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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您去哪了? 恩师已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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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夏天,比医院还冷。
不是那种能靠加一件衣服就挡住的冷。是灰白色的,从地砖缝里钻出来,顺着裤脚往上爬,最后停在人的喉咙口,像一截没烧完的湿木头。
甚至可以说是被抓住脚踝的冷。
查林德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黑色细领带,领口压得很平。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连白大褂都遮不住的那股阴冷气,今天反而被这套衣服收拢了,像把一把很薄的刀,重新塞回了刀鞘里。
他戴了眼镜。
黑色细框,旧了。右边镜腿靠耳后的位置,用很细的透明胶缠过,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镜片边角有很浅的划痕,像被时间磨出来的纹路。
这眼镜他戴了很多年,比白大褂的时间还长。
小周几个护士站在花圈旁边,眼睛红着,不敢朝他这儿看。罗逸安和莫维斯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像两棵被雨打得忘了躲的植物。有一对夫妇抓紧着对方的手腕,指节都泛白了。
查林没过去。
他一个人站在台阶最边上,像一株被风抽走了所有颜色的黑玫瑰。
天阴得很重,像有人在天空上盖了一块很湿的灰布。偶尔有风,不大,但一下一下地扑过来,吹动他额前那撮白毛,又落下去。
他想起爱德华以前总说:“我要是死了,你们最好都别哭。不然我会以为我还活着,还得起来查房。”
于是,他对着那扇半开的告别厅大门,很轻地笑了一下。
就像专门笑给爱德华看的。
告别厅里,人比他想象的多。
大部分是学生,还有一些曾经被爱德华接诊过的病人家属。有人在哭,有人跪着磕头,有人在低声骂天:“为什么好人总不长久……”
查林德没往前面去。他站在最后一排,背挺得很直,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膏像。
遗照挂在正中央。
黑白照片里,爱德华在笑。不是那种被摄影师要求“看镜头”的笑,是他惯常那种,嘴角只提起来一点,眼睛里却像藏着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查林德忽然想,这照片真不适合用来告别。
他太鲜明了。
这人笑起来本身就不怎么正经。
就连被定格成黑白,都像下一秒要开口说话。
他在那站了好久,一直没有动。他一直盯着柱子上缠着的花。白菊黄菊和白玫瑰花。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查林德终于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哭得站不住的人已经被扶到旁边。花圈很多,多得把前面的路都挤窄了。他绕过那些花,走过一排排空椅子,最后停在离棺木几步远的地方。
爱德华躺在那里,很瘦。
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壮,现在更是像一截被抽掉了内里的旧木,被白花围着。脸很白,眼皮合着,像只是趁人多,偷个懒睡一觉。
还挺贪睡。
查林德看着他。
脑海里却全是另一些画面。
第一次见到爱德华,是在大学阶梯教室。
查林德刚满18,因为在高考前就过了18岁生日,比同龄人大那么几个月?
刚进医科大学,戴着一副旧黑框眼镜。
那眼镜度数已经不太够了,镜片上还有划痕,看什么都有点雾蒙蒙的。
他不怎么抬头,也不跟人说话。书包里除了课本,还塞着一本《DSM-5》。那是他省下饭钱买来的,看得很慢。
其实查林为自己存了很多钱,只是不经常用。
那天是精神科导论公开课。
其实就是额外加的一节课,他也不清楚学校为什么不走,一般医科大的正规流程。反而还加了一个公开课来聊。
算了,东西领都领了。
先听课吧。
讲台上的人穿一件旧深色大衣,围灰色围巾,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长了脚,自己会走到最后一排来。
“精神病学最怕什么?”那人问。
下面有人答:“误诊。”
有人说:“风险。”
也有人说:“病人不配合。”
他都没评价,忽然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
“那个戴眼镜的,你说说,什么是‘正常’?”
所有人都转过头。
查林德坐在最后一排,旧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像这问题只是从他耳边擦过去的。
他沉默了两秒,说:
“正常,是社会为了不被拆穿而发明的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讲台上的人笑了。那笑不算大,但很深。
“你叫什么名字?”
