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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纵志侠肠凌云许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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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分,守着的弟子忽然来报。
众人得信往洞口走了些,张望。
只见洞外柴草无数,正有条不紊堆进洞口。
羽羽铁翎,森森长枪,巍然林立,大有只等人出来,便是马蜂窝的势头。
几个时辰之间,这步长将军密密严严守着洞口不提,竟还能令麾下军士收集上几千担的林中木枝,落叶枯草。
时值秋季,刚好前些天并无雨水,林间所收集的柴火易燃自不必说。火攻其实无法推进洞太多,故而火燎不可怕。但有可怕的烟熏,能令人窒息而亡。众人现在并无内力,屏息是不用提的了。
有人不禁哀骂,“天绝我也!”,也有人连连顿足。
一时又开始乱了。
素有名望的几个聚到一起,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令子弟冲杀出去,突围是不可能。若是以破坏火攻为目的,则必是有去无回,且只是拖延得一刻的下下策。
—— —— —— —— —— ——
任何方补眠正香,被众人越来越大的动静吵醒。他平日里也少有起这么早,顿时倒竖了眉毛,坐在一边生闷气。
“公子。”任鑫撕了些中衣袖,去洞里头浸湿了,替任何方擦擦脸,接着,捧出一些糕点,一个半空的水袋,“将就了当早膳用一些吧。这水也干净,是昨日山瀑那里接的。”
任何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披风,又看看丝毫不曾压挤变形的点心,任鑫手上的水袋,旁边见了些底的点心篮子。
昨日那般的情形,他们居然没有拉下一件杂碎行李。
——嫌不够危险吗?
摸索摸索,任何方四处找东找西,却没有合适的。
放弃努力,他曲起食指,赏了任鑫一个栗子,“不吃!”
“再过几个时辰这些点心就出炉满一天了。”任鑫苦着脸,缩缩脖子,“公子,琪琳糕什么的是四味斋的,还有和南街头老水井那个铺子卖的小芝麻香葱烧饼。”
任何方眨巴了下眼睛。
“我们几个都用过些了。不过……”任鑫欲言又止。
“嗯?”不过什么?
“不过都没有吃饱。”任骉笑嘻嘻伸过手来,“公子不饿的话……”
任何方啪一下敲开任骉的手,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只是抱过篮子。
“公子。”任森拿过毯子替他在背后垫了,让他靠得舒服些,“尚有余力。”
昨日那种情况,不算挣命的绝境。
任何方点点头,翻出一瓶败火的清凉丸子,嚼了一颗权作口香糖,而后开始用早膳。
他开始有些崇拜自己了。
竟然能教出这般的几个家伙。
嗯,好吃。
—— —— —— —— —— ——
任鑫他们给留的毕竟偏多,任何方已经八九分饱了。
奈何昨夜一场惊乱,眼下这点心的味道也分外好了。就了口清水,轻轻打了个嗝,他够向最后一块。
却有一只五指修长,略带老茧,显然惯于书写握剑,皮肤白净的手伸过来,先一步拿了那块琪琳糕。
——是任鑫他们的话也算了……
手腕一翻,五指勾出,一招獴戏蛇,任何方一手毫不迟疑地递出。
“妙手青面好俊的功夫。”手的主人单手和任何方小拆了几招,不得脱离,终是被捉上脉门。
是那个和王林一唱一搭的白衣公子,年约二十五六,捏着那块糕不肯松手,面带微笑,大有我没内息你捉了脉门又能奈我何的势头。
“承让承让。”任何方中指上略一紧,而后松开了脉门。
白衣公子正得意于任何方退让,腕上忽然一痛,顿时皱起脸,手上一松,糕点落下。
被王林弯腰漂漂亮亮地抄走。
这招水上轻花,姿态曼妙,王林使来倒也不差。原本是王林母亲娘家林家的妙学,属于近身小招,不需内力便能施展好几分。
——那么多人拿来拿去……
任何方瞄了瞄白衣公子看上去很干净的手,没有起身,任由王林将那块点心送入口中,春风般的笑容更盛,连声赞道,“好吃好吃。”
“他抢你的为什么不动手?”白衣公子忿然。
“他笑的比你好看。”任何方答道,而后朝王林一拱手,“令弟此番不曾来么?”
