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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痛,你抖什么? 第一幕: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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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傍晚,椿花市三甲医院。第七人民医院。
精神科门诊的空调开得像是要把人按进冷柜里。
就跟开空调不用花钱似的。
查林德从洗手间出来,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一点水。他没擦,只是甩了甩,像要把什么多余的东西从指尖上甩掉。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像用尺子量过距离。个子很高,目测将近一米九,却并不显得压迫。因为他的肩膀线条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偏薄,白大褂挂在他身上,像一件被风裁过的袍子。
走廊的冷光从头顶打下来,先照亮他左额前那一小片白发。不是染的,是从发根里长出来的霜色,被光一照,像一道没化的雪。
再往下,是一张极容易被记住的脸。
五官生得太利了。
眉骨高,眼窝深,像用刀背在脸上轻轻勾过几笔。可他的眼睛却出奇地静,瞳孔是很深的绿色,暗到几乎要在冷白灯下变成墨绿。那种颜色,像把一片黑松林沉进了水里,再捞出来凝在眼底。像一片静谧的森林一样,危险,但又吸引人。
注视的时候又能让人觉得被看透。
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都泛着一种“别靠太近”的感觉。可当他微微低头看你时,又会让你错觉,那冷里面有一层极薄的热,像冬天湖面下没冻透的水。
白大褂下是一件浅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扣。领口别着一个卡通小夹子,颜色都发旧了,像从哪个孩子手里接过来、又故意留到现在的。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却并不干瘦。指腹有很淡的薄茧,指甲修得干净,但手背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划开过。
也蹲下来时,白大褂下摆铺在膝盖上,带起一小阵气味。
玫瑰味。很淡,像被体温烘了很久,才从皮肤里渗出来。可再近一些,又能闻到医院的白,消毒水、药片、冰凉的铁。两种味道叠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朵黑玫瑰,斜插进了外科换药盘里。
“会痛吗?”他问。
声音比想象中低,带一点很轻的沙,像长时间没睡,又像刚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过来。
林兆星抬头看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该当医生。
他应该站在某种很黑很黑的地方,替你挡着风,然后笑着告诉你:
“别怕,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哪怕他自己,才是从那种地方回来的人。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重得发苦。
可在这一层待久了,鼻子会自动把那味道切成两半:一半是干净,一半是腐烂。而查林德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有第三种味道——玫瑰。不是香水,是口袋里那枚被体温煨热了一整天的干花瓣散出来的。
他很早就习惯在这种矛盾的气味里活着,像一束插在生理盐水瓶里的黑玫瑰,说不上是供奉,还是浸泡。
护士站的小周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这层楼里那些本就脆弱的耳朵。头顶一根灯管在闪,发出细小的电流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不停地咂嘴。
查林德走到分诊台,抽走一叠新送来的转诊单,顺手在登记本上签了字。他的字不潦草,也不刻意工整,像一个人连写字都在控制速度。
“查医生,”小周捂着听筒叫他:“有个高三生,班主任带来的……在候诊区坐了一个多小时了。说是……被强制送来的,现在不愿意进来……”
查林德翻纸的手没停:“几岁?”
“林兆星。十八岁。学校出的单子,家长没来。”
“嗯。”他把单子夹在腋下,“我来看。”
他往候诊区走。
这段路他一天要走很多遍,多到闭着眼都能避开那把松了腿的蓝色椅子。可他今天走得不急,甚至有些慢,像在等什么东西从记忆里泛起来。
他从不信直觉,但他信“观察”。
就在刚才,小周说到“家长没来”四个字时,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怀表。那表在他内袋里,像一颗不在体内、却始终跳动的心脏。
林兆星坐在走廊尽头。
查林德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正一下一下抠着左手指甲边缘。不是普通的拨弄,是那种不把皮撕下来就停不了的动作。指缝边已经红了一片,有一处渗出了血,像被红笔在关节边画了一下。
查林德的目光往上游移,落在他书包带子上——带子被绞在手指上,勒出几道浅痕。再往上是衣服,校服袖口有一截蓝色墨水的印子,洗过,但没洗掉。像一截很细的、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淤青。
他很瘦。
不是少年人常见的清瘦,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下坠的瘦。两肩微微内扣,像随时准备缩小自己,小到不被任何人看见。
查林德走过去,没有叫他名字。
他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根带子,又看了看林兆星的眼睛。
那眼睛很黑,像被雨水浸透的柏油路。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眼尾下面有一颗泪痣,浅褐色,像一滴没擦干净的旧泪。
“你在抠手指。”
他的声音不轻,也不凶,像一块凉而软的纱布落下来。
林兆星像被吓到一样缩了一下,随后才慢慢抬起头。和那对眼睛对上的瞬间,查林德看见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明显,可频率很高,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弦。
“对、对不起。”他说。
“不是骂你。”
查林德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片创可贴。不是成人的,是儿科那边给小孩用的卡通款。他蹲下来,拉过林兆星的手,把创可贴贴在那块破皮上。
指尖触到对方手背时,他注意到那手的温度低得离谱。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
“会痛吗?”他问。
林兆星摇头:“不痛。”
查林德笑了一下。
他很清楚,这笑里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只是一种职业性的软化。
半真半假的那种感觉。
可当他看到林兆星眼眶又红了一点时,还是把声音放轻了:
“不痛,你抖什么?”
