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每一个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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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中逃生的山本释逐渐展现出令人意外的博学，从一开始启蒙的进步神速，到后来的举一反三，甚至，脑海中开始出现祖父不曾教导过的学识。
她终于意识到那位游魂小姐在自己身体内留下了不得了的东西——一部分的“灵魂”——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正在缓慢而彻底地融合这些灵魂所包含的东西。
每一个灵魂都是荒野中的大海。谁也难以摸索其蕴藏的力量与独特。山本释曾向祖父询问关于灵魂的问题：
“灵魂真的存在吗？”
“人生来并无灵魂，这便是初生婴孩的纯粹所在。其后年岁渐长，□□向世界获得认知，便形成了灵魂。你可以认为，灵魂即是你的思想、情感、品格。”
“如果，一个人吸收了另一个人的灵魂，会如何呢？”
“这样的情况，祖父也不知道会如何啊。但是，鹤千代啊，不忘初心，你还是你。”
两鬓斑白的老人一改往日的严厉，带着罕见的慈祥温和注视山本释，睿智的双眼透着了然与理解。
祖父并没有给山本释明确的解释，但却在一定程度上使她心安不少，至少她不用担心某一天发现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五岁的山本释没有意识到，她有这样的担心与思考，本身就不符合她的年龄。在其后两年的魂魄融合中，她的坚定使她保有自我的品格，性格和学识却在潜移默化中越来越像一个异世界的成年女子。
流年无止，春告草在枝头红过三载玄英。
山本释已是八岁。憨态可掬的三头身长高了一个头，有点小大人模样了，眉目间依稀可以窥见成年后的风华。
这日山笑花明，山本释命仆人阿万打起了茶室的明樟子，在窗边摆上茶点，靠在凭几上眯着眼打起了盹。透过茶室低矮的窗口，能够看到外面庭院里灿烂的樱树，轻柔的花信风带来清甜的香味，半梦半醒间看着庭中的微缩山水，偶有水波荡漾反射一缕刺眼的明光，令她仿佛置身于富士山下的旷野上。
山本紫桐沿着南侧走廊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女儿睫掩清眸的懒散模样。她走过数十阶石板铺就的小路，一边挥退了侍从，一边弯腰侧身从窗户进入了茶室。
“啊啦啊啦，我们鹤千代已经睡着了吗？”紫桐在山本释身旁的叠席上曲膝跪坐，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粉嫩的脸蛋。
山本释笑着睁眼：“没有呢，母亲大人。”
紫桐动作温柔地将斜靠的山本释拉起来，替她整理和服的衣领：“今天没有跟你父亲学习吗？”
山本释摇摇头：“父亲说已学完一课，休息一天呢。”
从五岁起，山本释除了每日抽出既定的时间跟随山本圭介学习日本知识，还会在每天闲余时刻跟随其父孔夷学习汉学以及父系的家学。
所谓的父系家学，实际上是学习怎样按动、扭动一颗构造复杂且内里精密的铁骰子，并开启它。山本释并不理解这样做的含义，孔夷也只道是祖先遗训，必得遵从。从五岁到八岁，山本释花了三年时间熟记这套心法，日前终于大成，于是孔夷今天予她半日休沐，明日继续读汉学。
紫桐仿佛早知此事，只见她拿出一枚铁骰，这枚铁骰与山本释平日训练所用的一样造型奇异，除了表明所刻的复杂纹路，几乎一般无二：“嗯，今天可以休息。但是要先通过妈妈的测试哦。”
山本释未觉有异，欣然答应，接过铁骰便开始转动起来。
这过程缓慢却顺利，山本紫桐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手中的骰子，目光透着炙热的期待。然而当骰子解开到一半时，她看到骰子上的文字，顿时大惊失色，一把躲过了骰子。
山本释未料母亲如此大的反应，颇受惊吓：“母亲？”
紫桐平复了呼吸，郑重道：“鹤千代很棒，所以到此就可以了。”
山本释察觉气氛不对，但仍然对母亲露出了笑颜。之后紫桐勒令她不准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包括其父孔夷和祖父圭介问起都不准透露，得了山本释的承诺才安心离去。
山本释意识到母亲的不对劲，但她虽年幼却重诺，既然答应了紫桐便决计不会再以此询问父亲和祖父。而看母亲的惊惶模样，显然也不会给她什么解释了。
*
此时的明国正值文隆五年。
九岁的步惊云正身形狼狈地往霍家庄方向赶。
此时的他丝毫不像是富甲一方的霍家庄少爷，一身衣履满是破洞，肮脏异常，只因他已孤身在野外不眠不休两个日夜。而他仔细护在怀中的一小株野生人参，便是他出走两日的原因。
这个从出生便不哭不笑、冷如冰雕的孩子，此刻的双眼溢满了焦急和担忧，只因继父告诉他，他的生母玉浓已时日无多，唯有人参给她续命。