“家中弟媳新近有喜,我那二弟死活不肯出庄子一步。不提此番英雄会,连家父令其稍事打理山下产业也不肯。”任何方之外的诸人大多带了一顿左右的干粮上的山来,所以倒也还不曾饿得慌。奈何干粮就是干粮。王林一边微笑回味,一边长叹,“怕是知道了我这做大哥的捐躯于此,也不会来收尸的。有弟如此,家门不幸,咳,家门不幸啊。”
任何方闻言不由微笑。这王家兄弟真是有趣。做大哥的临危不乱不提,此番尚有心连诋带毁宣扬自家二弟好内的事实。
其实还不是他们自家人默许着惯出来的?
另有那二弟王仲翎,王家家传双剑尽得精髓,还把一根紫玉笛子耍得滴溜溜转,既能用来吹又能用来打。江湖上名头响亮不提,现在又光明正大有如此作为,的确不是一般男子。想必当年二师父嫁女儿嫁得十分放心,虽然也常常看了飞鸽传信后,头疼一对小儿女三天两头的吵闹。
“眼看得洞口就要烧火,也只有妙手青面尚有心在这幽静之地,慢条斯理细细用膳。”白衣公子接口,“我等商议良久,唯今之计,只有捉了那步长将军,以为人质。”
万军之中擒王,谈何容易。
“哦,不知除在下之外……”送死的……“所选何人?”任何方并不惊慌。
“在下当然在其列,另有同道中精锐十九人,定当助公子到阵前,至于其后之事——”王林一揖,“尽数托付公子了。”
“均是素有默契的少年豪杰,在下自当竭力。”任何方起身朝王林郑重还礼,转向白衣公子,“这位和玉面书生向来交好,如此的大美事,不知是否有公子一份?”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在问,某某世家少家主婚娶,大宴江湖同道,你和那家主素来很好,不知去吃那喜酒不去?
“……”白衣公子默然了须臾,道,“当然。”
“如此,甚好,甚好。”任何方粲然而笑,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锦囊坠饰,“青面在地上捡到此物,也不知道是谁的。”
“此物乃在下所有。”白衣公子面色一动,伸手去拿。
“那就物归原主了。”任何方悬高几分腕子,轻轻松手落下那个锦囊。
——叮铃几声脆响。
锦囊落入白衣公子手中。
一个玉铃铛落出锦囊,眼看就要碎在地上,好在有王林再次伸手一抄。
——那半个巴掌大小的玉铃铛,赫然是个别致的玉章。
章文四字:
齐瑞王鉴
王林挑眉,灿烂一笑。不用送死了,谁的心情都会很好。
“王某见过齐瑞王。齐瑞王实在乃是我等的及时雨。”耍了我们半天,竟然还打算耍到头。
“青面见过齐瑞王。”任何方也拱了拱手。
“白某不敢有负所望。”白衣公子回礼,又朝王林一拱手,“隐姓埋名,是为无奈,望玉面公子见谅。白某麾下兵马三刻之内必到,还请众人先退入内洞,延得片刻。”
—— —— —— —— —— ——
精盾长弓圈铁甲,铁甲劲翎困众人。
只是洞内无俗宝,得天图为王,龙脉深埋均不过谬传……
齐瑞王白袤开既然说众人乃是他相邀来赏胜景的……
大琅朝律令,五品以上官员于边境之地可集众携武一千以下应急御敌,但需要报备当地府衙。
不管是不是御敌,是不是一千以下,是不是真按手续报备了……
齐瑞王亲兵压境之下,池徵雍这个面子不会不给。
遣了数十兵丁入内洞查看印证确实,眼见的确无利可图,步长将军十分干脆地送出解药,客客气气让开一条路来。
—— —— —— —— —— ——
江湖人沿路下山,齐瑞王和池徵雍谈笑风生,一同走下山去。
玉面书生等人跟在他们身边,任何方也在其中,一路哀怨无比。
可是没有办法,此时还属于两军对阵的势态,若是不留心,小心被池徵雍身边那个随从抢了尚无自保之力的白衣公子白某人。
解药已服是真,内力还没完全恢复也是真,尚需打坐调息。
若是出了那样功亏一篑的笑话……
那可就……麻烦大了。
—— —— —— —— —— ——
至于枉死枉伤的那些,除了少不更事的呼冤提及,没人说起。
提起有用么?