诊室里很静。
墙上那只挂钟已经停在了四点十七分,不知道是谁先放弃的。
查林德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林兆星斜前方,一个不算太近、但足够让他看见对方所有微表情的距离。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陪?”
“班主任。他在一楼大厅等我。”
“他没上来?”
林兆星摇头:“他说……精神科这地方,怕影响我情绪。”
查林德“嗯”了一声。他想起很多类似的家属,有些人会站在门口张望,像怕里面跑出什么吃人的东西。这个班主任至少还把人送到了。但不知道班主任有没有拍拍屁股就跑。
他打开那张被汗浸软的通知单,扫了一遍。关键词跳出来:情绪异常、无故流泪、陈旧性划痕、课堂走神。字写得很官方,像在给一颗正在坏掉的齿轮打报告。
“上面写的这些,”查林德把通知单放到一边,“你想说说吗?”
林兆星没说话。他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一边松着,白色鞋面沾了些灰,像走过很长的路。
诊室里安静下来。
查林德没有催。
他靠进椅背,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怀表表冠。那动作很轻,轻到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被催促。
他知道林兆星现在需要的不是问题,是“可以不说话的权利”。
“没关系。”他开口,“在这里,你可以不用正常。”
林兆星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但不像痛,像有人忽然把一根扎在喉咙里很久的刺轻轻挑了出来。
查林德把怀表从内袋里取出来。
没有刻意放到对方面前,也没有像做催眠那样悬着。他只是打开表盖,让秒针开始走。
滴答。
滴答。
在这间过冷的诊室里,那声音像另一颗心脏在跳动。
“它……走得好温柔……”林兆星忽然说。
查林德微微偏头:“温柔?”
“嗯。”他点头,“像不会骂人的钟。”
查林德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怀表,表盘边缘有道很细的旧划痕,像谁用指甲刻进去的。
“很多钟都在数你迟到了多久。”他说,“这块不会。”
他抬起眼,看进林兆星眼里:
“……它只告诉你,你现在还在这里。”
林兆星的眼眶又红了。他飞快低下头,像怕被人看见那滴已经掉到鼻尖上的眼泪。
“我……睡不着。”他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几点醒?”
“三点多。每次都是。”
“醒了之后?”
“看天花板,等它变亮。”
“等天亮?”
“不是。”林兆星说,“等天亮的形状。有时候像一条河,有时候像一张脸。今天的没有形状。”
查林德没有接话。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在怀表边缘敲了一下,像在说:我还在听。
林兆星吸了吸鼻子:“有时候会听到我妈说话。”
“说什么?”
“让我把颜色洗掉。”
“什么颜色?”
“蓝的。”他说,“她说蓝色很脏。可她死的时候,嘴里全是蓝的。”
诊室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部分。
查林德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把怀表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旧平稳:
“她说的蓝,不是你的错。”
林兆星抬起脸。
那眼睛已经蓄满了水,却迟迟不肯落下来,像在跟什么做最后的僵持。
“你今天不用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查林德说,“我们还有下次。但你要记住——”
他看着他:
“在这间诊室里,你可以说真话。也可以不笑。”
“在这里。查医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也不会让你伤害自己。”
那滴泪终于掉了下来。
安静地,砸在林兆星手背上。
也砸在那片卡通创可贴上,把小熊的耳朵浸湿了一小点。
问诊没有持续太久。
查林德知道,这种病人不能一次挖到底。今天能听到“蓝色”,已经比他预期的多。再多一步,林兆星就会像伤口上刚结的痂,被整片掀掉。
他做了记录,写得很慢。
一旁转诊单的边角还卷着,空调风一吹,就轻轻晃一下,像在配合这屋里过轻的呼吸。
林兆星要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忽然回头。
“医生,我……还会再来吗?”
查林德抬头。
“你不想来吗?”
“我想来。”林兆星小声说,“可是我太麻烦了。”
查林德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怀表已经收回去了,可他的拇指还无意识地压着那里,像在确认它还在。
“你怕麻烦?”他说。
“嗯。”
“那正好。”查林德说,“我不怕。”
林兆星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薄,像冬天窗户上刚呵出来的一小片雾。
“谢谢创可贴。”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秒,然后被那扇门慢慢吞掉了。
林兆星走后,查林德没有去吃晚饭。
他坐回桌前,把病历本翻开。
夜色从窗外渗进来,像谁把深蓝色的墨水慢慢倒进空气里。
他写病历时一向很稳。
可写到“建议”那一栏时,他停了几秒。
笔尖悬在纸上,像有话说,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说给未来的自己听。
最后,他写:
“初步评估:创伤后应激状态,睡眠障碍,重度焦虑,情绪抑制明显。建议建立长期治疗关系。”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在最下面补了一行:
“患者对怀表有安全感投射。建议长期观察。”
“长期”两个字,他写得很慢。
像在给什么东西盖章,又像在给自己挖一个很深的坑。
那天夜里,查林德在值班室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林兆星,也没有医院。
只有一块怀表在黑暗里走。
秒针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对他说:
“查林……你还在呼吸……”
他醒过来的时候,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窗外天色很黑,一片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