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必有你厉害》未萍

1、A班“隐形人”与受虐哑巴 白黎欢在A

　　九月的南城，空气里还裹挟着未散尽的燥热。
　　A班教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白黎欢背脊上渗出的冷汗。她低着头，盯着课桌上那道深深的刻痕，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闯进天鹅群的丑小鸭，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白黎欢，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数学老师老赵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一丝温度。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射向最后一排角落里的白黎欢，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嫌弃。
　　白黎欢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全班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她是这学期刚被分进A班的。因为父亲酒驾入狱，母亲为了让她有个好环境，托了不知道多少关系才把她塞进这个重点班。可基础太差就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无论她怎么努力，成绩单上的排名永远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黑板上那道几何题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团乱麻。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老师，我……我不会。”
　　教室里响起几声极低的嗤笑。
　　“不会？上课在发呆吗？”老赵把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她的桌角，“既然听不懂，那就站到后面去听！放学别走，留下来把这道题抄五十遍再回家！”
　　白黎欢默默地抱着书走到教室最后面。墙壁冰凉，贴着她的后背。她没有哭，只是习惯性地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白黎欢，脸皮厚吃个够，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是她唯一的生存法则。在这个精英云集的A班，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像个透明人，又像个笑话。
　　……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离开，讨论着晚上的聚餐或者新出的游戏。白黎欢收拾好东西，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叹了口气。
　　抄完五十遍题目，天已经黑透了。
　　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车费，也为了避开那些可能会遇到熟人的大路，白黎欢选择了一条偏僻的近道——筒子巷。
　　这条巷子老旧阴暗，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在接触不良地闪烁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一样。
　　白黎欢手里捏着根快化完的老冰棍，哼哧哼哧地走着。脚底板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酸胀，那是站了一下午罚站的代价。
　　“生活就像这老冰棍，虽然化了点水，还得自己走夜路，但核心还是甜的嘛。”白黎欢对着路边的流浪猫自言自语，试图用这种阿Q精神来抚慰自己糟糕的一天。
　　路过巷子深处时，白黎欢的脚步顿住了。
　　那股子从小在泥潭里打滚练出来的敏锐劲儿瞬间上来了。她没有像普通女生那样尖叫或者转身就跑，而是迅速把嘴里的冰棍棍吐进垃圾桶，顺手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巷子深处，几个穿着流里流气校服的男生正围成一圈。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靠在满是青苔的砖墙上，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白纸。他瘦得惊人，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面对拳打脚踢，他不躲，不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麻木。仿佛此刻被打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具早已死去的躯壳。
　　“喂！说话啊！装什么哑巴！”
　　领头的沈郁恒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恶狠狠地骂道。那张脸白黎欢认得，是隔壁职高那个出了名的刺头沈郁恒。
　　“让你带的钱呢？是不是不想活了？”
　　“哦对，你本来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哈哈哈哈哈！”
　　少年依旧沉默。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看着地上的一滩积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笑意。
　　那种笑意不是嘲讽，而是解脱。他在期待更重的一击，期待这场疼痛能直接带他去往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就在沈郁恒准备再补一脚的时候，一道极其违和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几位大哥，这是在排练话剧呢？《古惑仔之校园风云》？”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巷口站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她举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赫然显示着“110通话中”的界面（其实那是她刚才随手按错的计算器界面）。
　　“警察叔叔，对，就是筒子巷，有人聚众斗殴，哎哟那场面，太血腥了，我都怕我手机拍不下来……”白黎欢对着手机大声嚷嚷，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什么？还要三分钟到？行行行，我们等着，这群歹徒跑不了！”
　　沈郁恒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带着人慌慌张张地跑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白黎欢收起手机，长舒了一口气。其实她手心全是汗，腿也有点软，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她走近那个靠在墙边的少年。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男生长得真好看，就是太惨了点。嘴角破了，校服上也全是灰脚印。但他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刚才被救的感激都没有。
　　白黎欢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试探性地开口：
　　“喂，同学，你没事吧？那帮龟孙跑得快，不然我非得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少年没接纸巾，也没看她，只是垂着眼皮，像尊雕塑。
　　白黎欢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把纸巾塞进他手里，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样子，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哎，你不会说话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少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似乎是被这句话刺痛了。
　　白黎欢一拍脑门，懊恼地“哎呀”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带着种自来熟的调侃：
　　“哦对，我刚才听他们说你本来就是哑巴，本来就不会说话。瞧我这记性，刚被数学老师骂傻了，脑子都不转弯了。”
　　她这话说的轻巧，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就好像“不会说话”这件事，和“不会做数学题”一样，只是个普通的特征罢了。
　　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他第一次正视她。在那片死寂的无声世界里，这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像是一束不管不顾闯进来的烟火，烫得他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