——只是,新的怨恨已经结下,池徵雍以后睡觉肯定更不安稳了几分是真的。
保不住,便会踏上他大哥的命途。
至于白袤开为何不在一开始便澄清免去这场血淋淋的“误会”,为何要等麾下兵卒到了此地形成合围之势才敢和手握重兵的池徵雍谈条件……
齐瑞王封地本是先皇权宜之计——这先皇确切而言,是当今傀儡皇帝的皇爷爷——奈何上一任皇帝糊涂无为,一时血勇,加上诸多巧合之下继承了王位,却没有能按他父皇希望而为。
池徵雍对他侄儿的皇位志在必得,所谓不进则退,不起必亡,也是势在必行。
他身后,是西陲五省。
他周围近处,首当其冲的,东有齐瑞王封地,东南有琅朝著名的西南大患,四十七县蛮夷,东北便是这天下不断颓萎的正牌主子……故而镇西大军中营和齐瑞王的关系微妙不可尽言,有争夺,也有合作之时。
若是他知道齐瑞王在内,拼着精锐尽折,也要将这张牌抓到手中,是肯定的。
如今么……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三方心中都明白这其中曲曲折折,但眼下戳透了除了撕破脸皮还有什么?
任何方自然是明白的,所以他心情不好。
看看满山深绿黄红,和昨日还是一样。
又望望身边几人。
面色平静之下,也有眸里心中,隐了恨,埋了仇的。
这一年最后的几只蝉,在众人头顶“知——知——”长鸣。
——你们知道个屁!
任何方撇撇嘴,而后长长叹了口气,嘀咕,“世间最有蝉堪恨,送尽故人更送秋。”
“啪嗒。”任鑫一镖击出,头顶上那只蝉应声而落,其他几只也一时噤声。
“公子。”任鑫把那只昏过去的小虫奉给任何方。
任何方干瞪眼。
——泄恨?怎么泄?不泄?难道养着它?
倒也一时忘记了无奈悲郁。
“方大夫。”白袤开拎过那只可怜虫子,笑嘻嘻道,“白某家厨之中,有人擅以此类山中小物做菜。虽不上大雅之堂,倒也别有风味。不知诸位可否赏光下榻,稍为一品?”
“……”任何方一时无语。
倒是几个武林中人先一步拱手谢应了。只为他们的确需要一个安全之所稍事整理,顺便调息。
反正天大的人情已经欠了,多欠个零头也无妨。
“方大夫意下如何?”白袤开和众人相礼一番,又来问任何方。
“齐瑞王好客盛情,我等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任何方暗叹此番之间,江湖中人和这津孝王爷俱是大损,倒是被这齐瑞王机缘巧合得了利。指指那只虫子,道,“此物既然可为食材,那就先请齐瑞王笑纳了。”
白袤开面皮微抽,竟然也就这么把那知了纳入袖中,拱手谢道,“白某多谢妙手青面美意。”
—— —— —— —— —— ——
山城东南郊外,齐瑞王的别庄。
客院,某间厢房。
“公子?”任鑫苦思冥想半天,放弃。替任何方重沏了茶,殷勤地奉上来,问。
“以前曾经路过召城,略有余暇,去王府门口坐了坐,有一瞥半面之缘。”任何方笑,接过茶,答,“但凡可能有所牵涉的面孔,尤其像齐瑞王这般喜欢微服私访的,记得总是比不记得好。”
一瞥,便只是看得。
半面,便是我识君,君不识我。
“谨记公子教诲。”任鑫道,连带一旁的任森任骉也同般作礼。
任何方微微苦恼地挥挥手,示意不要多礼,“另外,也不是没有破绽的。”
“手。”任骉道,又加了句,“仪态,气韵。”
“有两个人乔装了隐护着他。”任森接上,顿了顿,“在我等之上,请公子小心。”
任何方点点头,抿了口茶,“你们三对二呢?”
