左手食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叶翎昱跨上机车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回响那个声音。
"赌你,会不会吃醋。"
操。
他拧动油门,银灰色的机车冲出别墅,汇入午后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
但叶翎昱知道,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还在某个窗口后面看着他,像深海里的光,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