他仍然是目无表情的，仿佛不带七情六欲。然而今天，当他走近这个小院，第一次有仆人热情地叫嚷：“啊！好了，少爷回来啦！”
他看到床上气若游丝的玉浓，玉浓自然也瞧见了他狼狈的模样，惨白无血的脸庞顿呈现少许生气，却又不禁若断若续地谩骂道∶“你……你这……孩子，到底……到什么……鬼地方……玩耍……去了？”
她与他似有宿世冤仇，自他出生便觉不爽，其父出殡时将不哭的他打得重伤，嫁入霍家庄后亦是全然无视他，待他甚至不如两个继子，此刻濒死也仍不忘骂他。
然而他终究是她的儿子，她对他的期待从来不像嘴上说的那样消退过。
霍步天霍地捉着步惊云的小手，暗自用力把他拉近，在其耳边低声劝道：“孩子，别再意气用事，你娘……真的不行啦！快好好地她说几句话。”
只见玉浓无助地看着他那双冷冷的眼睛，道∶“惊云，你……待我……总是……如此的……冷，你很……恨娘亲……么？”
她一直耿耿于怀的疑问，终于提了出来。
步惊云悄无反应，不过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哀伤。
可惜，正在神智迷糊的玉浓并未发觉他这丝深入骨髓的哀伤，她只是震颤地伸出自己那枯瘦的手，轻抚着步惊云的脸庞，道∶“娘要死了，你……会哭……吗？”
她到底不敢肯定。只因他在步渊亭葬礼上都未落一泪。
霍步天也从旁劝说。
步惊云默默地看着她那痛苦的脸，神情忧郁。他忽地伸手入怀，似欲从怀中掏出一些东西，但手儿却突然给玉浓的手紧紧握着。
他的手儿虽小，却是冷的。他的心，会否同样冰冷？——玉浓怀疑了一辈子，到底不甘心就此下结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结果”，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吐出所有气力，道：“你……果然……不哭！”
说着说着，握着他的手亦逐渐松软下来。
“浓！”霍步天心知不妙，急忙抢上前抱着她，玉浓已气若游丝，仍兀自苦笑道∶“步天……我没有……错怪他，他……真的……没有为……我流下……半滴泪……”说罢手上一松，立时芳魂寸断！
霍步天即时紧抱着她的尸首不放，老泪涔涔而下，梧觉俩兄弟亦嚎啕大哭，其余婢仆也不禁潸然。
整个房间立时充满一片愁云惨雾。
只有步惊云神色如旧，他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玉浓的尸首，望着众人哀痛的表情，居然没有丝毫感动，良久良久，才悄悄地退了出去，不想任何人发觉。
唯有霍步天无意中瞥见了他此刻的表情——
那是一种异常古怪的表情，一种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表情。
乌云盖月。
步惊云冷冷地走着，眼前小路迂回曲折，凄寂无声，益觉孤清！
他的眼中一片清明，但他的心早已痛哭。
他自小早慧，从睁眼开始便有了记忆。他未曾谋面的父亲步渊亭在他尚未出世时便离家远走，玉浓因身怀六甲无法陪同，自此便恨上了这个累赘儿子。至他出生，却是不哭不嚷，几乎让人以为是个哑子。且年龄愈长，愈是孤僻，绝少和人谈话，也不活泼，时常独自坐于暗角，邻人们都道步家独居的大嫂有一个怪儿子。
其后数年，母子相处越发冷漠。玉浓早在步渊亭走后便逐渐泼辣，她对亲子的爱恨都隐藏在了打骂之后，步惊云讷于表达，却也心细如发，他读懂了玉浓的期待、失落、怨怼，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甚至无法在玉浓死时一哭，哪怕他的心已痛得快要窒息。
玉浓曾说，他日身故后若能葬身榕树下，死而无憾。
步惊云此刻便来到了这榕树下，他缓缓蹲伏地上，开始使动小手挖掘地上的泥土。
泥土本非冷硬，然而以步惊云小手之力，要挖，要掘真是谈何容易？
纵然如此，步惊云并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挖，努力不懈地挖！
可是，血肉之躯怎堪与泥土相抗，不消片刻，十根小指头已然擦破，如泉滴血。
但他依然没有滴泪。
尾随他而来的霍步天心生哀怜，几乎忍不住上前劝阻，却见他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株野生人参。
霍家庄富甲一方，何愁买不着一株人参？但在一个小孩心中，定然希望亲自找一株人参给其娘亲活命。简单孩子仅是想想而已，谁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
但步惊云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孩子。
霍步天顿然醒悟，心头一阵刺痛∶“玉浓，你也太误解自己的儿子了。”
步惊云把人参放到所挖的坑洞之中，，然后将泥土再行覆回。
与此同时，他的身子突然一阵剧烈的颤抖，跟着便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