“七八成。”任骉咧嘴一笑,“森哥,我们是打不过公子的,所以……你什么时候和鑫哥一样妈叽了。”
话音刚落,砰啪两声,挨了任鑫任森一人一下。
任何方背对着任骉那里,只做没有看到,“知了……做菜?”
“是西南蛮夷那边的土菜。”任鑫忍住作呕的冲动,“公子真要去赴宴……”
少数民族地方特色啊……
“嗯。”任何方轻应,“蝉蜕尚可以入药,还有冬虫夏草,怎么就见得你隔三岔五灌我灌得殷勤?”
任鑫挠挠头,心道也是。于是又点点头,权作认下了这连贬带讽的夸奖。
“来了。”任骉看看门外方向。
果然,一会会,便有下人叩门,请了他们去。
—— —— —— —— —— ——
地是雅地,厅明几亮,布置简约而华贵,外有秀景,内有美婢。
宴是好宴,风味之作,地方名菜,皆有;陈酿新酒,淡香烈醇,俱在。
客是江湖客,均有几分性情,又多世家之后,名门之秀,于是心计算计的阴冷味,便被少侠豪杰的朗笑畅语掩去。
主是妙主,谈笑自如间,即使素有仇怨的几个,也不得不卖他面子,先将对头作无视,同厅而席。
这般的宴席,作诗行文,总免不了。妙手青面,少年有为,便也脱不开去。
“少小无闲暇,不曾有学,赋难成赋。”任何方这般回答。
他说的是大大的实话,奈何除了知内情的几个,旁人自发自主,偏偏要想到身染绝毒,累于医武,苦于病痛之类上去,倒把轻视之心放到了一边。在座的都是江湖上有些头面的人物,没什么资历的都在外头下面用宴。这里知趣的多,莽撞的无。所以不再拿赋词之类的打搅他,只和他说些闲话,放他在那里专心美食。
“任鑫。”任何方花了两刻时间,慢慢悠悠彻彻底底连肉带髓啃干净一根龙凤穿翼。瞄了一样左首素宴那几个总是低眉垂眼的和尚,偷偷一乐,回头朝身后伺候着的手下道,“你去和他们换一个吧。”
“是,公子。”任鑫回,替他满了些淡酒,下去了。
不会会,任森无声守到他后头。
同时,又是一道菜上来了。
—— —— —— —— —— ——
那是道大盘盛的烩菜,名叫山聚八珍。所用的料理都是山林野物,荤素各四样。看上去其貌不扬,香气却郁郁诱人,想必色香味里头的最后一字也是重重占了去的,烩得入了味,在一个深盘子里堆得尖尖的,送上来。
和菜一起上来的还有一道鱼汤,名叫浪里跃水,十分别致。每桌先是布上一个特制的大碗,内盛汤料,小半个巴掌大的鲜鱼数条,青绿鲜嫩的苔,和少许盐。而后注入清泉好水,最后挟烧得通红的鹅卵石放进去。
一大碗汤,一块石头,“呲——”一声长响,汤翻滚,鱼随之而动,倒真的像是活了在水里穿梭一般。稍等一会,袅袅雾气略薄了些,这汤就可以用了。
两样都是野趣盎然的菜,一浓一淡,很是相配。
任何方看完表演,由着任森替他布了些汤和菜,一手扶起筷子,一手拿起勺子,夹了小小一块山芋,舀了浅浅一勺清汤,先后送到嘴里,眉毛眼睛就忍不住弯弯地眯起来了。虽说他戴了面具,这些是看不到的,嘴边的笑却是明明泛在那里的。
任森细心,替他布的菜不多不少,每样都是不大不小的一块。任何方挟了山芋,试了兔肉,解决了木耳,筷子正志得意满地伸向鸭肉,厅口却报上来,说是下毒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此番落日峰事件恨怨颇盛,在席的顿时纷纷拍案而起,义愤填膺,嚷嚷着要把他大卸八块,剔骨去筋。齐瑞王也是见惯了的,何况这人,本就是他和几大世家名门主事的,一起趁众人休憩松懈,秘密察访而得的,当下直接让把人带了上来。