“查林·德。”
“查林。”那人点点头,“以后来精神科吧。你适合陪人走夜路。”
那是第一次,有人没把他当“聪明得吓人的怪胎”,而是说他“适合”。
也许。这个教授可能他就是专门过来挑好菜养的。
后来再遇到,是精神科轮转。
查林德二十四岁。他还在戴那副旧黑框眼镜。镜片上划痕更多了,有一道刚好横过视线,像用细线把世界割成两半。
那天小雨。爱德华站在医院走廊,皱着眉看他:“你镜片都花了,是在透过雾看病人吗?”。
查林德说:“能用就行。”
爱德华没理他,直接把人拽去了配镜店。
那家店很小,老式,门口挂着一个“验光配镜”的灯箱,在雨里泛着一点红。爱德华坐在旁边,围巾还是灰的,像和天色连成一片。
“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你这个人,连眼镜都这么闷。”
验光师让查林德看视力表。他配合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爱德华坐在边上,手里翻着一本很旧的杂志,像只是顺手陪人出来买点东西。
“就当我买你一个‘看清人’的未来。”付钱的时候,爱德华说。
查林德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站在镜子前把新眼镜戴上,看了很久。
黑框,眼镜边很细,高中那会儿的比这个更粗些。干净,度数刚好。
世界突然清晰得不像真的。
可那种“清楚”压下来的时候,他反而更想逃。
不如闭上眼睛装瞎,捂上耳朵装聋。
因为这副眼镜,是另一个人给的。他怕自己配不上“看清人”这三个字。
思绪又回来了。
告别厅里,有人哭得几乎要昏过去。
查林德站在原地,没动。
“……”
他看着棺木里那张脸,慢慢伸出手,碰了碰棺木边缘。木头很凉,像从很久以前的冬天里抽出来的。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崩溃。就是那种——像看到老师又叼着钢笔、在讲一个只有他听得懂的笑话时才会有的笑。
“老师。”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和眼前那具再也不会回应的身体听得见。“您不是说,要看着我当主任医师吗?”
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我现在是了。”
他停了一下。
“那您呢?”
他像在等一个回答。
四周很静。
只有花圈上塑料纸被风吹得轻微地响,像远处有人拍了一下手。
“您去哪了?”查林德说。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又在等谁呢?”
他的背挺得很直。
没有哭。
只是眼镜镜片上,慢慢起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白雾。
他想起实习那年。
病房里,一个很年轻的女病人,不说话,也不看人,只盯着窗外。查林德站在床边,不说话,也不催。爱德华就在门口看着他。
出来后,爱德华问他:“你觉得你刚才做了什么?”
查林德说:“什么都没做。”
爱德华摇头:“你陪她坐了六分钟。在精神科,这叫‘干预’。”
查林德看着他,不太信。
“不是所有治疗都要用药。”爱德华说,“有时候,你光是待在那儿,就能让一个人觉得今晚不用死了。”他拍拍查林德的肩膀,那力气不大,但落下来的时候,像替一个少年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接过去了。
“你要记住,你不是在治病。你是在陪人走夜路。”
查林德那天晚上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写得很小,像怕被自己看见:
“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人不孤单……”
人群终于散了。墓地在郊外,下着小雨。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来。
查林德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墓前,没有打伞。雨水把他左额前那撮白毛打湿,贴在镜片上,像谁用极细的笔在他眼前画了几道水痕。
他弯下腰,把一小束白雏菊放在碑前。
然后,他慢慢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枚怀表。
打开。秒针在雨里走。
很轻,很小,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他听得很清楚““老师。”他说,“怀表还在走。”雨斜斜地落,像整个世界都在给这场告别补一场没下完的雨。
“我还在查房。”
他顿了顿。
“您说的,陪人走夜路。我在做。”
风大了一点,把花上的水珠吹下来,滚进泥里。
查林德没再说话。
很久之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口轻轻擦干镜片,又慢慢戴上。
世界重新清楚过来。
可眼前那块墓碑,还是模糊的。
那天晚上,查林德回到医院。
他没回家,也没去值班室,而是去了更衣室。
他站在衣柜前,把西装换下来,重新穿上白大褂。领子翻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老师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别穿白大褂来。”
他对着更衣室镜子,一个人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眼下有青痕,但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发生了。他抬起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很轻。
像把什么重新压回了眼眶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精神科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玫瑰香早就散了,一个灵魂也散开了。
只有怀表,还在他内袋里,一下一下地走。
像在说:
“查林,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