任何方本不曾在意这些,虽惊讶于他们暗中行事,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想他吃他的,他们忙他们的。
可他往门口不经意地一瞥,嘴里的鸭肉顿时变得苦涩难当,不得下咽。
—— —— —— —— —— ——
那人已经用过刑,只一条亵裤蔽羞,浑身上下,血肉模糊,丹田被废,筋脉俱断。
他是被一左一右架上来的。任何方看过去的时候,两个正狠狠一推,把他扔到地上。
厅外秋高气爽,明亮温暖的日光从大开的门窗射进来,王府别园中花木繁盛,鸟鸣悠长。
可这一刻,白灿灿的日头照在那人身上,似曾相见的血肉模糊中,任何方心中一堵,恍惚有种错觉,仿佛此处……
不是齐瑞王的别院,不是大琅朝九十二年秋,八月十六,午时……
而是那幢楼前,2011年入冬,十一月二十日,下午两三点。
不是木栋窑瓦的屋子里,不是轩窗净几的美宴上,不是词画装饰了的四壁间……
而是那条多是学子教者来去的校路,行人步履匆匆而有条不紊,山地车载着年轻的谈笑声,偶尔的轿车不论新旧,必然洁净明亮,彬彬有礼,速度缓缓,拐弯优雅。
不是向众人下了十丈软的陌生面孔……
而是那个内向的,对着密密麻麻的资料忘寝废食,说到女生就两眼不知看哪里地窘怕脸红,生怕给别人看出自己有所不同的,每日被他要挟这要挟那,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对他应“好”,而后,从顶楼一跃而下的……朋友。
他恍神不过一忽忽,却被不少有心人尽数收入眼中。
—— —— —— —— —— ——
端坐,慢慢喝汤,任何方听着众人纷纷杂杂的声音,只是默然。
地上那人硬得很,这么一番刑用下来,居然连真名都没有问出来。和他一起的另一个一开始就咬了舌,他偏偏不肯自杀,只趁着有力气,将所有武林中人骂了个遍。
筷子伸向蘑菇,却被任森不着痕迹拦住了。
“公子,小心堵食。”
任何方叹了口气,起身拨开众人,走到那人身边蹲下,定定看着那人眼睛好一会,黯然道,“我手上有一味丸子,好是好的,可是很难配。只是今天这般的事,也只好给你用了。”
那人只是没有吭声。
抬手示意,任森应了一声下去了。
“那味丸子,叫做情人问。”
——情人问,问情人。温言软语间,尽知真相。
—— —— —— —— —— ——
情人问……
相传,有一聪慧痴情的女子,怀疑自家郎君在外有染。偏偏那良人每每都推得一干二净,煞有介事。
后来,怀疑得以确认,那女子制得情人问,暗中让她的夫君服下。
一问接一问,问得柔肠寸寸断,问得芳心片片碎。
问出了十四个先后交好的女子姓名。
她在那男子的心口刺了十四刀,写下一封血书,誓和郎君恩尽断,情尽绝,天上人间,永不相见。
从此不知所踪。
—— —— —— —— —— ——
药是任鑫任森一起拿上来的。
“公子。”任鑫弯腰轻声问任何方,“这药好不容易凑了药材,十制九炼,只配成了两颗,试掉了一颗,剩下仅有的这一颗,真要用在这小子身上?”
语气颇有不值之意思。
“滋事体大,给他用了吧。”任何方起身,“若再拷打,他嘴硬开不开口不好说,恐怕也撑不住。”
当初在北边给人看病时做成的这药丸仗了机缘巧合,以后怕是难得了。故而任鑫念念不忿,想,江湖人多的是吊着人命再折腾的法子。撑不住么,就先医好些,再用刑,总有招的一日。
可他一看那人的样子,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公子不是不能,而是不忍。
于是跟到了一边,不再言语。
任森哪有任鑫那么多话,早已经弯腰捏开那人下巴,灌了他小半口水以备喂药。见任鑫没法劝公子改变心意,也是意料之中。心里暗叹不说,朝那人嘴里丢进拇指指甲大小的一粒媚红色丸子,送下喉去,静静退到任何方身后。
“此药半柱香即生效。”任何方抬眼看了看外头白晃晃的日头,只觉得有些晕眩,“到时候各位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了。青面略有不适,先行告退。”
这事和津孝王爷有关是板上钉钉了的,可经过细节,幕后其他人,却不明不白。此刻众人都盯着那人,只等这药生效,挖出此番的里里幕幕。看出任何方动了怜悯之心拿出这么个宝贝来,自己这些人无端受益,当下也不好再拦他,只是多多说了几句客气话相送。
“阿弥驮佛。”
身后隐隐传来老和尚念法号的声音,不知是明空还是明玄。
礼别而辞,任何方没有回头,没有顿步,一径出了厅子,出了院子,出了别府。
—— —— —— —— —— ——
街,还是那样的街。
店,还是那样的店。
人,还是那样的人。
任何方踱步走过,茫然不知去哪里好。
任鑫任森任骉默然跟在后面,无从劝起。
——他们,还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公子,会悲春伤秋。
胡乱走,无意见到街边小摊上。
一对老夫妇,粗布木簪,在用午饭。
一人一个麦面馒头,中间一碗豆浆花,两个勺子,翁一勺,媪一勺。
都是上了年纪的,手上未免不稳,倒有不少给撒了。
七八张四方小桌子的摊子,吃饭的不少,小二却把那些人都迎到别桌去了,留他们两个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慢用。
而后有个粗仆打扮的人,和一个田里干活的把子,拎了不少东西,坐到那张桌子边。
任何方的耳力,都能听到。
那给人当差的是弟弟,他新嫂子不日就过门,他哥哥来城里买些东西,牛车顺便载了爹娘来逛逛。
神色一温,有些事也就不那么堵心了。
“公子。”任骉唤。
任何方回头。
肩上同时被人重重一拍,眼前赫然一个坛子。
“喝酒?”廖君盘从坛子后面冒出来,剑眉一挑,问。
一边,廖广峻静看着他们。
“好。”任何方一笑,答。
将门的酒,应该是烈的吧?
—— —— —— —— —— ——
将门的酒,或许不一定烈。
但将门的酒,醉人是一定的。
这不,廖君盘喝了没一会,抱着他自己那坛,脸上似笑非笑,歪在一边,靠着树根,轻声打着鼾,已经倒了。
任何方举坛,看了看他这个二师兄,摇摇头,就了口。
廖广峻解下身上披风,甩到自家小弟身上,半无奈,半好笑,“前几天才知道小弟……家父和二弟,都是海量。”
“山上的时候,没见过。”任何方接口,目光落到小坡下,看向远远的城门路。
那时候,只有年节,二师兄才沾沾杯中物,也不过敬敬师父们。
偶尔再喝,就是独自一人,一小壶,一整夜,冰凉谅,慢斟慢饮。
能醉才怪。
“醉不醒……也是幸事。”廖广峻低低喟叹,猛然喝了一大口,一碰任何方的坛子,“干!”
“干!”任何方回碰了下,仰起头,捧了坛,直接灌。
既然各自都有要醉的理由……
拼酒,何必问缘由。
—— —— —— —— —— ——
桐门客栈,原来那个小院里。
房间还没来得及退,眼下么,自然继续住。
“公子,任森任骉送他们回去了。”任鑫拿了根干巾,给任何方擦擦头发,“这秋雨凉,公子淋了不少,叫个浴汤吧?”
“恩。”任何方倦倦应。
东西很快备好了。
任鑫往里面加了些宽神的药粉,从屏风后出来,道,“公子,可以用了。”
“好。”任何方走到屏风后,伸手试试水温。
任鑫熟知他不喜这种时候有人在屋里,退了出去。
看着袅袅的热腾雾气,任何方出了一会神。
而后,解去衣衫,滑坐桶中,由着水没到下巴。
雨云铺满了天,门窗都关了,屋里光线昏暗。
满腹的酒意被热热的水一泡,慢慢升腾上来,任何方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雨渐渐有些转小,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
任何方懒懒翻了个身。
……再泡一会。
就是好像有些冷。
—— —— —— —— —— ——
“阿嚏!”猛然一个喷嚏,任何方吸溜了下鼻子,四下看看找可以擦拭的东西。
“公子,眼下已经掌灯了,你在水里睡着了,泡过了时候。”任森弯腰把任何方起身间露出来的肩裹回被子里头按回去,拿了旁边的巾帕递给他,“任鑫在熬汤,任骉采买些东西还没有回来。”
——所以我在这里。
“换洗的衣服呢?”任何方两只手钻出被子,扯过巾帕捂了鼻子长长一省,利用完毕丢到一边,手往回缩了缩,十根指头扣着被沿往上拉了拉,问。
“鑫哥说了,公子你得喝了汤才能下床。”任森看着任何方的样子,眼里略略莞尔,蹲下身和他平齐,道,“先躺一会,就了手炉把身子捂热了吧。”
“可是……”任何方扭头侧翻了身看向任森。
——里衣亵裤总得给我吧?
“内衫外衫都烘着呢,等呆会一起换吧。”任森细瞧瞧任何方还有些发白的唇,微不可见地皱皱眉,“现在都还冰冰的带了几分湿气,公子你揭了被子又难免着了冷风。”
“哦……”任何方对此并不执意,他的眼神已经溜到了桌上。
盘子盖着的饭菜依旧将几缕诱人的热气轻轻缓缓地吹了出来。
任森回头看去,了然。
既然任何方一醉一浴一睡间,把那些无奈悲悯伤怀忘到了一边,他当然求之不得,这点小小的要求,还是应得起的。
起身过去,连带托盘端回来,搁到榻边,自己也倚了床柱坐下,一个个揭了盖,道,“公子的晚膳还没用,这是刚叫小二送来的。”
任何方立即眯眯笑开,从头到脚裹紧在被子里,蠕动着,翻身团坐了,往任森那里挪啊挪,朝饭菜凑过脑袋去。
他怀里抱了手炉,那黄铜手炉烫人,裹在了一大团巾毯里头才能入得了怀。此时连人带炉,把厚厚的被子撑成圆滚滚一团。偏偏这团东西上头些的地方还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又是包在暖长巾里的,看上去模样分外滑稽。
任森看得清楚,任何方目光先是落在糖醋排骨上,再看向菜秧炒山菌,又溜到贝丝瘦肉白菜羹上,最后盯住了鳝丝笋条豆腐丝,于是替他夹了鳝丝,和了一小勺白米饭,喂到他嘴里。
终究还是忍俊不禁,破例弯起唇角,勾出抹笑意。
任何方略有不平地白了他一眼。
——是谁说得捂着的……
下一刻,吸吸鼻子,循着香气,任何方乌溜溜的眸子又盯上了旁边一屉细面梅贴,清香四溢的小包子。
—— —— —— —— —— ——
楼下,任骉推门进来。
脱了蓑笠,换了衣服,放下些药材,拎了包小小的吃食,上了楼,刚刚到外屋,止了步。
“这个。”喜滋滋。
“恩!”好吃。“这个。”
清脆的微响——勺子碰到碗的声音。
“呜呜!”嘴巴没空的时候能发出的最愤怒的指责。
“抓仔那揩!”有些听不清。
“扑棱扑棱……扑棱……”枭拍翅膀,“蓬!”
“啪嗒!”某种半固体掉到地板上。
“掉了……”很沮丧的惋惜。
“算了吧,还有。”
“哦。”注意力立刻转移。
“阿呜!”……“嗯?”
“公子,那是我手指。”
……
……
眉毛一跳,微微一笑,任骉折了回去。
正好碰上任鑫端了姜汤上来。
“别去了,正吃饭。”任骉道。
“驱寒的药汤还没喝。”任森回答,又走了两台阶。
“羹菜都是热的。”任骉道,“而且……”
公子肯定不喜欢。
任鑫顿住了,“也是。”
点点头,返身往回走,一边喝了一口,“你的在炉上。”